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月亮幽幽,悬崖边上微风阵阵,汤宜脚下踩空,哗啦啦几块碎石坠下深不见底的峭壁。
恐高的眩晕让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崖边,指尖陷进泥土里,紧张到吞下口水,面前的野猪蠢蠢欲动。
野猪毫无预兆地朝她冲过来,坚硬的獠牙陡然逼近,将她整个人冲下悬崖。
强烈的下坠,落不到实处的失重感席卷全身,汤宜下意识伸手拽住一株卷柏,从梦魇的惊跳中醒来。
汤宜惊出一身冷汗,大口喘气,她真是被野猪吓死了,追到梦里来了。抬手轻抚胸口,发现手里攥着绯红织金飞鱼纹样的布料,看清楚人后,立马像接了烫手山芋似的丢掉。
“怎么是你?”汤宜捂着前胸立马离了八丈远,“你言而无信,不讲道义!”
“如果不是我,你很有可能已经死了。”梁檀文半边藏在阴影里,火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寒意凛冽扫她一眼,掸平被她抓皱的衬袍。
闻言汤宜拧眉思忖,这话怎么那么熟悉呢?
一道闪电划过漆黑如墨的天空,屋里瞬间亮如白昼,庙内火舌跳跃,汤宜捶着发闷的脑袋,从记忆片段中搜索最后的画面,只记得进入到庙里,所有人像水波里的影子晃来晃去,再然后只能零星听到有人喊她妖女。
“都不记得了?”梁檀文目光冷峻地瞥了她一眼。
汤宜举起手赔笑着比划数量:“一点点。”
梁檀文用一双漆黑眸子凝视着她,仿佛是要把她看穿。
“把人也带进来。”
“大人!”张亚记恨她不肯救。
梁檀文语气不耐:“张亚,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人被张亚拖过去,地上拖拽出两条水痕。梁檀文事先预料到他的下一步,平声道:“轻点放。”
“是!”张亚不情不愿,但是又不敢违抗命令。
梁檀文目光在脚下女人的身上游走,湿漉漉的秀发贴在脸上,面如菜色,嘴唇泛白,活脱脱一女水鬼。
他站起身走到一处帷幕前,烛影摆动,勾勒出梳着双垂髻的纤细人影,从幕布内传来稍显抵触的稚嫩声:“梁大人有何事?”
“想劳烦明姑娘帮一位姑娘换身衣物。”梁檀文侧目看了一眼汤宜,他目前还不打算让她死。
“姑娘就要……”
“把人送进来吧。”
小瑶的话被打断,贵人开了金口,梁檀文作揖告谢,吩咐张亚几人把汤宜抬到明姑娘的帷幕内。
汤宜在严肃的目光下,记忆模模糊糊,却也多多少少拼凑出来,毕竟身上粗布衣,换成了素青缎裙。
人家救了自己,她醒来一张嘴就是质问,汤宜一只手捂着脑门,没办法消化两人之间关系的转变,他倒真成了救命恩人。
梁檀文用手上的树枝拨开一块红炭:“想起来了?”
“嗯...”
汤宜懊恼,早知道又会落他手里,当时跑什么呀,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这下好了,人不但得罪了,还欠下恩情,叫人怎么办才好。
【终于看清这位大人的脸了,果然如我所想很帅。】
【缘分不浅啊,主播把他攻略了!】
【这种长相最容易出冷脸洗内裤了。】
天空飘来几串字,汤宜目瞪口呆,这直播什么时候打开的?她拧着脸诘责系统:“你开的?”
【是的】
真是理直气壮,汤宜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又想到飘过去的弹幕,瞬间脸红脖子粗:“我说我做这个了么?你还我清白!”
【你思想干净点,刚打开。】
清白还在,汤宜差点哭出声,纵使自己身材曼妙,那也不给看!
眼前跑是跑不了,而且一直当流民也不是个办法,汤宜鬼鬼祟祟瞟他一眼,不知道是什么官职,但应该不小,打算赌一把,给自己上个户口。
“大人。”汤宜声音清脆,挪动膝盖去抓他的袍裾。
树枝挡住她的靠近,手背被不痛不痒地打了一下,汤宜立马悻悻地将手缩回来。
梁檀文见过许多谄媚的人,可蹲坐在脚边的这位,刻意的讨好里却没有令人作呕的精明算计,反倒想让人继续看下去,她究竟所图何物。
“现在开始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梁檀文用枝杈挑起她的下巴。
汤宜坐直身子,板正态度:“收到!”
梁檀文冷不丁哼笑收回手,把树枝朝面前的火堆一丢,火蛇霎时蹿腾上来。
“姓名。”
“汤宜。”话落她立马友好伸手,“大人您呢?”
