“不成不成。”
挂着山羊须的灰袍老头佝偻着腰，没好气地将装着药材的双轮木架车停下。
看着眼前执拗的俊俏姑娘，他无奈叹了一口又一口气，“知府夫人生产在即，我若是带你进去，你若是暗藏祸心，生出事端，我生意还如何做得。”
“我是云游四方的女医，听闻知府府中夫人生产在即，药房里有诸多罕见的药材，只是希望能进去观摩开开眼。”时雪尽诚恳道。
寻常法子进不去官员家中，她这几日没事便在附近溜达，蹲了十天才摸清府后巷每三日都会有送草药的草药商往里府中送药材，又打听得知老者的孙子近些日子重病极其缺钱，这才终于找到机会缠住这个老头，亮明身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进去帮忙。
时雪尽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子，走到老者旁，将袋子挂在木架子车侧面凸起的把手，双掌合十，抿唇眨眼，“求求您了。”
原身积蓄不多，在王宝珠那儿也没要诊金，除去这几日住宿的花费，现在已是所剩的全部。
她心中忐忑，不敢保证人家定会动心，颇有眼力劲地将推车的把手抢过来，推动向前，“就算您不收也没关系，我帮您推？”
车子被硬生生抢走，老者没法子，只得跟在车旁，捋捋胡子，暗暗翻个白眼，没好气道：“你都抢了过去，还问我同不同意做什么？”
时雪尽心虚，手上劲松了些，摞得高高的草药箱子差点颠下来几个。这个姓王的药材商脚程慢，时雪尽为了将就他，脚下放慢，不经意转移话题道：“您家中的儿女呢？这车子这般重，您老人家若是伤着了，可怎么办？”
想起自己那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儿子，王老头一跺脚，恨铁不成钢，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巴不得我死了呢！”
家中积蓄全被败了个光，若不是如此，何至孙儿的病拖到至今。幸而知府夫人知他难处，比市面多几两的价格收购药材，还请他每周在药房归整草药。
这些时雪尽自是打听得明明白白，殷勤道：“那您可更得好好活，不能如您家逆子的愿。”
王老头又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到底忍不住点头附和，“我自不会让他如愿，我要长命百岁，待我孙长成，便将家业托付。”
眼见知府家后门马上就到，时雪尽有些焦躁，便不再绕弯子，“我拜托您的事……您看……”
王老头看着挂车上的钱袋，又想起孙儿一副就要五钱银子的药，有些犹豫，片刻，心一横，伸手摘下挂在腰间，小声嘱咐，“我这次要在府中待三天整理药材，若是府中有人问你，你便说是我新收的学徒。”
时雪尽喜上眉头，连连应是，“多谢多谢。您且放心，不该听的不该看的，我有数。”
王老头也是见时雪尽本分安稳，才肯带她，闻言又敲打一句：“你知道便好。谨慎些总没错。”
“王大爷，您今日怎么带了个姑娘来？”
时雪尽垂眸敛容，眉眼温顺，安分贴着王老头身旁，颇有几分小药童的怯怯之态。
王老头瞥她一眼，装的倒是像那么回事，哪里瞧得出之前是个胆大的，甚至刚刚劫了车，不免心里暗笑。
“这是我新收的学徒，我年纪大了，做事不利索，恐误了事，便叫她来助我。”
门丁见时雪尽瘦瘦小小低眉顺目，不像凶神恶煞之徒，便随便搜了搜身，侧身让二人进内，“那您先去药房清点一下药单，我找几个兄弟把药材箱子抬进去。”
“多谢了，小兄弟。”
费了好些工夫终于混进来，时雪尽跟在王老头身后，心中不免雀跃，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步伐轻快得很。
只是不经意瞧见王老头腰间摇摇晃晃的钱袋子不免心疼，笑意又僵在脸上，觉脚下沉重不少。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时雪尽安慰自己，忍不住抬头，想瞧一瞧古代高门大户到底有几分小说中的气派。
王老头带着从柴房穿过，路过正院去西侧的偏院。
高墙连绵，朱漆大门庄肃。入得仪门，青石铺就得庭院开阔敞亮，廊柱林立，墙角立着太湖石，花木掩映其间，安静到只能听得几声鸟鸣。
穿到一道道仪门，走到时雪尽脚后跟都有些痛，前头带路的王老头终于停下，从袖中掏出一串钥匙交予她，“我要回家一趟带我孙儿去抓药，待会儿药箱子搬来后，你就按照分类摆好，若是药橱里哪一味少了，须补充进去。你可以拿起来细瞧，却决不能妄想偷偷带出去。”
时雪尽双手接过，垂首应了声是。
