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斯嘉丽赌马场。
七月的烈阳透过遮光车膜,被过滤成一圈温柔的白金色水钻。我把头靠在车窗上,望着晴空万里,心里叫苦不迭。
不知沛公赴鸿门宴时,心里作何想法?
“缘小姐不用太担心。”
一个脑袋从前座探过来,贴心安抚我,“Boss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温远的任何举动都在监控下。必要的时候她会亲自出手的。”
“谢谢你啊,思语。”我对她弯起眼睛,“真是辛苦你,身为总助,还要来操心我的事儿。”
前座的人,或者说李思语,闻言非常俏皮地眨眨眼睛:“谁让时董上心呢?”
我差点一噎。什么玛丽苏台词。
但她的下一句话就接地气多了:
“而且,Boss说了,关于您的事算是加班,所有参与人员都三倍工资。”
“……”我视线转向司机,“你也是?”
司机面露赧色:“没错。”
我:“……”
怪不得一个两个看到我都双眼放光。
合着是看见金主了。
*
商务车缓缓驶入华丽的哥特式大门,立刻有训练有素的侍者上来迎接。
按时屿所说,这辆车的车牌直接与她的名字绑定,让我人前千万别收敛,怎么拽怎么来。
我问她为啥。
结果这人半真半假笑道,说因为凭你的长相,所有人都会怀疑我俩关系不正。我人设在那儿,这确实躲不了。
——但拽一点,他们至少会知道你有我罩着,有点眼力见的都不会往你身上撞了。
我当时直接给了她个大比兜。
现在问题就来了,我到底该拽成什么样?
自动车门打开,侍者弯腰七十五度,我深呼吸一口气,迅速进入状态。
“贵宾您好,欢迎您进入斯嘉丽赌马场。”
他咬字清晰,礼貌周到:“请问贵宾如何称呼?”
“我姓南。”我淡淡回答。
“南女士。”他继续躬身道,“今天您来得很巧,年度大赛半决赛半小时后开始,需要我为您安排VIP席吗?”
“不用。”我语调不辨喜怒,微微抬手,“小语。”
李思语前迈一步,把一张金色入场券递给他。
侍者看了一眼,腰弯得更深:“明白了。请您跟我来。”
他转过身开始领路,我这才拍拍胸口,李思语暗中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翘了翘嘴角。
我们一路通过VIP通道进入内场。阳光映照着维多利亚式穹顶的玻璃花窗,鎏金纹路在充斥香薰的空气里晕开朦胧的光。暗红色丝绒地毯吸走了所有杂沓的脚步声,只余下水晶吊灯坠下的细碎声响。
有人说,港城十分纸醉金迷,九分都在赌桌上。
这话不假。但这浮华光海之下,要用多少一夜破产之人的血肉做基石?
很小的时候,温领峻也带我去过赌马场。电子屏上翻滚着赔率,资本重砸在一匹匹血统纯正的马儿身上,人们目光紧随、战栗、交锋。观众则像金钱流动的背景音,不停地尖叫、叹息、喧嚣。温领峻不动声色地告诉我,这一场3号会赢。
我问他为什么?明明3号现在只是第五名。
他对我笑笑说,因为爸爸压了3号赢,所以名次就已经定好了呀。
果然,3号前面的马匹不是犯规出局就是踉跄出线,最终3号一骑绝尘冲过终点。观众席中有人哭有人笑,他牵着我站在最高处的落地窗后,冷漠俯瞰人间乱象。
“南女士,到了。”
侍者带我停在一间VIP包厢门前,向我鞠躬。
我轻轻嗯了声,抬起手,转下把手。
包厢内非常安静,落地窗外是墨绿赛道,电子屏上赔率不停跳动。水晶灯折射出低调奢华的暖光,正中间一张红木长桌,桌上摊着几本烫金的血统册。
门在我身后无声关上,我抬眸望向长桌尽头青年的背影。
“你来了。”
倏地,他含笑回头。
确实是温远。却是一个九年后的、青年版本的温远。
“嗯,我来了。”我淡淡说了句废话。
他重新转回头,拍了拍他身边的座位:“坐。”
两个座位之间过于近了。
温远和温宗完全是两种建模。温宗长得像温领峻,想必温远更像其母。光看外表,倒是有点和苏词抢道了。
我们静坐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我:“你觉得赢的会是几号?”
