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请君入瓮

第三章 请君入瓮

在那两个月里的某一天,傅隆生察觉到平时活泼到闹腾的小辛异常沉默,便提议带他们去澳门的“后花园”路环岛,那里有黑沙滩,有烧烤大排档,有篮球场……

在他描绘美好乡村海景的过程中,小辛依然没变得开心。

他只是无可无不可地随大流,戴上鸭舌帽,跟着傅隆生和兄弟们上了21A路公交车,随便选了个位置坐下,甚至在公交车行驶到竹湾马路附近的沿海山路时没有望向窗外的海,两只眼睛空荡荡朝前看着。

傅隆生注意到了,其他几个孩子也注意到了,但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面面相觑。傅隆生起身走到小辛的座位旁坐下,轻声说:“安德鲁饼店总店就在路环的挞沙街,等我们在黑沙滩玩腻了,就去买蛋挞,很好吃的。”而且不贵,才8澳门元一个。

对孩子来说,甜食本来应该很有吸引力的。但这次失效了。小辛勉强笑着:“谢谢叔叔。”

傅隆生没怎么哄过孩子。他没再说话,双腿交叠,两手在大腿上十指交叉,前后挤压。

到了黑沙滩,大的几个牵着仔仔的双手将他凌空提溜着奔向海浪,在身后留下一串串鞋印,又在接近浪花时快速后退,害怕打湿了新鞋。

“哈哈哈哈”和“啊啊啊啊”交替着在黑沙滩上此起彼伏地响起。

小辛在干沙区蹲着捡细碎的小石子儿,捡了一手,然后才走向海边,任海水浸湿鞋子,将身体向一侧倾斜,右手一甩,一颗石子“噗通”一声砸进水里。

“浪大,不适合打水漂。”跟着他的傅隆生说。

他没有停止。

“有的事你自己想不通或者解决不了,就要说出来,说不定别人能替你解决。”傅隆生抓住他一只手腕,“以前没有人,现在有我。”

小辛挣了挣,没挣脱,他丧气道:“你不会一直在。”

“所以你的问题,需要我一直在,才能解决?”

小辛情绪低落地重复了一遍:“你不会一直在。”

傅隆生蹲下来,平视他:“如果我做出能一直在的承诺,你是不是就愿意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

小辛先是不敢置信,随即拉着他转向:“你对着妈祖文化村天后宫的方向说,你会一直在!”

傅隆生顺着他的力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说:“在你们需要我的时候,我会一直在。”

有眼泪在眼眶里迅速聚集,小辛仰着头:“你偷奸耍滑。什么叫我们需要的时候?”

“你们不会长大吗?不会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吗?我什么时候都在的话,你们该嫌弃我了。”傅隆生假装叹了口气。

“不会的!”他的身后,仔仔大声说。

傅隆生一扭头,离他两米之外,大的几个拉着小的,都站在那里。啧,小辛喊得还是大声,把人都招来了。

大的几个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期待眼神看着他。

啊,真是,太狡猾了。傅隆生把他们通通拉到身前,对着天后宫的方向,说:“我查过了,在澳门,法律规定收养人可以收养多名子女,但是法院和社工局出于对儿童利益优先的最高原则的考虑,一个人收养6个孩子很难获得审批,客观上精力和资源分配就不允许。”

熙旺很快接了话:“没关系,我们没有想被收养,只是想你常来看我们。”

真的没关系吗?傅隆生的目光依次掠过孩子们的脸。还是失望了太多次所以终于能平静地对待?孩子们互相之间感情太好了,没有办法接受分开的可能。但还是上面那个原因,没有谁能一次性收养6个孩子。

傅隆生摸了摸熙旺的头,手感很好:“所以我决定向社工局申请‘准照’——设立儿童及青少年院舍这类社会服务设施所需要的‘准照’。”

“听不懂。”阿威说。

“买下孤儿院,重建部分建筑,申请‘准照’,雇用技术负责人、住宿助理员、家务助理员、总务、厨师……”傅隆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弯曲。

孩子们一脸懵懂,海风吹得他们的头发胡乱飞舞。

“做完这一切,我或者我选的人有了合法的院舍经营者身份,有责任,有渠道,你们才能脱离食不果腹和失学。孤儿的常规津贴你们要领,更重要的是,自今年起,澳门已经全面实施15年免费教育,我不想你们错过机会,变成盲流。”

“什么是盲流 ?”小辛问。

“小时候没上学不识字,长大了没上班也没地方住,到处流浪。”

“叔叔——!”孩子到底还是孩子,被他这么一说,纷纷感动得眼泪汪汪,齐齐扑向他,高的抱他的腰,不高不矮的抱他大腿,矮的抱他膝盖,让他倒退两步,差点仰面摔倒。

“哈哈哈哈哈哈……”傅隆生双臂环抱着他们,大笑。

后来去挞沙街吃蛋挞的时候,小辛说了他不开心的原因——当天他路过一家私立小学,透过窗户往里看,有个坐在窗边的学生看到了他,目光上下扫射,随即眼含蔑视,用口型说了句“Poor guy”。

不是什么好话。但就是这种不是好话的,才在街头巷尾广为流传,以至于耳濡目染的小辛一下就看懂了。可他那时穿的明明是傅隆生才买的新衣服新鞋子!

