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夫人的温情攻势持续了三天。
每天早上一碟点心,每天傍晚一碗补汤,嘘寒问暖的频率比之前一个月加起来还多。她不再提嫁妆,不再提铺子,甚至连三婶婆的名字都不再提起,仿佛那场族亲施压从未发生过。
沈知微照单全收。点心吃了,补汤喝了,问候一一应答,笑得比苏老夫人更温婉。
两个人都端着体面,像在下一盘只有彼此看得见棋子的棋。苏老夫人在等她放松警惕,她也在等苏老夫人露出真正的下一步。
这场静默的博弈在第三日傍晚被打破。苏景文从书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母亲,后日同窗们要在望江楼办一场文会,给儿送行。”
苏老夫人放下筷子,脸上露出难得真心实意的笑容。“好好好,同窗给你送行,是给你面子。你可要好好表现,莫让人看轻了咱们苏家。”
苏景文点点头,目光转向沈知微。
“知微也一起去吧。几位同窗都带了家眷,你若不去,倒显得不合礼数。”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安排。但沈知微注意到他放下筷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在观察她的反应。
前世也有这场文会。她去了,坐在一群陌生官眷中间,拘谨得连茶都不敢多喝。苏景文在席间谈笑风生,和同窗们吟诗作对、点评时政,全程没有看她一眼。散席后他被人簇拥着先走,她独自坐着马车回苏家,路上吐了一车,苏老夫人说她娇气,连个应酬都撑不住。
“好。”沈知微放下碗筷,语气平静,“后日儿媳陪夫君一道去。”
苏景文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很快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吃饭。
夜里,刘嬷嬷端着一碗银耳羹进了屋。春桃照例去门口守着。
“姑娘,今儿老奴去找钱家婆子,听到一个消息。”刘嬷嬷将碗搁在桌上,没有走,在矮凳上坐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她说前几日苏老夫人带人去找她时,跟旁边那个年轻后生说了一句话——‘这丫头把铺子守得比命根子还紧,得想个法子让她自己松手。’”
沈知微端起银耳羹,慢慢喝了一口。
“还有,”刘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后生回了句什么,钱家婆子没听清。但她看见那后生从怀里掏了个东西给苏老夫人看——巴掌大,像是封信。”
沈知微的勺子停在半空。“信?”
“是。钱家婆子说苏老夫人看完之后脸色变了,不是怕,是高兴——那种忍不住想笑又憋着的高兴。”刘嬷嬷顿了顿,“然后苏老夫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大了些,钱家婆子听见了:‘有了这个,看她还能嘴硬到几时。’”
沈知微放下勺子。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瓷响。
一封信。苏老夫人拿到了一封信,看完之后得意到需要憋着笑。这封信的内容一定和她有关,而且能威胁到她。前世的这个时间点,没有人写过什么能威胁到她的信——因为她前世这时候已经把嫁妆全交出去了,苏老夫人不需要用信件来威胁她。
今生不一样。她锁死了嫁妆,顶住了三婶婆的族亲施压,扛过了苏老夫人的温情攻势,铺子每月只出十两——苏老夫人被逼到了墙角。这封信就是她翻出来的新武器。
“继续打听。”沈知微放下碗,“不管用什么办法,尽量弄清楚那封信是谁写的、写了什么。”
次日清晨,天还没全亮,春桃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时更急。
“姑娘,”她将热水搁在架子上,声音压得极低,“巷口那个人——又来了。”
“还是上次那个老头?”
“不是。”春桃摇头,“换人了。这次是个中年妇人,穿戴比上次那老头更体面,不像管事婆子,倒像哪家府上的嬷嬷。她没踱步,就站在巷口灯笼底下,一动不动盯着咱们院门看。奴婢从灶房小窗瞄了她好几眼,她连姿势都没换过。”
中年妇人。体面嬷嬷。站在灯笼底下,一动不动。不是踩点——踩点的人会走动,会换角度,会假装路过。一动不动是盯梢,而且是那种不怕被发现的盯梢。她就是在告诉苏家:有人看着你们。不是苏老夫人的人——苏老夫人是蹲在洞里等猎物,不会让自己的人站在灯笼底下给人看。
“她什么时候走的?”
