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初夏,钱塘江口天光初透,江风裹着咸湿水汽扑面而来。
殷野王的请帖是三天前送到的,言辞恳切,邀李纾出海一游。
这位天鹰教少堂主年过三旬,剑眉星目,一部短髯修剪得整整齐齐。
自去年海涯阁助天鹰,教铲除鬼楼势力后,殷家上下皆感念李霜儿救命之恩,对李纾这位“李夫人后辈”格外礼遇。
李纾略作思量便应下了。
她在杭州宅中已住了一年多,整日不是教导赵敏、周芷若习武读书,
便是与李霜儿商议江南布局,也想出门散散心。
赵敏和周芷若听说要出海,兴奋得一夜没睡好。
两个丫头,赵敏已九岁,周芷若十岁了。一个活泼伶俐,一个文静秀气。
清晨登船时,赵敏穿着一身杏子红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还佩了柄小木剑,那是她八岁生辰时李纾亲手雕的。
周芷若则是一身淡青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素净得如同西湖晨雾。
“海鹰号”是艘三层楼船,青黑船身。
殷野王亲自在船头迎候,见李纾一行到来,抱拳笑道:
“李姑娘肯赏光,殷某荣幸之至。这两位便是赵姑娘和周姑娘吧?果然灵秀可爱。”
李纾还礼:“殷堂主客气了。这两个丫头闹着要来,叨扰了。”
众人登船。赵敏一上甲板就睁大了眼,指着高耸桅杆:“姐姐,这船好高!”
周芷若轻轻拉了拉李纾衣袖,小声道:“姐姐,我有点晕。”
李纾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碧色药丸:“含着,能压晕船。”
殷野王引着众人参观。
这船确实气派,底层货舱堆着货物,二层客舱整洁明亮,三层观景台视野开阔,可眺望海天相接处。
李纾带着两个丫头,古圳、晓荷和武瑞随行,分住两间相邻舱室。
船出钱塘江,入东海。
赵敏和周芷若趴在船舷边,看海鸥翔集,浪花翻涌。
初时还能望见海岸线,渐渐便只剩茫茫碧波,一望无际。
“芷若姐姐,你看那只海鸥,翅膀好大!”
“嗯…海真蓝。”
“比西湖大多了!西湖一眼就能望到头,这海…望不到边!”
船行三日,海上日子平静如镜。
这日午后,日头偏西,海面泛起金鳞般波光。
瞭望的水手忽然高喊:“有船!是咱们的船!”
殷野王快步走上甲板,举目望去。
远处一艘三桅海船正破浪而来,船帆上绣着天鹰教的火焰鹰标志。
两船渐近,对面船上跃过一人,是天鹰教弟子,神色激动:“堂主!殷姑娘回来了!”
殷野王浑身剧震,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甲板上:“什么?你说谁?”
“殷素素姑娘!她回来了!就在李堂主船上!”
殷野王难以置信地望向李纾,眼中惊喜交加,声音都颤了:“素素…我妹妹…她失踪十年了…”
李纾心中一动。
十年。冰火岛。张翠山。殷素素。张无忌。
终于到了这一刻。
她对殷野王温声道:“殷少侠,令妹归来是天大喜事。我们过去吧。”
殷野王这才回过神,连声下令:“快!靠过去!靠过去!”