他在还不懂什么叫阶层的年纪就早早受到了伤害。

换以前,他气不过是要去偷那个人的东西的。不偷别人,就偷那个人!如果有机会,还要打那人一顿。但现在有傅隆生。傅隆生对他说官方审批大概需要45天,在这45天里他会让人买下并修缮孤儿院,然后他们就能办理注册入学了。

他想着,只要他能坐进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他就不会再偷东西了。谁的都不偷。

……

他想得美。

这样一个“可造之材”,傅隆生不会让他从自己指缝间溜走。

傅隆生这样行走在黑暗中的人,有一个或多个履历清白的代理人——比他那个负责销赃的女性同门要清白得多——拿着他处理好的干净钱,替他做他想要做的事。

孤儿院在一天天恢复光鲜亮丽,技术负责人、住宿助理员、家务助理员、总务、厨师等人已经上岗,几个孩子衣食住行都有人负责了。傅隆生清闲下来,清闲得拿着一个记事本在办公室里假装记账。

修缮费用记几页,大致是处理混凝土剥落、砖墙裂缝、渗水、电力、供水、消防系统等,零零总总加起来160多万澳门元。

人工记几页,大致是技术负责人、住宿助理员、家务助理员、总务、厨师等岗位名称各列一行,右侧写每月7000至10000澳门元不等。

最新的那一页,傅隆生写了“找叛徒?”几个字。

他确实偶尔出门去找分完脏四散而去的叛徒。团伙里还跟着他的几个手下和他一起去的。秦桧都有三两好友呢,他傅隆生做人还没那么失败。

背叛的几个人里颇有几个硬骨头,能在一对一的打斗中给他的身体留下伤口。杀完人,他拒绝了手下帮他包扎的提议,只简单止了血,换了外套,留他们善后。这样回去的时候能在孤儿院内包括走廊和办公室在内的地方留下一些血迹或气味之类的“蛛丝马迹”。他看中的那个好奇心最强、性格最野的“小偷”会发现的。

每次他回去,都会在记事本里填上新的“进账”,余钱又多了一些。但相比修缮和日后经营孤儿院所需,总是显得“杯水车薪”。于是他“需要”一次又一次出去,一次又一次带着伤回来。

他最后一次处理叛徒问题,选了最弱的会计作为对象。如果“小偷”偷偷跟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十分确定没有。他提前探查的时候就摸遍了会计的窝,拿走了会计的枪和弹夹。

但他想岔了。

在他拉开会计老窝的卷帘门,弯腰钻进去,拉下卷帘门,准备对必定会面露惊愕的会计说“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熙旺、熙蒙和胡枫。

熙旺和胡枫合力将会计捆绑在电脑桌旁的椅子上,还往会计嘴里塞了坨布。

熙蒙站着操作电脑,眼镜中倒映着的页面随着指尖的动作快速切换。

离得有一段距离,熙蒙遮挡住了桌面,傅隆生没有办法看得更多,他只有一个念头,而他也说了出来:“计算机天才?”

熙蒙双肩一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把键盘倒过来,露出底下粘着的纸条。

傅隆生走近一看,像是某账号的登录密码。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傅隆生对熙蒙说:“没关系,叔叔还是会给你买电脑的。”

“谢谢叔叔。”熙蒙一点儿都没觉得尴尬,指了一下会计,“钱转你账户里了。就你接收他转账的那个账户。”

傅隆生看着会计,会计“嗯嗯嗯嗯”一通乱摆脑壳,示意他看看周围的孩子。

求饶啊。背叛我的时候不知道有这天?不过孩子还太小了。还不到时候。傅隆生想着,扯下了会计嘴里的布团。

会计的嘴立刻飞快往外吐字:“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我只是个会计!那几个家伙拿枪指着我啊!你别杀我!我还能给你当会计!给谁当不是当啊!”

“……”傅隆生和几个孩子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我有老婆孩子!我老婆刚生了孩子!你让我活着挣点儿奶粉钱吧大佬!”会计痛哭流涕。

没眼看。傅隆生已经不打算杀他了,但还是要吓唬吓唬他,他问熙旺他们:“你们来这里,留下什么痕迹了吗?”

会计还在嚷嚷“别杀我别杀我”,而几个孩子已经七嘴八舌说了起来——来的路上在周围的监控死角拿石头砸烂了一路发现的所有摄像头,也彻底检查了一下室内,确认会计因做不法勾当,老窝没有安装摄像头。当然,他们戴手套了。

“啊啊啊啊啊……嗝呵呵呵呵……”会计哭得打嗝了。杀人不留痕,大佬的小孩也好狠毒。

吵得很。傅隆生招呼几个孩子走了,他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即开始疯狂扭动身体,想挣开绳索。

大概要费几个小时吧。

……

回去的路上,傅隆生问他们怎么发现的。

熙旺说是小辛发现的。

“那小辛呢?”傅隆生问,“阿威呢?”

熙旺说在会计的老婆孩子周围。如果会计不老实交代密码,就拍个照吓唬他。

“只是吓唬他啊?”傅隆生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熙旺、熙蒙和胡枫一起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有些忐忑。

傅隆生挨个呼噜了一把头毛:“干得不错。杀人不是目的。非必要,不杀人。”

三个孩子松了口气。

傅隆生说又有进账,回去以后叫厨师加餐,换来几人异口同声的“耶——!”

对他们来说,这一天似乎很普通,又似乎不那么普通,他们似乎做了很过分的事,又似乎没有那么过分。

孩子们可能以为前几次的背叛者也和会计一样幸运吧。傅隆生心想。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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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出茅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