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章 访客

清晨,春桃推门进来时,沈知微正将那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髻。

“姑娘,”春桃将热水搁在架子上,压低声音,“今儿天没亮,奴婢看见巷口有个人。”

沈知微的手停在簪子上。春桃平时说话爽利,很少这样压着嗓子。“什么样的人?”

“一个老头,穿得挺干净,像是谁家的管事。他在巷口来来回回踱了好几趟,也不敲门,也不走,就是看。

后来天亮了,巷子里有人出来买菜,他就走了。”春桃说到这里,拧帕子的手停了一下,“奴婢觉得,他跟上次那个后生不一样——那个后生是蹲着等,这个是走着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知微将簪子插好,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眼。春桃观察得很细,蹲着等和走着看,确实不一样。蹲着等是盯人,走着看是踩点。前者盯着她的行踪,后者摸苏家的外围。苏老夫人的网正在往外扩。

“这几天你也留意着些。不拘巷口还是后门,但凡看见生面孔,都记下来。”

春桃应了一声,将帕子递过来。

早饭后,苏老夫人难得主动邀沈知微去正堂喝茶。

“知微啊,今儿天冷,陪娘坐坐。”她的语气比平日更和善,脸上的笑意也更真了几分,像一个真正想跟儿媳亲近的好婆母。

沈知微在八仙桌另一侧坐下,接过周嬷嬷斟的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暖着。她注意到桌上摆了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芝麻饼,都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苏老夫人从来不在非节非年的日子摆点心——她的管家之道是能省则省。

今日忽然大方起来,必有下文。

果然,茶还没凉,苏老夫人便开了口。

“知微啊,前些日子你三婶婆来,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她年纪大了,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沈知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把这句话拆开。先道歉,再铺垫。苏老夫人学会了新招——硬的不行,来软的。

但她学得还不够精。一个真正想和解的人,不会在道歉的同时把责任推给“她年纪大了嘴碎”。这话表面是替三婶婆道歉,实际上是在暗示:三婶婆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母亲多虑了,三婶婆是长辈,说什么都是为儿媳好。”沈知微放下茶盏,笑了笑。

苏老夫人点点头,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愁。“说起来,有件事娘一直想跟你说。

景文这孩子,从小就没了爹,我一个寡母拉扯他长大,实在不容易。这些年全靠你公公留下的几亩薄田和这间老宅撑着,勉强度日。外人看着觉得苏家体面,其实里子早就空了。”

她说到这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有泪,但动作到位。

“景文是个有志气的,读书用功,先生也夸他有天分。明年春闱若是能中,咱们苏家就能翻身了。只是这进京赶考,实在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娘不是想管你要钱,娘只是替景文愁——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你开口,怕你以为他图你的嫁妆。可他心里是记挂你的。昨儿他还跟我说,等中了进士,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挣个诰命回来,不让你白嫁进苏家受苦。”

沈知微端着茶盏,听着。

前面是动之以情——寡母养儿的辛酸。中间是晓之以理——进京赶考确实需要钱。

后面是诱之以利——诰命夫人的空头支票。连苏景文的“不好意思开口”都被拿来当了道具——不是他要钱,是他太在乎你的感受所以不好意思要,所以你更应该主动给。

前世她听到这番话会感动得掏出银子。

如今她只觉得这套话术和三婶婆的“名声绑架”异曲同工,只是把族亲的道德审判换成了婆母的温情攻势。

苏老夫人在三婶婆失败之后,迅速调整了策略——她发现沈知微不怕道德审判,但也许扛不住以情动人。

“母亲说的是。”沈知微放下茶盏,语气温顺,“景文进京赶考是大事,儿媳自然放在心上。之前儿媳跟母亲商量过,铺子每月匀出十两银子,专做景文进京的盘缠。这笔钱一直在攒,不会动的。”

苏老夫人的嘴角往下拉了拉。十两。上次在正堂被一套术语堵回来,这次又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她放下帕子,看了沈知微一眼。这一眼很快,但沈知微捕捉到了其中的成分——不是愤怒,是评估。在评估这个软硬不吃的媳妇,到底需要什么招数才能拿下。

她发现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那下一步会是什么?硬的搬救兵,软的搬什么?软的,就该搬她最亲近的人了。

午后,铺子里的氛围忽然有些不同。

沈知微到的时候,赵四正站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神色如常。但铺子里还有一个人——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角落里整理货架上的布匹。动作利落,背脊挺直,不像普通伙计那样松松垮垮。

