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三天时间,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漫长。

第一天夜里,苏婉没睡。她和林楚楚还有三个伙计把苏记库房里的料子全部清点入册,搬进锦色坊的天井里码好,上面盖了油布压了砖头。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苏婉靠在天井的墙上喘气,林楚楚递了碗凉水过来,两个人就着水缸边上坐着喝了一口,谁也没说话。

天亮之后麻烦就来了。沈知秋叫人传了口信过来,说三井那边知道了祥瑞被截的事,动作比预想的快。今早祥瑞周老板还没开门就有人堵在铺子门口,说是巡捕房的人来查"走私洋布"的,要求周老板把铺子里的货单全部交出来核对。周老板急了,让人来问苏婉怎么办。

苏婉放下手里的活,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去了祥瑞。到的时候门口确实停着一辆巡捕房的黑色轿车,两个穿制服的站在门口,周老板脸色灰白地靠在柜台边上。苏婉走进去,朝着那两个制服笑了一下,从手袋里摸出苏父上回通过刘探长那边办的一份"合法经营凭证"——苏家干这行这么多年,这种东西自然有的是——放在柜台上,语气不卑不亢:"几位要查货单,这是我们锦色坊的营业凭证,按规矩办事我们配合,但要是没凭没据耽误了正常营生,我们也可以去找督察长评评理。"

她报出了刘探长的名字。那两个制服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拿起凭证翻了翻,又看了看苏婉,语气软了些,说只是例行检查,既然证件齐全那就没事了,收了东西走了。

周老板在他们走后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苏婉拍了拍他的肩让他这几天关紧铺门,有事让人来锦色坊递话。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制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车走了,但街对面有个黑褂子的身影一闪而过——左手缺了一截食指的那个,又出现了。

第二天,铺子里的木工和粉刷完工了,锦色坊终于有了完整的模样。白墙、新柜、玻璃橱窗里已经挂上了锦心阁送来的那件百蝶团扇屏风,角落里摆了一张酸枝木的茶桌,茶具是陆夫人托人送来的,青花瓷的,底款写着"乾隆年制",也不知道真假,但摆在那儿就是气派。

苏婉亲手把"锦色坊"的匾额挂上去的时候,陆恒来了。他站在台阶下头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新招牌,手里捏着一只信封,面色有些疲惫,眼下青了一圈。

"苏婉,"他开口直接叫了她的名字,连"小姐"二字都省了,"明天那个行业会,你打算怎么做?"

苏婉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父亲签不签?"

陆恒沉默了两息:"签。他说不签的话,恒昌号下一批进口的机器批文就拿不到。三井在租界议会那边有人,能卡住所有的关节。父亲觉得顺着他们先走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

"那你自己去不去?"

陆恒把信封递给她:"去。但我去,是以恒昌号少东家的身份。他们要的是我父亲的签字,我去现场只有旁听的资格,做不了什么。这个会名义上叫'沪上绸布行业座谈会',实际入场券只发给名单上的商号。你没在名单上,进不去。"

苏婉接过信封拆开,里头是两张入场券,印着恒昌号的章,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随行二人"。是陆恒从自己那边匀出来的名额。

她把券收好,抬头看着陆恒:"你帮我进去,你父亲那边怎么交代?"

"他不问,我就不说。"陆恒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日光映在"锦色坊"三个字上,漆面反射出细碎的金光,"明天你这铺子开张,动静闹得越大,你去那个会的身份就越说得通。新铺子开张的东家去行业会上露个脸、结交同行,谁也不能说没资格。"

苏婉心里明白了,他是在用自己的办法帮她铺最后一步路。原书里的陆恒为林楚楚做这些事是出于感情,而眼下他为苏婉做这些事的动机她暂时看不透。她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苏婉让林楚楚把请帖送完了。请的不多,陆夫人、锦心阁老太太、祥瑞周老板、几个苏家老主顾,还有坊间几个口碑好的裁缝师傅。她特意叮嘱林楚楚从后门走,绕远路,避开街上那些黑褂子的人影。

第三天清晨,天没亮透苏婉就起来了。穿上那件月白色的折枝梅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耳上戴了一对陆夫人昨天送来的小珍珠坠子。她站在镜前看了一眼,镜中的人眉目明朗,和三个月前那个举着剪刀发疯的姑娘判若两人。