“海鹰号”调转船头,朝那艘船驶去。海风猎猎,吹得船帆鼓胀如满月。
…………………
近了,更近了。
李纾站在船头,帷帽在风中翻飞。她目光沉静,望向那艘三桅船。
甲板上人影幢幢,刀剑映着阴沉天光。两方人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一方是昆仑派道士,为首的是个五旬左右道人,面皮焦黄,眼神凌厉,是西华子。
另一方是崆峒派好手,领头的是个虬髯大汉,手持两柄短戟,乃崆峒五老之一的唐文亮。
两派十余人,将中间三人围得水泄不通。
那三人…
李纾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庞清俊却刻满风霜,一身粗布衣缀满兽皮补丁,袖口磨得发白,露出腕上勒痕,那是常年挽弓留下的印记。
他身侧的女子二十七八岁,同样衣衫褴褛,长发简单束起,面色憔悴,嘴唇干裂。
唯有眉眼间那股英气未消,眸子亮如寒星,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两人中间护着个男孩,十岁上下,裹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袄,袄子太大,几乎拖到膝盖。
男孩小脸发红,不知是海风吹的还是发烧,眼神惶惑不安,紧紧抓着父母衣角。
荒岛十年,留下的不只是岁月痕迹,更是生存烙印。
赵敏和周芷若挨在李纾身边,两人抓着船舷,眼睛都睁得圆圆的。
赵敏小声问:“姐姐,那边好多人,他们在吵架吗?”
周芷若细声道:“那些人拿着兵器…会不会打起来?”
李纾一手揽一个,温声道:“莫怕,等会儿你俩跟着我,别乱跑。”
殷野王面色凝重:“是昆仑派西华子,崆峒派唐文亮。
他们消息倒灵通,素素他们刚入长江口,便围上来了。”
李纾颔首。这一幕在她预料之中。
“我们过去。”殷野王道,“李姑娘,劳烦你带着两位小姑娘一起。”
李纾点头,牵着赵敏和周芷若。古圳、晓荷和武瑞已侍立在侧,气机暗凝。
两船缓缓靠近,搭上跳板。
殷野王当先跃过,身形如大鹏展翅,稳稳落在对面甲板上。
李纾抱着赵敏跟上,步履轻盈如踏水波。
古圳抱着周芷若,晓荷、武瑞紧随其后,五人落在甲板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十余道目光齐齐射来。
西华子目光在李纾身上顿了顿,见她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气度却从容淡定,心中微讶,却未多想,转向殷野王冷笑道:
“殷堂主来得正好!你妹妹殷素素与张翠山,从海外归来,谢逊那恶贼在何处?屠龙刀又在何处?!”
殷野王还未答话,张翠山上前一步,抱拳道:“道长误会了。谢逊…早已不在人世。”
他动作有些僵硬,显是久未行江湖礼数。
“死了?”唐文亮虬髯怒张,“空口无凭!谢逊那魔头作恶多端,岂会轻易死去?定是你们包庇!”
殷素素将张无忌往身后护了护,声音平静,动作却暗含戒备:
“谢逊葬在冰火岛。岛上火山频发,冰川崩裂,具体方位已无处可寻。”
西华子冷笑连连:“十年前,你三人与谢逊同处,如今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屠龙刀也不知所踪。这般说辞,谁能相信?”
便在此时,舱门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灰衣道人缓步走出,四十余岁年纪,面容严肃,目光沉静如水,正是武当二侠俞莲舟。
张翠山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嘴唇颤动几下,才挤出两个字:“二哥…”
十年荒岛生涯,十年生死相隔。
俞莲舟脚步微顿,眼中情绪翻涌如潮,却只沉沉道:“五弟。”
两个字,十年牵挂,尽在其中。
西华子见状,更是不耐:“俞二侠!你们武当与天鹰教勾结,包庇谢逊那恶贼,今日须得给个交代!”
俞莲舟转身,目光扫过西华子,平静中自有威势:
“道长此言差矣。五弟既说谢逊已死,便当信他。武当弟子,从不虚言。”
“空口无凭!”唐文亮喝道,“今日若不交代清楚,休想离开!”
殷野王此时上前一步,挡在妹妹身前,声音冷了下来:
“唐掌门好大威风。我妹妹失踪十年,刚回中原,舟车劳顿,有话不能改日再谈?
这般咄咄逼人,是欺我天鹰教无人么?”
