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泛川捧着杯热水站在床边,局促的不像待在自己的房间。
烫手的热水,温热的毛巾,这些使人感到安定的事物早在他十岁那年母亲去世后就不复存在。
他的父亲沈铎,是个坚强、硬朗的男人,他不会想到这些柔软的事物,最温情的时刻,也仅只是抱着他站在码头或船头上。
他有些无措的看着在船只摇晃中淘洗毛巾的顾景恪。
但现在,这些已经缺失多年的事物突然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来到他身边,这让沈泛川不得不紧绷起来。
“擦擦吧,海水黏在身上,不会不舒服吗?”顾景恪拿着在热水中洗过后还冒着水气的毛巾,走到沈泛川身边说。
“啊,没关系的,顾老……”沈泛川的话音还有半截卡在喉咙里,但一撞上顾景恪看来的目光,又硬是转了个弯:"……景恪,呃,不、不碍事儿。"
顾景恪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热毛巾向他手边递了递,沈泛川只好接过,不太经心的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
“顾……,呃,景恪啊,”沈泛川瞟了顾景恪一眼,“我刚才听桨叔说看见你了,你出船舱啦?”
“没,只是去舱口看了看。”
“啊。”沈泛川像是叹了一口气,“这么大的风就不要出来了嘛,你要让浪打跑了,我可怎么办。”
顾景恪没说话.拿过他手里的毛巾,盖在了他湿漉漉的黑发上。
温热迎头盖下,沈泛川下意识眯了下眼。
“很喜欢开船?”“嗯?”沈泛川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在问自己,他点点头,“当然,我大半的时间都是在船上过来的。”
他脸上露出笑,“不喜欢可待不下去。”“不觉得危险?”“还好啦。”沈泛川抱着杯子,“从小习惯了,再说了,哪行儿不都有各自的危险吗?”
“而且我不跟你说过吗?”沈泛川笑了笑,“我打十岁起就跟我爹一起在海上跑,我爹走后,我就让桨叔看着我跑,他是我爹身边的老人了。”
顾景恪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家里人不担心吗?”“担心啊。”沈泛川耸了下肩,“所以我爹走后我第一次出海是瞒着我奶奶的,不然她肯定不让我出来。”
聊了这片刻闲,沈泛川已然放松下来,恢复了往日性情,他笑道:“一晃好多年过去了啊。”
沈泛川喝了口杯中热水,抬眼向顾景恪问道:“你加糖了?”“嗯。”“谢谢。"他眯着眼睛笑。
将热糖水灌下肚,沈泛川拎了拎身上那件早已湿透的蓝色工衫的衣领,“顾,咳,景恪,你帮我从衣箱里拿件衣裳吧。”
顾景恪拿过他手里的水杯,看了眼靠在床脚的樟木箱子,“嗯。”
沈泛川衣箱里的衣裳不多,但都整齐的叠放着,带着一股洁净的香皂味道。
顾景恪从衣箱里抽了一件白衬出来,转过身看到沈泛川后愣了一下。
在顾景恪拿衣裳的空当里,沈泛川已经把身上那件工衫扒了下来,露出脊背与胸膛。
顾景恪没出声,默默看着。
沈泛川的肤色健康,体态秀拔清瘦,但骨架上覆盖着恰到好处的肌肉,柔韧紧实,充满着生命力。
沈泛川拿头上的毛巾把身上的水草草擦了擦,回头见顾景恪拿着衣裳站在那里,疑惑的歪了下头,“怎么了?
顾景恪拿着衣裳走近,“没什么。”
沈泛川从顾景恪手中接过那件白衬,穿上身,胡乱扣了几颗扣子就算了事。
他拨了拨垂在眼前湿漉漉的碎发,坐到圆桌旁,捞了下马上要掉下桌的笔,抬头向顾景恪道:“今晚是被吵醒的?”
“算是吧。"沈泛川笑了下,“什么叫算是嘛。”他垂下眸,在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顾老师,暴风雨的暴怎么写啊?”
顾景恪看了他一眼,告诉了他,问道:“写得什么?”