深棕对开木门，门板浅雕几只枝头跃动的喜鹊，小巧铜环垂挂门下，此处便是收纳药材的药室了。
时雪尽推门而进，此屋应当是为了知府夫人生产，临时辟出一间屋子摆放着药材等生产所需的东西，角落堆积着一些诸如花瓶、瓷盘的粗笨物件。
里面有一间靠窗的小屋子，有医婆正蹲在烧着的炉子旁，用一把扇子扇着，听见有动静抬头，见是位生面孔，摇扇子的动作渐缓，“你是何人？”
时雪尽学着看过电视剧行礼方式，笨拙地福了福身，敛眉乖巧道：“我是王大爷新收的学徒。王大爷说今日药材有些多，特带我帮忙。”
“哦。”医婆手中的扇子又摇了起来，指着药灶旁一碗还泛着热气的棕褐色汤药道：“我先下忙不开，你且替我走一趟，将安胎药送往夫人房中。”
说罢，又从怀中掏出一枚小钱放在汤药旁。
时雪尽本就想寻个机会到知府夫人近旁看一下情况。系统既然发布了任务，那说明知府夫人生产中必有一劫，须早做打算才是。
“是。”
甚至还有钱拿，时雪尽哪有不应的道理，飞快将铜板攥到手里，顾不得碗还温烫，嘴里“嘶哈”着端起，欢天喜地出门去。
古代建筑讲究对称美。
重楼危檐，回环往复。
时雪尽走了半天看着一模一样的屋子和精心打理的花丛，才忽地想起，只顾得白得接近知府夫人的喜悦，根本忘记问夫人所居何处。
可眼下回去的路也寻不见，时雪尽肩膀内扣，孤魂野鬼似的瘫着。她没做过丫鬟，自是不知道该用托盘托着药汤，现下胳膊又酸得厉害，只好硬着头皮向前，看能否到人问路。
不知是药房太偏，还是夫人备产要静修，还是府里实在太大，时雪尽东逛逛西走走，竟一个人也没碰见。
雅致的园景突然觉得叫人厌恶。
时雪尽累得慌，想着既是没人，便大大咧咧坐在假山下鱼池边上的一块石头上稍作休息。
“系统，可否为我指路？”
【抱歉宿主，我只负责发布任务、任务奖励。暂时没有带路功能】
时雪尽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无用。”
【你低头】
系统忽地出声。
时雪尽还以为手中的药汤洒了，便顺着系统的提示低头。
一柄泛着银光的长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横在她颈间。
时雪尽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捧着的药汤没拿稳，溅出少许。后知后觉感到危险，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好半天才低声问：“阁下这是何意？”
来人声音冷冽如山泉，厉声质问道：“我见你鬼鬼祟祟绕来绕去，似奸诈之人——目的为何？”
时雪尽不敢回头，战战兢兢辩驳，“我是送药商王老爷子新收的学徒，今日头次入府。医婆让我去给夫人送药，我绕了许久却寻不到出处，可劳烦大哥帮我带路？”
周自衡静默片刻，便将剑收回入鞘，从头到脚扫视时雪尽。眉骨棱角分明，虽眉目柔美，却无半分柔媚，眼瞳清亮锐利，目光沉敛，虽有些无礼，但的确不似奸诈之徒。
瞧不出时雪尽打着什么盘算，但却直觉她藏着小心思，他思索片刻道：“你随我来。”
时雪尽起身，急着赶路，不小心踩到裙摆，脚向外一歪，没站稳，手上的碗向前抛去，身体控制不住后仰，眼见就要跌进池子里，“救命！”
周自衡眼神一凛，脚尖轻点地面旋身飞起，将抛向半空的碗稳稳接住，药汁半点都没洒出。
时雪尽却遭了殃，像根泥藕似的插在池子淤泥里，幸亏她本就没指望周自衡救她，快速将衣裙下摆抱在怀里，免去全身遭淤泥浸染的厄运。
她方才可是瞧得明明白白，周自衡明明有余力拉她一把，却还是冷眼旁观，深吸一口气，笑了。
时雪尽不知原身性格如何，反正她向来睚眦必报，心眼极小。后槽牙暗暗咬紧，艰难上岸后弯腰飞快捞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抡直胳膊向周自衡抡去。
周自衡侧头，下意识举起手中的东西格挡，石头打着旋擦着药碗而过。
“啪。”
褐色的液体飞溅而出，尽数滴落在造景的一盆兰花上，原本青翠的叶片顷刻间似乎有些泛黄。
周自衡抬起眼皮，微微睁大眼，面上闪过一丝错愕，似是没想到竟有人如此明目张胆下毒，冷笑一声目光牢牢锁住时雪尽，指着兰花道：“你是谁派来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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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