现在正在赛前亮相圈,骑手身着印有马主标识的彩衣入场,豪门马主会起身挥手致意,场边记者、观众的闪光灯此起彼伏,解说员流利地介绍着每匹马匹的状况和血统。
我捕捉到他话里有话,沉吟后刚想开口,他却向我递来一本血统册,笑道:“不着急,慢慢猜。”
我翻开烫金封皮,第一页有所有参赛马匹的基本信息,所以我一眼就看到,9号赛马“马主”的那一栏,有一个温家的族徽。
“9号是你的马?”我问。
温远笑了一下,“Serena是大哥的爱马。”
我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所以妹妹,你觉得谁会赢?”等我把整本血统册粗略翻完,他又问了一遍。
“我平时对赛马没有太多涉猎,”我斟酌着慢慢说,“但总体来看,Serena的胜率比较高。相信不少人也这么认为,因为它的赔率已经跌到3赔1了。”
我示意了一下他身后的电子屏。
温远却依然笑容浅浅,“那很正常。”
“因为Serena的血统最高。”他笑说,“她是上一任马王的子嗣。大哥为了搞到她砸了不少钱。”
我不知道回他什么,只好继续废话文学:“那大哥应该很看重这次比赛结果了。”
“那是自然。不然我坐在这就没有意义了。”
话音落下,我心中一凛,目光定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如果我没理解错……
他这是在向我亲口承认,他在帮温宗打假赛?
甚至是李思语还在场的情况下?
“妹妹。”
他声音很轻,就像叹息。
“你知道吗?这些血统高的马儿,从小就被人规戒训练,它们此生就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跑赢对手——甚至是它们的同宗姐妹。”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指尖渐渐收紧。
“马儿愚蠢,只知道循规蹈矩。人自诩聪明,又和马有什么不同?”他语调平静含笑,“甚至,马跑输了不过少几顿加餐,可人要是输了,就是……你死我活。”
他说话的时候,闸门轰然开启,十匹马如离弦之箭冲出。观众席的呐喊声瞬间掀翻屋顶,包厢内却安静得犹如坟地。
2800米的赛制,只需要两圈。
“……不用那么含蓄,”我侧眸对他说,“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明确想法。”
“温缘、温远——你看,我们连名字都那么像。我欣赏你也是必然的。”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与我对视,姿态优雅。
“你恨我们共同的父亲,我也一样。甚至有了你反咬他的前车之鉴,他对我的控制更深更狠。他希望温宗继位,又不希望他脱离控制,所以他才培养了我,只有我才能牵制他一二。”
“他不会让我做家主,但更不会让你做,某种程度上,我们的处境一模一样。但我比你多在温家待了九年,我手上有更多信息。你需要我,妹妹。”
我挑了挑眉:“你可比温宗要有脑子多了,我们的父亲大人是吃错药了吗,想让温家下一代就倒?”
“有脑子?”他却是弯了眉眼,“你想错了一件事,温家的兴衰,和他温领峻的身后名,到底孰轻孰重?”
“——比起一个有脑子有能力、可能会振兴温家、但一定会让他晚节不保的次子,一个只会摇尾巴的哈巴狗长子,难道不是性价比更高?”
我不禁蹙起眉。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否是真,但这个逻辑,其实非常符合温领峻。
难道温远是真的想和我结盟?
我又悄悄看他,暖光下青年温和贵气,面如冠玉,深不可测。
我看不透他。
此时此刻,我是真的很想念时屿,如果她在我身边,一定能一眼看穿他,就像摄神取念。
就在我思想斗争的档口,观众席的喊声变了调,解说员的声音陡然拔高:“9号!9号Serena反超了!还有最后一百米!”
两匹马几乎齐头并进,马鼻喷出的白气在阳光里散开。冲线的刹那,电子屏定格——9号赛马Serena,以半个马头的优势夺冠。
五色的彩带从空中飘扬落下,所有电子屏全部在实时投放Serena的比赛特写。纯血女王夺冠,毋庸置疑,板上钉钉。
“我知道,现在让你回答有些强人所难了。”
温远在我旁边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耐心地说。
“不着急,妹妹,你可以慢慢想。但我必须提醒一句,你被重立为继承人的事情很快就会传遍港城,温宗会很快出手。”
“他出手比较狠,你要留心。”
“在他出手前,我不会帮你。你挺过这一关之后,我们再聊后续。”
他绕到我身后拿起外套,往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这次却是对着李思语的。
“刚才我说的话,你可以一字不落地转告时董。”
“顺便,替我向时董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