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对灯不语

永宁三年,腊月十五,晴。

绕梁阁二楼,最偏的雅间。

周砚辞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冷透的茶。他目光落在楼下后门处。陈安穿着灰布衣裳,正与门房低语,门房摆摆手,他便躬身退入后巷。

长随从门外进来,声音极低:“公子,光禄寺那边传了话,冷酒十二坛,昨夜已入麟德殿西库。边军席上的壶,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张氏呢?”

“寅时去领的衣裳,回了浣衣局,明日当值。”

周砚辞“嗯”了一声,将茶杯轻轻搁回案上。

“温酒器呢?”

“礼部没提,光禄寺照旧备的冷酒。裴敬之昨日递的条子,只说了边军座次,没提酒。”

周砚辞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目光落在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他忽然想起在太学,谢霁昀站在讲台上,身后没有族人,没有权势。可那个人说“种瓜得瓜”的时候,脊背却挺得笔直。

“谢霁昀,”他在心里默念,“你明日……会怎么做?”

他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压在茶杯底下,起身离去。

镇北将军府,书房。

凌屹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麟德殿的平面草图,那是他凭记忆画下的,殿柱、偏门、西库、边军席、御座,一笔一画,标注得密密麻麻。

凌七进来,“公子,冷酒十二坛昨夜已入麟德殿西库,封泥完好,羽林卫值守,无异动。张氏宫女寅时领的衣裳,回了浣衣局,明日当值,负责边军席第三桌。”

凌屹川指尖在西库到正殿的那条甬道上轻轻一点,“这里,明日凌二当值。以巡查戍卫为名,盯着从西库出来的每一只酒壶,看有没有人单独接近。”

“是。”

“另外,”凌屹川指尖滑向边军席,“明日我亲自守殿柱西侧,正对边军席。她开壶,酒将倾未倾,我便出声请旨换温酒——这一声必须卡在酒液入杯之前,早了打草惊蛇,晚了就来不及了。”

凌七点头:“公子,若周砚辞在宫外还埋了传信的人呢?”

凌屹川收回手,目光深沉:“老刀和青雀在安仁坊盯着丞相府后门。周砚辞今日在殿内,府里若有异动,必是他提前埋下的暗桩。宫外切一刀,宫内由我亲自收网。”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张素笺,上面是谢霁昀的字迹——“温酒”二字。

“先生只给了两个字,”凌屹川盯着那两个字,将素笺凑到烛火上,“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腊月十六,腊祭。

天还未亮,长安城还浸在墨蓝色的晨雾里。

周砚辞站在文官队列中,月白锦袍,手里捧着一卷祝文。他垂着眼,目光却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地砖上。

他昨夜没有睡好。

寅时起身,在书房里将祝文默诵了三遍,又检查了一遍袖中的礼单。

周鉴衡在廊下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三个字:“沉住气。”

他沉住了。可此刻站在殿外,晨风吹透锦袍,他忽然觉得后脊发凉,那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蛇在出洞前感应到了地面的震动。

他抬眸,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殿柱旁那个玄色身影上。

凌屹川按剑而立,腰悬短刀,正低声与一名羽林卫副将交代什么。

他似乎察觉到周砚辞的目光,忽然抬眸,视线在空中一碰,又各自移开。

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平静得像两滴水落入湖面。

可周砚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砚辞。”周鉴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父亲。”

“低头。”周鉴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门处,“陛下快到了。”

周砚辞垂下眼,将祝文捧得更高了些。

礼部侍郎张延清唱礼:“腊祭——始——”

乐声起,百官按班列依次入殿。

谢霁昀随太子李承瑾立于殿柱东侧,一身青色祭服,革带青玉,腰间悬着太学博士印绶。

他不该站在这里,但裴敬之以“太子师需随侍讲解礼制”为由,将他列入了名单。

李承瑾仰脸看谢霁昀:“先生,今日要做什么?”

“看。”谢霁昀声音极低,“看礼,看人,看酒。”

“酒?”李承瑾眨眨眼,“酒有什么好看的?”

谢霁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处。

凌屹川立于殿柱西侧,目光扫过入殿的百官,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狼。他的目光在谢霁昀脸上停了一瞬,又淡淡移开,仿佛只是看一个寻常官员。

但谢霁昀看见了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那是蓄势待发的姿势。

“赐——边军将士——酒——”

光禄寺寺卿的声音拖着长调,像一根绷紧的弦。

张氏宫女从殿门处缓步走入。

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朱漆酒壶,壶身缠着红绸。她走到边军席前,停步,屈膝,开壶——

壶嘴倾斜,一线清亮的酒液已经悬在杯沿上方,只差半寸,就要落入杯中。

“陛下!”

凌屹川突然按剑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满殿朱紫齐刷刷转头。

“边军将士昨夜戍卫殿庭,多有冻伤者。北疆苦寒,将士饮冷酒易伤肺腑。臣请旨——赐温酒!”