他身后数名天鹰教弟子手按刀柄,气氛骤然紧绷。
赵敏挨着李纾,小声道:“姐姐,那个小哥哥在发抖。”
李纾顺着她目光看去。
张无忌紧抓着母亲衣角,小脸苍白,身子微微颤抖。荒岛十年,他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她轻轻推了推周芷若后背,低声道:“芷若,去跟那孩子说说话。”
周芷若会意,松开李纾,缓步走到张无忌身边。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那是早晨李纾给她的桂花糖。
油纸展开,淡黄色糖块在阴沉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你冷吗?”她小声问,声音轻柔如春风。
张无忌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
她穿着干净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清澈,没有那些大人眼中的审视与敌意。
他点点头:“嗯。”
周芷若剥开一颗糖,递到他嘴边:“含着这个,会暖和些。”
张无忌迟疑一下,看看母亲。殷素素微微颔首,他才张口含住。
甜香在口中化开,桂花香气馥郁,带着淡淡蜜味。他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小声道:“谢谢。”
周芷若又取出一颗自己含着,挨着他站,小声道:“我叫芷若,周芷若。你叫什么?”
“无忌…张无忌。”
“你别怕,”周芷若说,眼睛弯成月牙,“我姐姐在呢。她很厉害的。”
两个孩子挨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大人们的争吵、对峙,仿佛隔了一层纱,变得遥远模糊。
便在此时,张无忌忽然抬起头,看向西华子,小声道:“义…”
声音很轻,但在这剑拔弩张中,还是让人听着了。
殷素素脸色骤变,忙拉他手。张翠山也心中一紧,额角渗出细汗。
西华子耳朵极尖,立刻追问:“小孩,你说什么?义?义什么?”
张无忌被他一喝,吓得往后缩了缩,正要开口,周芷若忽然扯了扯他袖子,又取出一颗糖:
“这个味道不一样,是姜糖,你要尝尝吗?”
她剥开糖纸,淡黄色糖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姜的辛辣气息隐隐透出。
张无忌注意力被吸引,看向那颗糖。
周芷若递到他嘴边,他下意识张口含住。
辛辣中带着甜,一股暖意从喉间升起,直透四肢百骸。
“辣…”他小声说,眼中却泛起光亮。
“但暖和,对不对?”周芷若眼睛弯弯,“我姐姐说,若是受了风寒,吃这个最好。”
西华子怒道:“小姑娘,你故意打岔!”
周芷若抬起头,眼神清澈无辜:“道长,我们在吃糖。”
这话说得天真,倒让西华子一时语塞。跟一个吃糖的孩子计较,实在有**份。
赵敏此时也走过来,歪着头看张无忌,忽然从自己腰间小荷包里摸出个油纸包:
“我也有糖!是玫瑰酥糖,比桂花糖还香!”
她剥开一颗,不由分说塞到张无忌手里:“给你!”
张无忌看着手里粉红色糖块,又看看眼前两个女孩,一个文静温柔,一个活泼明艳,都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
他忽然觉得,这茫茫大海上,似乎不那么冷了。
李纾看着三个小孩,不由得很是奇妙,因为自己,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三个主角,在此刻见面了。
不知未来,三人还会不会有一番纠葛。
殷野王趁势道:“西华子道长,唐掌门,孩子还小,莫要吓着他。
舍妹一家刚回中原,诸多事宜容后再议,如何?”
俞莲舟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如钟:“西华子道长,唐掌门。
今日天色已晚,海上风浪渐起,不如先回船上歇息。谢逊之事,改日再谈不迟。”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威势。
说话间,右手已按在剑柄上,虽未出鞘,凛然剑意却让西华子心头一凛。
西华子与唐文亮对视一眼,知今日讨不到便宜。
武当二侠在此,天鹰教少堂主也非易与之辈,更别说,旁边还有那个气度不凡的小姑娘及其护卫,个个深不可测。
“好!”西华子咬牙道,“今日且罢。但此事未完,武当须得给江湖一个交代!”
