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佯作风流,暗布前路

永宁四年,正月初二,夜。

平康坊的灯火比朱雀大街更软,绕梁阁檐角悬着十二盏走马灯,将半条街都映得活色生香。

三楼听雨轩里,酒气正酣。

“周公子这联绝了!”兵部侍郎家的次子赵瑾拍着案几,满脸通红,“‘雪落长安三千盏,不及君眉一点温’——这温字用得妙,妙啊!”

周砚辞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柄象牙折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

他替赵瑾将酒杯斟满,动作斯文,酒液贴着杯壁缓缓滑下,一滴未溅。

“赵兄谬赞。”他声音清润,“不过是应景胡诌,当不得真。倒是赵兄前日那篇《上元赋》,家父读后赞不绝口,说赵侍郎有子如此,是家门之幸。”

赵瑾被捧得通体舒泰,举杯一饮而尽。

席间七八个京城子弟,有翰林院的编修之子,有户部郎中的侄儿,还有羽林卫一个副尉的弟弟。

周砚辞一一应付,酒饮到唇边便停,话说到七分便收,谁都觉得他谦和可亲,可谁都没法再近半步。

“周公子真是谦谦君子。”羽林卫副尉的弟弟凑过来,醉眼朦胧,“我爹说,丞相府的门第,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家。我还当公子难亲近,没想到……竟如此平易近人。”

周砚辞笑着摇头,折扇在对方肩头轻轻一搭:“门第是父辈的,交情是自己的。今日不谈那些,只谈诗酒。”

满座轰然叫好。

酒过三巡,赵瑾等人陆续告辞。周砚辞亲自送到楼梯口,一一揖别,笑得温雅妥帖,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面上的笑意才像泼出去的水,顷刻收得干干净净。

“公子,醒酒汤。”柳娘迎上来。

“不必。”周砚辞折扇一合,在掌心敲了敲,眼底清明如刀,“人都走了?”

“走了。阿史那姑娘在隔壁调弦,说是……试新谱。”

“让她试。”周砚辞转身回屋,反手落了门闩,“三楼的眼睛,都撤了?”

“按公子吩咐,初八前不近听雨轩。”

周砚辞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楼下街市熙攘,老槐树底下,那个卖杏仁茶的老汉还在。他看了两眼,忽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身子往窗棂上一靠,像是醉极了,声音却冷得像冰:“唤玉簟秋来。”

暗门响了三声,进来一个女子。藕荷色纱衣,怀里抱着琵琶,眉眼淡得像水墨勾了几笔远山。

“公子。”

“坐。”周砚辞没回头,仍倚在窗边,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楼下那老汉,今日换了位置?”

“未换。”玉簟秋将琵琶横在膝上,指尖拨出一声极轻的颤音,“但申时三刻,有个戴斗笠的货郎来讨了碗杏仁茶,喝完没走,在树下蹲了半个时辰。酉时公子宴席正酣,他才离开。”

周砚辞扇柄一顿:“货郎左手?”

“右手递钱,左手始终缩在袖里。”玉簟秋抬眸,“奴婢看不见。”

“那便是了。”周砚辞终于回过身,走到案前坐下,“父亲的人,轮班盯得紧。我越表现得只懂诗酒,他们越安心。”

“初八才是取信的日子。今日来,是见另一个人。”

暗门又响了两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青布短打,貌不惊人,手里提着一个木盒,进来先躬身,却不跪:“周公子。”

“吴管事。”周砚辞抬了抬下巴,“崔大人走了快两个月,你终于肯露面了。”

那男人额头渗出细汗:“小人……小人不敢。崔大人走前交代,若他有不测,这些东西,该焚了。”

“那你为何不焚?”

“小人舍不得。”吴管事将木盒放在案角,退后半步,“崔大人养了十年的暗桩,三条银路,十二处耳目。焚了,小人这条命也就没了。可交给相爷……相爷未必认这些野路子。”

周砚辞没动那木盒,只将折扇在案上轻轻一敲:“你怕我父亲?”

“怕。”吴管事头垂得更低,“崔大人是相爷的门生,可他私养的这些桩子,相爷未必全知道。小人若贸然献上,相爷怕小人多嘴;小人若藏着,相爷迟早也会知道。左右都是死,小人只能……赌公子。”

“赌我什么?赌我比父亲心软,还是赌我比父亲年轻?”周砚辞抬眸,目光寒气逼人。

“赌公子……是聪明人。”吴管事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拍在案上,“崔大人说过,公子若来取,就把这个给您。公子若不来,三月初三前,小人便焚了盒子,自沉渭水。”

周砚辞看着那枚铜钱。钱面是开元通宝,背面却刻着一道极细的狼首纹,与市面上流通的截然不同。

他指尖摩挲着那道刻痕,忽然问:“崔兆元跟了父亲十年,不会只养一条命。他给自己留的后路,就是盒子里这些东西?”

“是。”

“三条银路,十二处耳目,都听过谁的令?”

“只听崔大人的。崔大人听相爷的,但这些桩子……是崔大人自己的。”

“现在崔大人死了。”周砚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这些东西,父亲不知道。你怕父亲杀你灭口,所以来找我。你以为我是父亲的儿子,就会护着你?”

