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会议厅里的烟散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从沈知秋身上移到长桌那只牛皮纸袋上,再从纸袋移到陆伯渊悬在半空的笔尖。那支钢笔是派克的金尖,光下泛着薄薄一层润泽,笔杆夹在陆伯渊指间不动,墨水的黑色在笔尖凝了一小滴,眼看就要落下来洇透纸面。

王老板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已经从陆伯渊那张脸上移开,穿过桌面上文件堆的间隙看向沈知秋,他认出这个人了,苏婉从侧面看见他右手搁在桌面上,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像在捻什么东西,动作很快很小。

陆伯渊把笔放下了。他没有去看那只档案袋,而是先转头看了门口一眼,然后看向自己儿子。陆恒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苏婉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和半截肩膀,姿态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什么表情也看不见。父子之间那一眼交流极短,但苏婉感觉整间屋子的温度都变了。

王老板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不紧不慢,带着那种常年跑码头的人特有的油滑腔调:"哎呀,沈先生这是有心了,还特意跑一趟送材料。天津那边的记录嘛,我倒是知道的,三井在各处做事情风格不一样,到咱们沪上地界,自然是按咱们沪上的规矩来。"他伸手去够那只档案袋,指尖碰上去的时候沈知秋没有阻拦,纸袋被扯过去,王老板顺手翻开抖了两下,目光扫过纸面上的内容,面上的笑纹一丝没变,又把纸袋合上搁在旁边,像搁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陆会长,"他转头重新面向陆伯渊,语气还是那个调子,"您看这协议,咱今天是签还是不签?要是不急着签,改天也行,我把这材料带回去好好瞧瞧,省得沈先生白跑一趟。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角带笑,但那笑意冷得很,"这批机器批文的时限可不等人,过两天再递上去,租界议会那边审起来,怕是要排到下个月了。"

苏婉坐在角落里听见"机器批文"这四个字又被他提了一遍,心里一紧。这是陆伯渊的七寸,刚才陆恒就跟她说过了,他父亲迫于压力签字就为这个。王老板把话递在这,等于把刀架在陆伯渊脖子上再把笔递回去——你签不签?签了,机器到手;不签,批文卡死,恒昌号下半年的新生产线全泡汤。

陆伯渊伸手把钢笔重新捏起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把笔尖往纸上放,而是拧上了笔帽,把那支派克金头笔搁回了王老板面前的桌面上。他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笔杆和桌面碰在一起那一声轻响。

"批文的事,"陆伯渊开口,声音低沉平缓,"我会自己去谈。王老板辛苦这一趟了,这份协议我今天先不收,容我回去再想想。"

满座寂静。王老板唇角的笑弧僵住了半拍,然后重新舒展,但那笑意已经变了味道。他把协议合上收进自己手边的皮包里,站起来抻了抻西装的前襟,冲屋里的人摆了摆手:"行,陆会长慢想,想好了随时让人给我递话。"他说完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沈知秋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碰。王老板比他矮半个头,但眼神阴沉的想把人吞了一样。

沈知秋站在原地没动,等他走出了门才侧身把那扇木门合上。门掩上的瞬间,屋里那十几个与会者像被按了暂停键之后突然启动了一样,有人咳嗽,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有人站起来说散了吧散了吧回头再议。椅子拖拽的声音此起彼伏,苏婉缩在角落里等这些人都走了才站起来,腿有些发麻。

陆伯渊还坐在长桌尽头没动。他手里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从他指缝间散上去,把那张和陆恒神似的脸罩得有些模糊。陆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父子俩低声说了几句话,苏婉听不清内容,但看见陆伯渊抬头看了她这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既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感激,更像一个经验老到的行商在重新评估一个他之前没放在眼里的人。

"苏小姐,"陆伯渊朝她点了点头,"今天这出戏,是你安排的?"

