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还凝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寒风卷着枯枝上残留的碎雪，轻轻扫过廊下。这日晨起，沈知菡披着厚厚的月白小斗篷，带着清荷动身往清徽院给祖母请安。主仆二人踩着薄薄一层霜花慢行，低声说笑。
清荷呵出一口白气，小声道：“小姐，今日风可真冷，等会儿到了老夫人院里，奴婢可要提醒您，别靠风口站着。”
沈知菡轻轻点头，嘴角弯着：“晓得，我记着呢，咱们快些走，别让祖母久等。”
正说着，迎面款款走来两位少女。
其中一位是先前在祖母院里见过的沈知芸，披着一件枣红镶银鼠边披风，眉眼带着笑意；另一位却是沈知菡头一回见到。少女裹着一件月白缎面狐毛披风，眉目清隽，神色淡淡，面上没什么笑意，远远望见她们，只微微颔首示意。
清荷连忙凑近沈知菡耳边，压着声音道：“八小姐，那位是三老爷的嫡女，咱们府里的三小姐，名唤沈知芊。菱歌姐姐先前跟您提过的，三小姐性子素来清冷。”
原来是沈知芊。沈知菡记起来菱歌说过，这位三小姐对谁都是这般疏离冷淡的模样。
沈知芸快步上前两步，笑着开口：“八妹妹也是要去给祖母请安的吗？巧了，我与三妹妹正要过去，咱们一道走吧。”
“劳二姐姐等候，正好同路。” 沈知菡软声应下。
沈知芸侧首看向身侧的沈知芊，轻声说道：“三妹妹，你看，刚好遇上八妹妹，路上也好有个伴。”
沈知芊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嗯。”
三人并肩沿着覆着薄霜的游廊前行，廊外几株老树枝桠疏落，残雪挂在枝梢，天光浅淡，冬日的日头没什么暖意，淡淡的金光落在几人的斗篷毛领上，一同往清徽院行去。
清徽院的门扉半敞，院内几株古松苍翠，松针上积着白雪，檐下悬着的铜铃被冷风轻轻吹得微响。门外守着的丫鬟见她们过来，连忙屈膝行礼：“二小姐、三小姐、八小姐安好。”
丫鬟上前打帘，暖融融的热气裹挟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沈知菡抬眼一瞧，竟见自己母亲安宁郡主也在屋内。三人依次入内，齐齐屈膝行礼，恭敬问安。
沈老夫人靠铺着软垫的大引枕坐着，笑着吩咐丫鬟：“快，上滚烫的杏仁酪来。外头天寒，孩子们快喝些热的暖暖身子。瞧你们一个个如花似玉的模样，祖母看着，心里便舒坦。”
沈知芸本就嘴甜，立刻笑着接话：“我们再好看，哪里及得上祖母年轻时的十分之一。祖母当年那一身气派，孙女怎么学都学不来，心里只有羡慕的份。”
“你这孩子，就会拣好听的说哄我。” 沈老夫人被哄得开怀大笑，抬眼看向安宁郡主，“你瞧瞧知芸这张嘴，真是伶俐。”
安宁郡主唇角噙笑，缓缓答道：“母亲说的是，知芸这孩子，向来会说话。”
沈知菡转头看向母亲，甜甜弯起眼：“母亲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您和祖母，是在商议什么好事？”
安宁郡主与沈老夫人相视一笑，方才缓缓开口：“你兄长已然及笄，先前跟着你父亲外出平乱，便耽搁了婚事。如今你父兄不日就要回京，我与你祖母想着，该早早相看合适的姑娘，尽早把婚事定下。”
沈知菡心中了然。她的嫡兄沈知桢，在府里男丁排行第二，今年刚及笄。祖父一生深耕文官之道，可自家父亲却偏爱武事，连带嫡兄也走了武官一途。为打磨儿子、当作接班人培养，父亲才将沈知桢带在身边，同赴边关平乱。
沈知芸连忙凑趣，笑道：“大伯母这是盼着早日含饴弄孙了！二哥哥人品相貌都是上乘，文武皆有长进，大伯母挑选儿媳，怕是要挑花了眼呢。”
沈老夫人闻言笑着插话：“可不是，桢儿是个好孩子，婚事自然要仔细挑选，万万不能草率。”
这番话说得安宁郡主眉眼含笑，满心欢喜：“借母亲吉言，只求寻个性情温厚、品行端正的姑娘，能好好陪着桢儿就够了。”
沈知菡在一旁默默看着，心底暗暗咋舌。这位二姐姐当真是长袖善舞，言谈间滴水不漏，这般交际本事，自己远远比不上。
她余光悄悄打量身侧的三姐姐沈知芊。自进门问安之后，沈知芊便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端坐，双手放在膝上，脸上不见半分笑意。偶尔众人说得热闹，她也只是浅浅赔上一笑，看得出来，对这场闲谈并无兴致。
沈知芊察觉到沈知菡投来的目光，抬眸淡淡回望一眼，并未开口说话。
几人又陪着老夫人闲谈几句，说了些府里琐事。沈老夫人看着沈知芊，温和开口：“知芊，你近来功课如何？你父亲前几日还跟我说，要你多读书明理。”
沈知芊微微欠身回话，声音平稳：“回祖母，一切尚好，孙女不曾懈怠。”
“那就好，女孩子多读些书，总是好的。”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问。
不多时请安的礼数尽过，几人向老夫人与安宁郡主告辞。
踏出清徽院，门外寒风扑面而来，方才屋内的暖意瞬间散去大半，檐角积雪被风一吹，簌簌落下细碎雪沫。
行至岔路，沈知芸放慢脚步，侧头看向沈知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妹妹可有瞧见八妹妹头上那支赤金镶鸽血红宝石小珠钗？大伯母可真是舍得。也是八妹妹命好，当得起这千金大小姐的体面。这般贵重的首饰，别说拥有，我从前见都少见。”
这珠钗小巧精致，宝石圆润鲜亮，正适合六岁的沈知菡佩戴，分量贵重却不繁重，是郡主母亲特意给她日常戴的。沈知芸本想挑动沈知芊心底的不平。
不料沈知芊脚步未停，淡淡开口：“八妹妹是大伯母的掌上明珠，身份本就贵重。她所有这些，都是长辈疼惜赏赐，原就是她应得的。”
沈知芸心中发酸，没料到没能引着沈知芊一同心生艳羡，只好勉强笑了笑：“是呢，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羡慕罢了。同为沈家女儿，到底是不一样的。”
沈知芊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沈知芸心底的不平衡。她停下脚步，平静开口：“二姐姐，听闻四妹妹近来身子好了些许，我打算过去探望探望，便不与姐姐同路回去了，妹妹告辞。”
沈知芸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也好，那你替我向四妹妹问好。天寒路滑，妹妹路上当心。”
“多谢二姐姐挂念。”
说罢，沈知芊便带着贴身丫鬟，踏着路上残雪，转身往凝霜居的方向缓步走去。
沈知芸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抿了抿唇，也带着丫鬟往自己院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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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一堂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