“航海日记。”沈泛川没有抬头,“我爹的习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但我还是想在我爹之后写下去。”
写完一个段落,沈泛川抬头向顾景恪笑了笑,“房里没多的椅子,坐我床上吧。”
顾景恪看着他眼角的弧度,应了一声。
很快顾景恪就发现,沈泛川不会写的字大概真的很多,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问了三回了。
沈泛川在问完"颤"字后大概也注意到了,他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尖,解释道:“我只学了两年字,全读会认,但有时候不会写。”
“谢逍的爷爷是位有名的老学究,小时候刚回国那两年,我就是和他一起在他爷爷那里学习的。”
顾景恪听着,问:“后来为什么不学了?”
“因为实在坐不住了啊。”沈泛川理所当然道:“我爹看实在关不住我了,就干脆出海时带着我了,让我跟桨叔一起干活。”
“本来是想让我吃苦头的,没成想,我会的更多,也更待不住了。”
顾景恪听完,笑了笑,沈泛川也跟着笑,露出了虎牙,显得年纪更小,带了点儿稚气。
“这大概就是命吧,"沈泛川说。
沈泛川写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写完,他放下笔,合上本,看向了顾景恪。
“后半夜啦,你可以不用监督我了,顾老师,回去睡吧。”
顾景恪看着他,没说话。
沈泛川笑笑,站起身,“我还要再上去看看,我是他们的船长和东家,我不放心,别怕,这场雨不会很久的,明天照旧是艳阳高照。”
“嗯。”顾景恪应了一声,“我相信。”
事实也的确如沈泛川所言,风雨在凌晨时分就歇下了,转日醒来,依旧是烈日高悬。
几天后,沈泛川敲开了顾景恪的舱房门,他笑眯眯的抬着脸,问:“顾老师,想家里了吗?我们到啦。”
黄昏的余晖里,他们出发时曾停靠的码头立在那里,像在等待。
沈泛川很高兴,哼着歌在船里跑上跑下,最后终于被老桨逮住,并嫌弃的挥手.“去去,收拾你的东西去,别跟个大蛾子一样耽误人干活。”
“凭什么说人家大蛾子啊。”沈泛川无奈的揉着鼻尖走开,嘟哝道:“真是的。”
沈泛川靠上船头的船舷,吹着口哨,望
着渐行渐近的陆地。
“回去之后做什么?”沈泛川闻声回头,看见顾景恪走到了他身边。
“也没啥可干的,就那些吧,收收账本,谈谈生意,走动走动关系什么的。”沈泛川倚在船舷上,懒洋洋的道:“无聊的紧,你呢?”
顾景恪双手搭在船舷上,眺望着逐渐清晰的故乡,“看书,研究标本,写研究稿件。”他顿了顿,“也并无新意。”
沈泛川"嘻嘻"的笑起来,“都是枯燥的活儿啊,不过也还好啦。”他安慰道:“起码不用跟人打交道,那些势力眼,猴精,烦着呢。”
顾景恪看了他一眼,“你也不比他们好对付。”明显是想起那位布朗先生了。
沈泛川听后笑起来,“承您盛赞。”
顾景恪没说话,看着远处。
他真的是爱笑,永远精力旺盛,无愧被喻为猴子。
沈泛川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船舷上,眯着眼道:“这一回去,我又得在家待上一两个月了,这日子怎么过得又快又慢的?”
顾景恪看向沈泛川,问道:“为什么?生意不好吗?”
“那倒不是。"沈泛川抚摸着船舷,“一来是我舍不得"远川"号跑那么勤,二来,是我奶奶不同意,怕我出事,我总得哄着点儿老人家吧?
“家里有绳系着我呐。”沈泛川道。
顾景恪点了点头,“可以理解。”沈泛川笑笑,不作声。
“没人会想你出事的。”“嗯?”沈泛川偏过头,撞上顾景恪垂下的视线。
顾景恪看着他,漆黑的瞳孔像闪着细碎的光,“没人会想要你出事的,”他道:“包括我。”
晨曦柔和明亮,将人照得无可逃匿。
沈泛川搭在船舷上的指尖蜷了蜷,他低下头,率先移开视线,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
“谢.谢逍这个懒蛋,都快到了,还不见人影.我、我叫他去。”
顾景恪看着沈泛川不太自然的身影消失在船舱,回过身,感受着海风轻柔的吹拂,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