吴管事扑通跪下:“小人不敢。小人只求一条活路。公子若要这些东西,小人双手奉上;公子若不要,小人今夜就出城,永不回来。”

周砚辞看着楼下那个卖杏仁茶的老汉,“你起来吧。我要的不是盒子,是人。崔兆元死了,他的人成了野狗,见谁咬谁。我要把这些野狗,养成家犬。”

吴管事额上汗意更重,手按在木盒上停了片刻,终是将盒盖掀开。里头只有一卷薄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暗桩、银路走向。

周砚辞接过,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指尖在"扬州"、"襄州"几处微微一顿。他从案下抽出一卷空白薄绢,提笔蘸墨,将名单誊抄一遍,而后将原簿合上,推回吴管事面前。

"东西我记下了。"他搁了笔,"但这个盒子,你不能留,我也不能带。绕梁阁里父亲的眼睛太多。"

吴管事一怔:"那这簿绢……"

"今夜出城,去渭水边,烧了。"周砚辞将誊好的薄绢与狼首铜钱一并收入袖中,"从今日起,名单上的人分作三拨。一拨去扬州,一拨去襄州,路费和新身份,三日内会有人送到他们手上。留在长安的,不必听丞相府的令——"

他指尖点了点玉簟秋的方向,"听她的。"

吴管事一愣:"她……"

"她是我的人。"周砚辞将折扇在掌心一敲,"父亲不知道。就像父亲不知道崔兆元养过你们一样。"

吴管事看着案上那方木盒,手微微发抖:"公子,这是……要另起炉灶?"

"这是要保命。崔兆元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他替父亲跑了十年银路,知道得太多,所以必须死。你替他守了两个月秘密,也算忠心。但忠心不能当饭吃,你得学会给自己找新主子。"

他俯下身,"我不做你的主子。我做你的门。你从这扇门里进出,父亲看不见。三日内把分派的事办妥,然后你自己去扬州。大通号分号缺个掌柜,往后这世上没有吴管事,只有吴掌柜,别再回长安。"

吴管事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从暗门退了出去。暗门开合,像一张嘴吞了个人,又闭上。

玉簟秋弹着琵琶,一直没停。直到暗门落锁,她才低声道:“公子,奴婢不懂银路暗桩,但奴婢懂弦。公子方才说‘家犬’,可奴婢听着,公子养的不是犬,是狼。”

“狼才好。”周砚辞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半扇,“犬只会看家,狼才会咬人。父亲养了我十八年,把我养成一条看家犬,每月初八、十八、二十八来取信,雷打不动。可他忘了,犬关在笼子里久了,会学会自己开锁。”

玉簟秋指尖落在弦上,拨了个散音:“公子今日在席上,饮的是果酒,斟的是人情。奴婢险些忘了,公子真正的酒量。”

“你也说了,是险些。”周砚辞看着楼下那个卖杏仁茶的老汉,“做这行的人,最忌把险当成真。”

楼下,更鼓敲过二更。隔壁传来琵琶试弦的声音,是阿史那燕在调《塞上雪》。

周砚辞听着那弦声,忽然开口道:“这曲子我听了两年,那是父亲的暗号,也是她的锁链。”

周砚辞将折扇合上,在掌心重重一敲,“我今日在席上诗酒风流,是演给父亲看;我在暗室里收编崔兆元的旧部,是演给自己看。她弹她的《塞上雪》,我养我的狼——各不相干,却共用一根梁。”

"还有一事。"周砚辞走到暗门边,手按在门板上,"吴管事出了这扇门,派个生面孔跟着。他若真去渭水边烧了那簿册,便由他去;若他拐去了别处——"他侧过脸,眼底没有温度,"别让他见到明天的太阳。"

玉簟秋指尖一紧,琵琶弦发出一声极轻的裂音。

“公子,十五上元夜……要奴婢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周砚辞从暗门下去,声音飘回来,“弹好你的琵琶。正门响,弹《春风得意》;暗门响,弹《塞上雪》。其余的,别问。”

暗门后是一条窄巷,巷口停着相府来接他的马车。他上车,车帘半卷,露出那把象牙扇。

马车驶出平康坊,在坊口与赵瑾的车队擦肩而过,他探身拱手,笑着约十五上元夜赏灯。

马车辚辚远去。

周砚辞坐在车里,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散了。

身后,绕梁阁的灯火依旧烧得热闹,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丞相府,听松斋。

周鉴衡坐在紫檀木椅里,手里捏着一枚黑子。

“回来了?”他没抬头。

“回来了。”周砚辞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酒气,躬身行礼,“儿子去送赵瑾他们,耽搁了些时辰。”

“今日见了谁?”

“赵瑾、钱公子、李副尉的弟弟。诗酒唱和,没谈别的。”

周鉴衡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绕梁阁那种地方,少去。每月那几日取信,是公事。其余日子,免得名声不好。”

“儿子明白。”

周砚辞退出书房,回到自己院子。门合上的瞬间,他将面上的恭顺收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书案前,从袖中摸出那枚狼首铜钱,在指尖转了个圈,低声念了句:“父亲,您教过我,刀要握在自己手里,才割得了肉。可您没教过,刀在鞘里磨久了,会连鞘一起割断。”

无人应答。

他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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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景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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