苏婉走到长桌前,隔着几步的距离站住了。她没否认:"是我请沈先生来的,材料是他的,主意是我提的。"

陆伯渊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手指搓着烟嘴沉吟了片刻:"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拿一个账房先生的旧档案来砸沪上绸布行的场子。"陆伯渊把烟摁灭了站起来,比陆恒略矮一些,但肩膀宽厚,站在苏婉面前像一堵沉沉的墙,"你知道王老板回了虹口会做什么?"

苏婉知道。她当然知道。今天这一出撕破了脸,王老板回去之后三井那边不会再跟她玩什么泼油吓唬的小把戏了,下一个动作只能更狠。但话递到这个份上了,她没法回头,也没想回头。

"我知道。"她说。

陆伯渊看了她几息,又看了一眼自己儿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议厅。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声,渐渐远了。

陆恒等他父亲出去了才转过身来,看着苏婉的面色沉了下去:"你让沈知秋带那些东西来,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苏婉迎着他的目光:"跟你说了你还会带我进来吗?"

陆恒被她这句话堵住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角抿成一条线。他那个表情让苏婉想起云裳阁那一天——她举着剪刀抵着自己喉咙,他冲进来喊"那是我妈"——一样的措手不及,一样的无可奈何。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压平了:"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三个人下后楼梯的时候谁都没说话。苏婉走在最后面,台阶窄而陡,她扶着墙慢慢往下走,脑子里全是王老板临走前那个眼神。那个人看见沈知秋档案袋里内容的时候笑纹一丝没变,说明他根本不在意那些记录被翻出来。三井物产做事情怕的不是被揭底,怕的是你手里没有能跟他们正面对抗的筹码。今天沈知秋拿出来的那些东西只是拖延时间的幌子,真正要赢,她和陆家得有自己的底牌。她现在手里攥着的只有一间刚挂匾的新铺面和一纸祥瑞绸庄的契书,和对面那座日本商行的体量比起来像拿根针去扎一头牛。

出了饭店后门,秋天的风迎面灌过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人和车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苏婉在路边站定等着陆恒去开车,沈知秋从她身后走上来,把那只牛皮纸档案袋递到她手里。

"带回去自己看看,"他说,"天津那部分是去年的旧账了,里头有用的东西不多。我今天拿来就是吓一吓人用的,撑不了几天。"

苏婉接过纸袋抱在怀里。纸面被会议室里的热气熏得有些发软,捏上去潮潮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压着沈知秋的一枚小印,篆体的"沈"字。

"你哪来的这些东西?"她问。

沈知秋沉默了两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前年在天津待过一年,给那边一家商号做账房。三井在天津收铺子的手法我亲眼见过,合同条款写得好听,最后铺子交了之后货全被转走,老板手里只剩一张空契。所以我去年回上海来的时候把那些材料抄了一份带在身上,想着总会有用。没想到用在这了。"

苏婉抬眼看他,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半明半暗,圆框镜片上映着一片淡金色的光。她忽然想起陆夫人说过的话——"他外头路子多"——可沈知秋自己说他前年在天津做账房,去年才回上海,满打满算入这行的时间不过两年多。两年多,一个账房先生,能攒下这种跨城的档案、摸进虹口日本商行的分社还不被抓住、在陆夫人花厅里和她平起平坐喝茶。这些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陆恒的车停在路边按了一下喇叭,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和沈知秋上了后座,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苏婉靠在车窗边,看着车窗外面法租界的街景往后掠过去,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要做的事。祥瑞绸庄那边周老板还在等她的后续安排,锦色坊开张第一天的账目要对,林楚楚一个人在铺子里看了一天不知道有没有出什么事。

"沈先生,"她闭着眼问,"你说王老板回去之后,最快什么时候会对我们动手?"

前面陆恒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沈知秋靠进座椅的靠背里,声音从旁边的阴影中传过来:"应该就是这几天。他今天在行业会上被扫了面子,回虹口之后上头的人一定会追问。三井做事讲究效率,不会让他拖太久的。"

"那你觉得他们会动哪里?"