“周嬷嬷出门买菜那会儿。她看见周嬷嬷出来,没躲,反而迎上去问了一句‘这里是苏家吧’。周嬷嬷说是,她就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知微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天色灰蒙蒙的,巷口那盏灯笼还没灭,光晕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灯笼底下空无一人。
午后,赵四让小伙计送了口信来。银楼的事有了眉目。
城北一家老银楼的老师傅说,这种极细的梅花刻花不是寻常铺子能做的活。簪尾那朵梅花虽只有针尖大小,但五瓣均匀、花蕊清晰,边缘毫无毛刺——全京城能做出这手艺的,不出三个人。一个早就歇手不做了,另一个前年病故了,最后一个手艺最精,多年前被召进宫里造办处,专给贵人们做首饰,早就不接外单了。不过最近有人见过他在城东一带露过面,也可能是他的徒弟。接没接活,不知道。
沈知微听完,将那张画着梅花的纸凑到烛火前。火苗舔上纸角,纸灰落在桌面上,被窗外灌进来的风一吹便散了。宫里造办处,或专供世家的匠人——能请动一个已经不接外单的退休老匠人私下做一支素银簪子,全京城有这面子的人也不多。永宁公主若要送她东西,不会送素银簪子,会刻上内造字号。这簪子太素了,素到不像是赏赐,倒像是馈赠。一个知道她喜欢梅花、知道她需要低调的人,私下请匠人打的。
她将簪子插回发髻,铜镜里映出一张沉静的脸。
傍晚,沈知微去灶房看火,在回廊里碰上了苏景文。他难得没有直接回书房,而是站在回廊里,手里捏着一卷书,像是在等她。
“知微,”他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后日文会,我给你备了件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盒,递过来。锦盒是新的,缎面光滑,比她妆匣里那几只旧锦盒精致得多。沈知微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支鎏金嵌珠的步摇,和她嫁妆里那支很像,但不是同一支。这支珠子更大,鎏金更亮,是全新的。
“你平日戴的那支太素了。”苏景文看着她的发髻,目光在那支素银簪子上停了停,“文会上都是体面人,你戴这支,旁人看了也知道苏家没有亏待你。”
沈知微看着盒子里的步摇,指尖没有碰它。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你戴这个,旁人看了也知道苏家没有亏待你。她信了,戴上他送的金簪去赴宴,回来之后那支簪子就不见了。苏老夫人说“替你收着,怕你年轻不会打理”,第二天便出现在当铺的账本上。
这支金步摇比前世那支更沉。鎏金更厚,嵌珠更大,看着是下了本钱的。苏景文不是大方的人,他肯花这笔银子,说明这场文会对他来说很重要——重要到他需要在同窗面前展示一个体面的妻子,重要到他需要提前用一份礼物来确保她的配合。他怕她在席间给他丢人,更怕她在席间抢他的风头。
“夫君费心了。”她将锦盒盖上,收进袖中,“后日一定戴。”
苏景文点点头,转身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知微,”他看着她,目光在她发髻上多停了一瞬,“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暮色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夫君说笑了。”沈知微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声音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也许是夫君从前没有仔细看过。”
这句话她说过。前世她每天都在等苏景文回头看她一眼——不是在婚房里,是在冰湖边上。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如今她不需要任何人看她了。她只需要看清每一步路,算好每一笔账。苏景文送她金步摇,不是因为心疼她太素,是在试探那支银簪的来历。他注意到了,苏老夫人也注意到了。他们都在猜测那支银簪是谁送的,只是目前还没找到答案。她不会给他们答案。
夜色从檐角一寸一寸地压下来,将回廊笼在阴影里。她在那里又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只新锦盒,搁在了回廊的栏杆上,没有带回房。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