满殿一静。

张氏宫女的手僵在半空,壶嘴里的酒液凝成一滴,悬而未落。

周砚辞看着那滴酒,唇角仍弯着温润的弧度,可眼底却冷似结了冰霜。

“陛下,”裴敬之随即出列,“按旧例,腊祭赐宴边军,当温酒而饮,以昭朝廷体恤。臣已命光禄寺于侧殿温酒备用,请陛下准奏。”

皇帝李闻渊靠在龙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他目光在凌屹川脸上停了一瞬——那少年单膝跪地,按剑的手稳得不见一丝颤抖。他又缓缓移向裴敬之,紫袍老臣垂目敛神,像一尊闭眼的佛。最后,他落在周鉴衡身上。

周鉴衡垂目,面无表情,像一尊泥胎。

但李闻渊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在微微收紧。

“准。换温酒。”

光禄寺少监刘德昌早已候在侧殿偏门,闻旨立刻带着四名杂役快步入殿。杂役手中捧着朱漆托盘,盘上温酒壶冒着袅袅热气。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稳稳接过了张氏宫女手中的冷酒壶。

她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倾酒的姿势,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木偶。

温热的酒液注入边军将士的杯中,酒香变了,从冷冽的辛辣变成温软的绵甜,像春风化开了冻土。

边军将领举杯,一饮而尽。

周砚辞站在文官队列后,看着那壶冷酒被端走,看着温酒入席,看着边军将士举杯饮尽。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这是提前算好的。

算准了他会在腊祭动手,算准了他会买通人,算准了这临门一脚,然后在他以为球必进的瞬间,换了门。

他垂下眼,将手中的祝文缓缓展开,遮住了脸上的表情。可那祝文在他手中微微发抖,纸角被捏出一道道褶皱。

“谢霁昀,”他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生铁,“你凭什么?”

酒过三巡,边军将领起身,按北疆旧俗,以军礼谢恩。呼喝声整齐划一,震得梁上灯烛微微摇晃。

李闻渊轻咳两声,忽然笑了:“好。北疆的兵,还是这般精神。”

凌屹川出列,单膝跪地:“陛下,边军将士感念陛下恩德,将士们请命,愿以军歌谢恩。”

“准。”

边军将士齐声高唱北疆战歌,歌声粗犷雄浑。满殿朱紫面面相觑,但无人敢说这是“失仪”——这是军礼,是忠勇,是三十万铁骑隔着千里风雪,在向御座上的天子低头。

周砚辞垂着眼,看着手中的祝文,他输了。

不是输在酒没醉倒人,而是输在凌屹川把“醉酒”变成了“军歌”,把“失仪”变成了“谢恩”。

边军没有乱,羽林卫没有失职,裴敬之的仪注没有差错。

满盘棋,落了个空。

散朝时,日已近午。

谢霁昀随着班列缓步退出麟德殿,身后传来周砚辞的声音,温润如玉:“谢先生今日好眼力,一眼便看出冷酒伤胃。”

谢霁昀回头,看见周砚辞站在阶下,手里那卷祝文已经收好,姿态恭谨谦逊。

“我不善饮,只善看。”谢霁昀声音平淡,“周公子善饮,怎么不尝尝那壶里的滋味?”

周砚辞往前半步,笑意温润,眼底却冷得像冰:“学生体弱,饮不得冷。”

“体弱便该静养,少在殿前走动。”谢霁昀收回目光,转身踏入甬道,“免得摔了跤,让丞相心疼。”

周砚辞笑意微滞,他垂下眼,看着手中那卷被捏皱的祝文,不再言语。

“砚辞。”

周鉴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子沉郁的威严。

“父亲。”

“回府。”周鉴衡没有看他,拂袖而去,“这局输了,下一局再下。”

周砚辞垂首,“儿子,明白。”

他转身离开,但眼底,泛起一片冰冷的寒光。

谢府书房。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案前摆着两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葱花浮在汤面上,香油味混着麦香,直往鼻子里钻。

凌屹川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笑得肆意:“先生,我赢了,来讨那顿热的。”

谢霁昀坐在对面,青衫袖口湿了一角,还沾着几点灶灰。他抬眸看了凌屹川一眼,声音平淡:“厨房剩了一把干面,顺手烫了,不吃就浪费了。”

凌屹川看着那碗面。汤底偏浑,面条软得有些坨,葱花切得长短不一,还有几片焦了边。但他已经吃了一大半,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却嚼得津津有味:“先生,你这顺手……”

“不吃就放下。”谢霁昀打断他,目光落在碗沿上,没看凌屹川的眼睛,“盐放多了,水也没开透。”

“好吃。”凌屹川笑得恣意,筷子又挑起一大口,“比桂香斋的桂花糕还金贵。”

谢霁昀没接话。他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面确实软了,汤底偏咸,葱花也切得长短不一。但热气从粗瓷碗壁透出来,烫得指尖发暖。

他垂下眼,看着碗里浮动的热气,忽然道:“……熟了。”

凌屹川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像一头终于得到许可的狼。

窗外,日头正高。

谢霁昀在热气氤氲中抬眸,看见凌屹川的眼睫上沾着一点窗缝漏进来的光,亮得晃眼。

他没有笑,但指尖搭在碗沿上,轻轻叩了叩。

像落了一枚子,像应了一声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崇景无夜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