“东家,”赵四迎上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男人,“这是新来的伙计,姓钱,叫钱五。之前在城东一家布庄做过三年,上月那家铺子关了,托人寻活路找到小的这里。小的让他先试几天工。”

钱五转过身来,给沈知微行了个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整理货架。他手底下没停,将方才被客人翻乱的几匹缎子重新码齐。

先是按颜色深浅排了一遍,深的在左,浅的在右,过渡得整整齐齐,连旁边两匹原本没动过的也顺手调了位置,让整排货架的色调从藏青一路渐变成月白。

不是伙计偷懒时那种敷衍的码放,倒像是有人教过他如何让一架子布匹呈现出某种秩序——一种近乎刻意的、训练有素的秩序。

沈知微多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你招的人,你自己看着用。”她对赵四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钱五。她走到柜台前翻了翻账本,又问了几句近日的生意。赵四一一答了,说到银楼的事时,他下意识往钱五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

“东家,您让打听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钱五正背对着他们整理货架,距离不算近,但铺子里安静,难保他听不见。“出去说。”

两人出了铺子,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赵四将声音压得极低:“小的把城里五家银楼都跑遍了,没人承认做过这活。最后是城北那家老银楼的一个老师傅,关了门才肯说几句——他说这种极细的梅花刻花,不是寻常铺子能做的。全京城能做出这手艺的,不出三个人。”

沈知微看着赵四,等他说下去。

“其中一个早就歇手不做了,另一个前年病故了。”赵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最后那个,手艺最精,多年前被召进宫里的造办处,专门给贵人们做首饰,早就不接外单了。

不过那老师傅说,最近好像有人见过这位老匠人在城东一带露过面——也可能是他的徒弟,接没接活就不知道了。”

宫里的匠人,私下接活,只做了一支素银簪子。

“赵四,”沈知微开口,语气比方才更缓,“这件事到此为止。不用再往下查了。”

赵四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他点点头,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回了铺子。沈知微站在梧桐树下,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拂过面颊。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指尖碰到簪尾那朵极细的梅花。

不出三个人。一个歇手,一个病故,最后一个在宫里。能请动宫里匠人私下做一支素银簪子的人,全京城也没有几个。他没有留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只是让一个已经不为世人做首饰的老匠人,为她打了一支最不起眼的银簪。

她将簪子往里推了半分,簪尾的梅花没入发髻。

夜里,沈知微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院墙外面没有车马声,也没有脚步声。今夜安静得几乎有些刻意。

自从她重生以来,每个夜晚都有那道视线在暗处陪着她——是监视还是守护,她至今无法确定,但它的存在已经成了某种习惯。今夜它忽然不在了,像一堵常年倚靠的墙忽然被抽走。

她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素银簪子的簪尾。梅花刻得太细,指腹只能感觉到极微弱的凹凸,像盲人读字。

春桃白日里的话在耳边回响——那个年轻伙计蹲守的位置换了,从后门对面挪到了巷口拐角,不再盯着灶房,而是盯着整条巷子的出入口。

这意味着他的任务也在变化:从盯着她一个人,变成了盯着所有进出苏家的人。他也在观察苏老夫人的动向。他不是敌人。

还有钱五。一个在布庄做过三年的伙计,不巴结新东家,低调寡言,但干活利落,还知道怎么把一架子布匹排成渐变色。

这不是普通伙计的本能,是有人教过他如何让事物呈现出秩序,而这种训练已经深入肌肉记忆,改不掉了。无论他是谁的人,他已经在她的铺子里扎下了一根暗桩。

她需要一个反制手段——一个能盯住钱五的人,在铺子内部,不声张、不打草惊蛇。

赵四可以,但她不能让赵四一个人扛所有的风险。他已经在帮她打听银楼的线索,又在帮她管账。

再让他盯人,他的精力会被扯散。得是铺子里本来就有的人——比如那个年纪最小的伙计,看着不起眼,容易被忽略,最适合做这双眼睛。

她将这个想法在心里转了几圈,决定明天找赵四单独说。人选定好了,但话术得斟酌——不能让赵四觉得她在防他,也不能让那个小活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刮过屋檐,沙沙作响,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窗纸上划过。她翻了个身,将那支银簪压在枕下,闭上了眼睛。

(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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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故雪归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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