辰时正,鞭炮响起来了。

锦色坊门口聚了半条街的人。陆夫人头一个到的,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旗袍,挽着陆恒的胳膊走下来,往门口一站,整条街的人都认出了这是恒昌号当家的夫人。陆夫人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几句吉祥话,亲手把那块红绸从匾额上扯下来,"锦色坊"三个字在日光里亮堂堂地露出来。

锦心阁老太太带了两个徒弟捧着一幅新绣的"松鹤延年"来贺,绣工精绝,围观的人啧啧称奇。祥瑞周老板也来了,脸色比前日好了些,站在人群里冲苏婉点了点头。街坊邻居凑过来看热闹,铺子里头新挂的绣品件件都精致,一小块手帕上的兰花绣得像真的一样,几个公馆太太当场问价要订。

苏婉迎来送往,笑得端庄得体,余光却一直看着街口的方向。她得估算这动静够不够大,够不够让那些关注她的人把目光从暗处挪到明处,够不够让她今天下午进那个行业会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心里把"锦色坊"这三个字和"苏家"之间画上等号。

快到午时的时候,沈知秋从人群里穿过来到了她身边,低低说了一句:"下午两点的会,在东亚饭店三楼。你从后楼梯上去,陆恒在入口等你。到时候他负责把你带进会场,进去之后你坐在角落,别出声,看就行。"

苏婉点了点头。沈知秋说完没多留,转身又钻进人群里不见了。苏婉站在铺子门口,鞭炮的硝烟味和胭脂水粉的香气混在一起,阳光照在她肩上那件月白旗袍的暗纹上。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表,还有两个时辰。

开张的客人一直流到午后。苏婉抽空回后院换了一双平底布鞋,把旗袍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看着不那么扎眼。林楚楚跟进来帮她理了理领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林楚楚忽然伸手把她耳垂上那对珍珠坠子摘下来,换了一对素面的银耳钉。

"太招眼了,"林楚楚轻声说,"那个会里头,我你越不招眼越好。"

苏婉看着镜子里换了低调装扮的自己,拍了拍林楚楚的手背。出了后院,陆恒的汽车已经等在街角了。车门开着,后座空着,陆恒坐前面,见她来了只说了一个字:"走。"

车子穿过午后的法租界,梧桐叶的影子一片片掠过车窗。苏婉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手心里攥着那张入场券,纸张被她的掌温捂得微潮。车子在东亚饭店门口停了,陆恒带她从侧门进去,后楼梯窄而暗,踩上去吱呀作响。到了三楼,一扇半掩的雕花木门后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椅子拖动的声音。

陆恒推开门,侧身让苏婉先进。会场比苏婉想象的小,一张长桌周围坐了十来个人,香烟的雾气在斜照进来的光柱里缭绕。她一眼就看见了长桌尽头坐着的陆伯渊,和陆恒有七分相似的面孔,两鬓灰白,手里夹着一支烟,正低头看面前的纸页。他旁边坐着的那个圆脸小胡子男人,苏婉在沈知秋的照片上见过。王老板。他坐在陆伯渊旁边,面前摊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正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

苏婉贴着墙根的椅子坐下,动作极轻。没有人注意到她。长桌的另一头有人在发言,说的是"绸价平稳"的必要性和"行业团结"的重要性,话里话外都是三井那套腔调。苏婉垂着眼听,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门口和窗边的位置。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王老板忽然站起来了。他笑着拍了拍陆伯渊的肩,说"陆会长,这份协议咱们今天就签了吧,在场各位都做个见证"。他从手边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递到陆伯渊面前。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伯渊身上。

苏婉的手指抠紧了椅子边缘的木头,指甲陷进木纹里。她看见陆伯渊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慢吞吞地接过那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会场那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沈知秋站在门口,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面带微笑,语气平得不像是在打断一场重要签约。

"陆会长,"他说,"签之前,您要不要先看看这个?三井物产去年在天津的'绸价平稳'协议执行记录,和接下来半年他们预备在沪上收购的铺面名单。收完之后,名单上这些商号会变成什么,上头的记录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档案袋放在长桌边缘,手没松,目光穿过满屋的烟雾和惊愕的脸,落在了苏婉的方向。

苏婉攥着椅子边的手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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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从民国裁缝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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