说罢,两人悻悻带人返回快船,却并不走远,只在附近游弋监视。
甲板上气氛一松。
殷野王快步走到殷素素面前,上下打量,眼圈泛红:“素素…真是你…”
殷素素泪水夺眶而出:“哥…”
兄妹相拥,十年离别,尽在不言中。
张翠山走到俞莲舟面前,忽然跪下:“二哥…翠山不肖,累师父和各位师兄担心…”
俞莲舟扶他起来,这个素来严肃的道人,眼中也泛起水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师父他老人家…日日念叨你…”
李纾看着这一幕。
赵敏拉着周芷若回到她身边,小声问:
“姐姐,那个小哥哥叫张无忌?他爹娘就是张五侠和殷姑娘?”
周芷若也仰头看她:“姐姐,他们看起来好累。”
李纾摸摸两个丫头的头,目光投向远处海面。
那艘快船,如影随形,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
风波暂息,众人移步舱内。
船舱里殷素素,这才得以仔细打量,这位突然出现的小姑娘。
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着月白襦裙,外罩青缎比甲,头发松松挽成双鬟,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容貌清丽,气度沉静。
“这位姑娘是…”殷素素目光转向李纾,眼中有几分警惕。
这般年纪女孩,竟与兄长同行至此?
且方才西华子等人退走时,分明对这小姑娘及其护卫,有所忌惮。
殷野王会意,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李纾,李姑娘。”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父亲此前遇险,多亏李夫人相助。李姑娘是李夫人后辈。”
殷素素眸光微动,视线在李纾面容上停留片刻,随即颔首致意:“原来如此。”
她起身,向李纾盈盈一礼:“多谢援手之恩。”
李纾还礼:“殷姑娘客气。”
此时俞莲舟看向李纾,微微颔首:“李姑娘,许久不见。”
张翠山疑惑道:“二哥认识李姑娘?”
俞莲舟点头,眼中是真切感激:“五弟离山这十年,发生许多事。
其中一件,便是三弟岱岩的伤…三弟当年遭奸人所害,全身筋骨尽碎。
幸得李姑娘妙手医治,如今已痊愈,功力也恢复了。”
张翠山浑身一震,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三哥他…能走了?!”
他离山时,俞岱岩已卧床三年,武当上下束手无策。
张真人何等医术,都只能保住性命,无法让他重新站起。
如今竟闻此喜讯,不禁激动得声音发颤。
殷素素更是震惊。
眼前这不过十四五岁小姑娘,竟能治好连张真人都治不好的伤?
她看向李纾目光,已从最初警惕,变为震撼、好奇。
俞莲舟继续道:“五弟,李姑娘不仅医术通神,更于武当有恩。
师父常说,李姑娘仁心仁术,是当世奇才。”
张翠山起身,整肃衣冠,向李纾深深一揖:“多谢姑娘救我三哥!”
李纾侧身避过:“张五侠不必多礼。”
舱角处,周芷若拉着张无忌坐在矮凳上,两个孩子还在吃糖。
方才的紧张气氛,似乎并未影响他们,或者说,周芷若有意识地,将张无忌注意力引开了。
张无忌小声问:“你姐姐…真的治好了俞三伯?”
“嗯。”周芷若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我姐姐很厉害的。俞三伯现在能走路了,还能练剑呢。”
张无忌眼中露出羡慕:“你姐姐对你真好。”
“你爹娘对你不好吗?”
张无忌想了想,摇头:“也好…但岛上只有我们三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时候…很闷。”
周芷若不懂“岛上”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出张无忌眼中的落寞,便又取出一颗糖:“这个给你,是薄荷糖,清清凉凉的。”
张无忌接过,含在嘴里。
清凉甜意在舌尖化开,他忽然觉得,这个叫芷若的女孩,像岛上那些偶尔飞来的海鸟,带来外面世界的气息。
舱内气氛渐渐缓和。
殷素素又问了些父亲近况,殷野王一一告知。谈及这十年种种,众人皆是感慨。
半晌,殷野王起身:“素素,你们先歇息。我与李姑娘先回船上去,明日再叙。”
殷素素送兄长至舱门,目光又在李纾身上停留片刻,轻声道:“李姑娘,今日多谢。”
李纾摇头:“殷姑娘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