梁檀文乜了一眼她悬在空中的手,提醒道:“是我在问你。”
本来想着有问有答,他问什么她同样反问,也借机好知己知彼。
算盘落空,汤宜讪讪扁嘴,收了心思。
“梁檀文。”他如此回答道。
声音淡得像流水,却让汤宜刚低落下去的情绪一下子勾起来,目光在火的映照下更加明亮。
“家住何处?”梁檀文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没有间歇立马盘问。
“A市...”汤宜张口就来,“隶属的一处小村庄。”
“我再问最后一遍家住何处。”梁檀文眉宇隐隐挂着愠怒。
汤宜说得就是实话,他没听过怪谁,她脸上透出一股精神过剩的疲惫,绞尽脑汁说些他能接受的。
“昆仑山。”
昆仑山是神山,那她先前的能力也就解释过去。梁檀文面色得以缓和,却还是狐疑地端详她,没有一点仙风道骨的模样。
“难道我不像么?”他打量的目光让汤宜很不爽。
“嗯。”
他说话坦率,汤宜被狠狠噎了一下,挪了位置坐到梁檀文身旁和他理论。
衣袂从他的鼻尖飘过去,一股清冽如兰的气味霸道地侵占他的鼻腔,梁檀文微阖双目,指尖轻挑,拨乱反正。
【主播很会撩嘛。】
【锦衣卫大人被香晕了吧。】
弹幕胡乱弹出,汤宜一脸茫然,她做啥了?偏头打量梁檀文也没有发现任何变化。
“人不可貌相你明白不?”汤宜痛心疾首,摇头端详他,“亏你还是读书人。”
“仙人倒是饱读诗书。不明白士可杀不可辱?”梁檀文语气揶揄。
简直诡辩。汤宜如鲠在喉,知道他还在记恨,但又是事实,脸憋得通红,憋出一句:“我当时也是情非得已。”
“还有你看,那头发...野猪、野猪行了吧。”收到梁檀文飞来的一记眼刀,汤宜缩了缩脖子,“大人是英勇神武不会惧怕,但是没有我独门家学来的方便是不是?”
这点梁檀文承认,他点了点头。
“那如果不是我,大人一行人是不是都要被淋成落汤鸡了?”汤宜趁机夸大自己的作用。
“是。”梁檀文再次肯定她。
“那不就一切都说通了。”汤宜骄傲地摆了自己齐肩的短发,“不用谢的大人,这样算下来我还多救你一次呢。”
“野猪费点力气也可以杀死,淋雨嘛,我们习武之人皮糙肉厚的。”梁檀文忍不住笑,笑容在他脸上一滑而过,声音平静而低沉,“可是我看仙人虽有过人本领,但这身体好像还是凡胎□□,如果不是梁某搭救,恐成白骨一堆。”
闻言,笑意从汤宜脸颊流失,呼吸间她立马反驳道:“谁说的?山里雨多凉啊?万一没撑住,寒气侵体,引发头疼脑热,最后演变成肺痨,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仙人还对医术有所了解呢?”
“都学都学,样样精通。”汤宜不理会他话里的戏谑,“再说了,你们大男人受得了,里面那位……”
“慎言!”
汤宜被他声线里的肃杀吓得血色全无,和他聊久了,下意识以为他是好沟通的对象。
自从遇见梁檀文后,直播人气成螺旋式上升,就连被系统扣走的一半,眼下也已经回来了。
两人的沉默比她想象的还要久,直播间人数也因诡异气氛的插曲不断掉人。它像一条橡皮筋,正在不断延展,渴望崩掉。
【主播也太不会聊天了。】
【主播哄哄他呀,本来甜甜的氛围,这下变成修罗场了。】
【再不说话不看了。】
【 1】
看着持续下降的人气,让汤宜想起一句名言,钱难挣屎难吃。涨粉难如登天,掉粉如流水,这破系统机制绝对有问题。
还有就是她好好的异食直播,怎么氛围会变得如此吊诡?
但随着直播人数的减少,她只能听弹幕的死马当作活马医,决定服软。
“梁大人刚刚是我唐突了。”汤宜在脑海里拼命搜索古风道歉用词,“从小我就是孤儿,承蒙师父养育。从未见识过山外的世界,此次我趁着师父闭关偷偷下山,多有冒犯还请梁大人宽恕。”
汤宜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为了增加可信度,顺带着挤出两滴眼泪来,入戏太深,水晶吊坠淌下来,想拽梁檀文的官服擤鼻涕,在他的警告视线里,没敢付诸行动。
梁檀文实在看不下去了,将随身的绢帕递给她。汤宜接过不顾形象地拭涕,声音大到周围人都看过来,看起来好像被人欺负了似的。
“好了,不要哭了,以后注意就是了。”她把身世说得悲惨可怜,梁檀文也不忍再和她计较,只是也该让她长个记性,现世不是昆仑山,说多错多。
汤宜擦拭的动作一滞,偷瞄他一眼,梁檀文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许多,仿佛面前的火堆把一根冷蜡给温软了。
直到老虎钳大哥端着一碗咸肉干米粥还有一块炊饼放在梁檀文附近。汤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看见冒烟的食物。
见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梁檀文把碗推到她面前。
汤宜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在看到他闭目微笑点头后,狼吞虎咽地吞下去。
白米粥的香混合着腊肉的咸香掺杂着泪水,一同被她吃下去。
一碗见底,虽然有五六分饱,但汤宜不好意思再吃,谁知梁檀文又递过来半块炊饼,她没有客气,弱弱接过说了句谢谢。
炊饼口感略次,汤宜生怕噎着,一边细嚼一边看弹幕。
【大人还是嘴硬心软这一挂的。】
【最爱看这种反差感。】
弹幕频频从眼前飘过,汤宜腹诽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只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抱他大腿他除了热度高,最起码还能饱腹。
“大人我给你打工吧。”她突然说。
“打工?”
“就像你为皇上办事一样,我为你办事。”汤宜囫囵咽了嘴里的东西,含糊不清地吹嘘自己,“而且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让我来替你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