沈知秋沉默了一会儿:"锦色坊今天动静太大了,整条街都看着你开张,白天他们不方便下手。苏记库房的货搬走了,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如果要动手,剩下还没动过的地方只有一个——"

苏婉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体:"祥瑞。"

沈知秋点了点头。

车子猛然加速了。陆恒在前面没有说话,但油门踩到底了,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嘶吼。车轮碾过法租界的柏油路往祥瑞绸庄的方向飞驰而去,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成模糊的影子。苏婉攥着那只牛皮纸袋的手心里全是汗,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画面——周老板一个人守着那间空铺子,今天刚被巡捕房的人堵过门,脸色还灰着,如果现在有人趁夜摸过去,他连个帮手都没有。

赶到祥瑞绸庄那条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口的电灯还没亮,铺子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苏婉推开车门跑过去,一把推开门,周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煤油灯吃一碗素面,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嘴里还咬着一筷子面条,惊愕地看着她带着两个人冲进来。

"周老板,"苏婉喘着气,"你今晚别住这儿了。跟我走,铺子里值钱的东西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锁进里间。"

周老板把面条咽下去,碗搁在柜台上,愣了一瞬没问为什么,站起来就去后头收拾了。他动作利索,几分钟之内就把几本账册和一只小铁匣子揣进怀里,跟着苏婉出门上了车。陆恒把车掉了个头,车灯照亮了祥瑞绸庄那扇虚掩的门,苏婉在后座回头看,暮色里那间铺子的轮廓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车子驶离那条街的时候,苏婉忽然在反光镜里看见街角暗处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划了根火柴。火光只闪了一瞬就灭了,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什么也看不见了,车子拐了弯,那条街被甩在了后面。

回到锦色坊的时候林楚楚正蹲在门口台阶上等着,看见车停了站起来,跑过来一把拉住苏婉的手,掌心全是凉的:"你们总算回来了。下午你们走了之后,有人来铺子里留了东西。"

她摊开另一只手,掌心里躺着一枚极小的东西,黑黢黢的,苏婉接过来凑到灯下看,是一枚指节大小的铜扣子,上头刻着一道极浅的划痕。她翻过来看背面,光下隐约能看见一行极小的字,像用针尖刻上去的,笔画细得几乎看不清,要侧着光才辨认得出来。

"三日后,虹口码头,有人等。"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但这枚扣子的做工和背面那行字的笔迹风格,苏婉看了一遍就认出来了。她抬起头看向刚下车的沈知秋,他站在车灯的光晕里,正看着这枚扣子的方向,镜片反着光,表情看不清楚。

"沈先生,"苏婉把扣子递过去,"你认识这个笔迹吗?"

沈知秋接过来,就着车灯看了两秒,忽然沉默了很久。他把扣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最后递还给苏婉的时候手指顿了顿,嘴唇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认识。"

苏婉等着他往下说。夜风从街上吹过来,把她散在耳边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铺子里头的灯亮着暖黄的一团,林楚楚站在门框里看着她,周老板抱着他的铁匣子站在车旁,陆恒熄了引擎从驾驶座下来,四个人围着她站在锦色坊还未收进去的挂牌灯笼底下。

沈知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之后看了一眼苏婉,目光里那层温和的壳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敲了一下,露出底下一点苏婉从没见过的东西。

"扣子是我刻的,"他说,"前年在天津,我给一个人刻过同样的东西。那个人现在应该在虹口。她约你三日后去码头见她。"

苏婉握着那枚铜扣子,掌心被它温热的金属面贴得有些痒。她看着沈知秋的眼睛,忽然觉得他方才那句话里"她"这个字念得和别人不一样,轻了半度,像是往水里丢了一颗小石子却特意压着手腕,不让水花溅起来。

"她是谁?"苏婉问。

夜风静了一拍。铺子里的煤油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灯花,声音清脆而短促。沈知秋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远处街口那盏刚刚亮起来的电灯,声音平平地说:"三井物产上海分社社长的中文翻译。也是我离开天津之前,没能带走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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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从民国裁缝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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