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朔风凛冽，沈家府邸檐下冰棱垂立，晶莹剔透，地上残雪层层叠叠，覆着青石甬道。连日寒天萧瑟，府中上下却今日格外热闹，处处清扫洁净，下人奔走有序，眉眼间皆是喜色——今日，离家数月的家主沈砚之与嫡次子沈知桢，将从边关返程归府。
天色刚亮，府中女眷便尽数起身，齐齐候在二门垂花门外等候。
沈老夫人披着厚重的石青缂丝斗篷，安坐暖轿，被一众丫鬟稳稳扶出。安宁郡主立于队列之首，一身雅致锦袄，端庄温婉，纵使神色沉静，眼底也藏着掩不住的期盼。沈知蘅、沈知芷、沈知芸、沈知芊依次立在两侧，仪态端方，静静等候归人。
不多时，二房主沈景临、三房主沈景舟也携府中眷属赶来，一同立在旁侧等候。
队伍末尾，站着两个身形纤细、年岁相仿的小姑娘。
是二房庶出的七小姐沈知苒，与三房庶出的六小姐沈知蕙。二人皆比沈知菡年长一岁，穿着合体的素色冬袄，外罩素雅斗篷，规规矩矩立在一旁，不多言、不乱动，看着温顺安分。
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掠过游廊，吹得众人斗篷毛领轻轻晃动，却无一人挪动脚步。
没过多久，守门小厮快步奔入府中，高声报喜：“回老夫人、各位主子！老爷、二少爷的仪仗到了！已然至府门之外！”
众人闻声齐齐抬眸眺望。
远处长街之上，车马徐徐行来，护卫列队整齐，肃穆威严。最前方两匹骏马身姿矫健，马上二人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
为首之人正是沈家家主沈砚之，一身深色常服，历经边关风霜，眉眼愈发沉稳锐利，自带大家主的威严气场。身侧紧随的少年，便是年仅及笄、便随父远赴边关历练的嫡二公子沈知桢。他一身利落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直，褪去了少年青涩，添了沙场淬炼出的英挺硬朗，眉眼清朗，气宇轩昂。
车马停稳，沈砚之率先翻身下马，又回身抬手，稳稳扶着沈知桢落地。父子二人抬手掸去肩头落雪与风尘，步履沉稳，向内走来。
“大哥！”
沈景临与沈景舟兄弟二人快步上前，含笑相迎。
沈砚之望着两位弟弟，连日赶路的疲惫散去大半，微微颔首，语声温和：“劳二位弟弟久候。”
安宁郡主亦缓步上前，眉眼温柔：“夫君一路奔波，辛苦了。”
沈砚之目光落至妻子身上，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几分，随即上前对着沈老夫人深深躬身行礼：“儿子拜见母亲，数月离家，让母亲挂忧了。”
沈老夫人连忙抬手虚扶，眼底满是慈爱：“回来就好，回来便好。边关苦寒，一路风霜，我的桢儿也快过来，让祖母好好瞧瞧。”
沈知桢跨步上前，端端正正屈膝行礼，声音洪亮沉稳，进退有度：“孙儿拜见祖母，祖母安泰。”
一众姐妹见状，纷纷上前见礼。
沈知蕙、沈知苒二人齐齐上前，屈膝福身，声音轻柔整齐：“大伯父安好，二哥哥安好。”
沈知菡跟着姐姐们一同行礼，仰着小脸甜甜唤道：“父亲、二哥哥。”
沈砚之目光扫过一众儿女，看着个个安然康健，心头暖意融融，微微颔首示意。
沈知桢的目光最终落在沈知菡身上，想起此前妹妹落水受惊、缠绵病榻的事，语气格外温和：“八妹妹身子可全然大好？日后切莫再顽皮伤身。”
“多谢二哥哥挂念，菡儿已经彻底痊愈，无碍了。”沈知菡乖乖应声，乖巧伶俐。
沈老夫人见人已尽数归齐，不愿众人在寒风中久立，当即笑着吩咐：“外头天寒地冻，风雪刺骨，都莫在风口站着了，尽数回清徽堂再叙话。”
众人依言随行，簇拥着长辈与归府的父子二人，一同往清徽堂走去。
清徽堂内早早烧好了地龙，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所有寒凉。窗明几净，暖香袅袅，丫鬟们有序奉上热茶、姜汤与精致点心，伺候众人落座。
待众人坐定，气氛安稳平和，沈砚之方才缓缓开口，细说边关战事平息、沿途风土人情，又言此后边境安稳，无需再举兵征战，府中众人尽可安心。
沈景临与沈景舟静静聆听，偶尔问及朝堂局势、边关近况，兄弟几人从容闲谈，气氛和睦。
待边关诸事、外头局势尽数聊罢，厅堂内稍稍安静下来。
安宁郡主这才从容开口，语声温婉：“夫君，桢儿已然及笄，此前因随你远赴边关历练，婚事便一直耽搁。如今你父子平安归府，年关将近，我与母亲商议，打算近日筹办一场赏梅宴，宴请京中各家勋贵、世家眷属，也好为桢儿相看一门合适的亲事。”
沈砚之闻言转头看向身侧伫立的爱子，沉声问道：“你自己心中，可有半点期许？”
沈知桢躬身垂手，姿态恭敬端正：“儿女婚事，自有祖母、父母做主。儿子常年在外履职，不求女方家世显赫，只求品性端良、心性通透，能孝顺长辈、打理内宅，便是良缘。”
这番稳重得体的答话，听得满室长辈皆是点头赞许。
沈老夫人笑意盈然：“我孙儿懂事明理。婚事本就是终身大事，自该细细挑选，绝不草率。这赏梅宴办得正好，既热闹过年，也能好好为桢儿择一位良配。”
说罢，她又看向沈知蘅，眼底带着期许：“不止桢儿，蘅儿来年二月便要及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严尚书家的嫡子品貌皆优、品性端正，此番赏梅宴，也会前来赴宴。”
沈知蘅闻言耳根微热，微微垂首，娴静不语。
厅堂之内笑语温和，暖意融融。
安宁郡主听了沈知芸的打趣，眉眼含笑，顺势接话：“芸儿也快要及笄了，此番赏梅宴，便也一同相看。二弟妹放心，好好替芸儿斟酌挑选，咱们芸儿这般品貌才情，心性伶俐，可万万不能委屈了。”
二房苏氏闻言连忙起身颔首称是，脸上笑意温婉，心底却暗自细细盘算。自家夫君虽是庶出，可沈家祖父位高名显，底蕴深厚，如今夫君沈聿之在朝履职，勤勉肯干、政绩逐年出众，前程可期，日后未必不能再往高处走。她的女儿品貌出众，断然不能嫁得平庸低贱，最好能寻一位勋贵世家的嫡子，门第体面、身份尊贵，绝不比大房嫡出的沈知蘅差上半分。
一旁立着的沈知芸听闻此言，心底亦是暗自思忖，自有一番计较。
她素来心气颇高，纵然出身二房庶脉，却从不甘心落于人后。沈知蘅是正经嫡长，配得尚书嫡子，她凭自身品貌与父亲的前程，定然也能求一门顶尖良缘，嫁入勋贵高门，做堂堂正正的嫡妻，断不能在婚事上低沈知蘅一头。
可这些心思她分毫未曾外露，只眉眼温顺，对着沈知蘅浅浅一笑，言辞谦和得体：“大姐姐身份贵重，品行端雅，与严家公子自是天作之合，甚是相配。芸儿资质寻常，不求日后郎君家世显赫、富贵滔天，只求余生安稳顺遂、平淡度日便足矣。”
二老爷沈聿之看着长女懂事谦和、谈吐得体，心中满是满意，温声许诺：“你且安心，为父定会为你精心择一门稳妥好亲事，千挑万选，必不叫你日后受半分委屈。”
沈老夫人看着一众晚辈，眼底平和，适时开口：“罢了，你们一路候迎、久坐闲谈，想来也都累了。今日便先散了，各自回院歇息，养足精神，改日再慢慢叙话、筹备宴席诸事。”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依礼告退。
一众长辈步履从容走在前头，各家姊妹紧随其后。行至廊下，远离了正厅众人，沈知芸刻意放缓脚步，落在沈知蘅身侧，轻声笑道：“恭喜大姐姐了，严尚书家世清贵，公子品行端正，这门亲事乃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好姻缘，真是羡煞旁人。”
这话直白热切，落在耳中太过张扬，沈知蘅瞬间脸颊通红，又羞又窘，带着几分嗔怒，正要开口辩驳。
没等她出声，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冷平淡的女声，语调疏离却端正有理：“二姐姐慎言。”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沈知芊缓步跟在后方，神色冷淡，不卑不亢，字字清晰：“大姐姐与严家不过是长辈口头意向，尚且无媒无聘、未定婚约，二姐姐这般随口乱说，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平白坏了大姐姐的清誉名声。”
一语点醒众人。
沈知蘅心头一暖，当即对着沈知芊轻轻点头，眼底满是真切感激。只是沈知芊素来冷面寡言，面上依旧没什么笑意，淡然立在一旁，不见半分邀功之色。
沈知芸被当众打断、落了面子，心底暗恼，却不敢发作，只能勉强维持笑意，软声辩解：“是我嘴快失言了。只是大伯母与祖母已然敲定大半，想来这门亲事也是**不离十的事，我不过是提前为大姐姐欢喜罢了。”
沈知芊未曾再接话，只淡淡抬眸望向前方，神色漠然，不再掺和二人闲谈。
廊下寒风轻拂，檐角残雪簌簌掉落，几位少女各怀心思，步履悠悠，各自朝着自家院落缓步归去。
厅堂之内笑语温和，暖意融融。
沈知菡安静坐在一旁，小口品着热茶，心底暗自期待。
赏梅宴将近，故人归府，良缘将启，想来这冬日沈家，注定要热闹一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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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风雪归人，阖家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