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暑亭对刃

蓬莱殿内,李闻渊披着玄狐大氅,半倚在榻上,膝头摊着一本《贞观政要》,书页停在那句“用人如器,各取所长”上。

“陛下,药好了。”

高福端着青瓷碗,从屏风后转出来。他是司礼监掌印,从潜邸就跟着李闻渊。

李闻渊没抬头,只伸出一只手。高福把药碗递过去,又赶紧托着素帕候在下巴底下。

李闻渊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这药很苦,是太医院配的润肺方子,他喝了三年,却越喝越咳。

“崔兆元的尸身,埋了?”李闻渊忽然开口。

高福手一抖,素帕险些掉了。他赶紧稳住,低声道:“回陛下,今晨卯时,长安县丞验过,批了就地掩埋。仵作格目报的是流放途中感风寒,高热气绝,死后遭野狗噬面,面目难辨。连同四名差役,一并葬在城西乱葬岗。”

“四名差役。”李闻渊重复了一遍,身子往狐裘里缩了缩,“朕记得,驿报上说盗匪劫杀,差役逃了三个。”

“这……”高福腰弯得更低,“外头传的是,那三名逃差并未远遁,而是护主心切,返回寻尸,恰逢野狗群起,一并罹难。县丞验了,格目上写的是义仆。”

李闻渊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股子痰音。

“义仆。”他咳了两声,接过素帕按在唇上,“高福,你跟了朕多少年?”

“回陛下,二十六年了。陛下还是潜龙时,奴才就在跟前伺候。”

“二十六年。那你告诉朕,什么样的流犯,能在盗匪刀下留全尸,却被几只野狗啃得面目全非?什么样的差役,抛下活路不逃,非要回去跟野狗抢一具流犯的尸首?”

高福扑通跪下了,额头抵着金砖:“奴才……奴才愚钝。”

“你不愚钝。你是不敢说。”

他伸手从榻边暗格里抽出一张桑皮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他把纸举到灯前,却不看,只对着光,让高福也能瞥见那上头的字。

“朕的暗卫,不比丞相府的人差。”李闻渊缓缓道,“昨儿寅时末,周砚辞出丞相府,去了城西义庄。今晨,仵作改了格目,刀伤变成了风寒,五具尸身扔在乱葬岗,县丞只看了一眼文书,便批了就地掩埋。高福,朕问你,若崔兆元真是病死的,那三名逃差为何要先逃后返?若他们真是义仆,为何身上没有搏斗伤,只有死后被噬的残肢?”

高福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奴才……奴才不知。”

“因为根本没有义仆。”李闻渊将桑皮纸收回暗格,“只有恰到好处的尸身。五具,不多不少,正好凑成一出‘主死仆殉’的戏。仵作没撒谎,他验的是死后伤;县丞没撒谎,他验的是面目全非的尸首。所有人都说了真话,合起来却是一句假话。这手段,比周鉴衡干净。”

他顿了顿,眯起眼,目光落在殿角那盏鎏金蟠龙烛台上。

“周鉴衡杀人,喜欢留三分余地。他杀了人,要让人知道是他杀的,又抓不到把柄,这样才怕他才敬他。可这一回,崔兆元不是被刀砍死的,是病死的;差役不是被灭口的,是忠死的。连野狗都替凶手圆谎。高福,你说,这是谁教他的?”

高福声音发颤:“奴才……奴才听说是丞相大人……”

“周鉴衡?”李闻渊摇头,玄狐大氅随着动作轻轻滑落,“周鉴衡教不出这种学生。这是周砚辞自己长出来的骨头。”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狐裘边缘缓缓摩挲,忽然又问:“赵德全呢?”

“回陛下,昨夜子时三刻,御史台大牢来报,赵德全杖伤溃烂,引发急症,伤重不治。大夫验过,说是气血攻心,脓毒入脑,无力回天。”

“气血攻心。”李闻渊又笑了,这次没出声,只是嘴角扯了扯,“杖一百,臀腿皮肉翻卷,确是死症,但拖上半月也是常事。偏偏在朕下旨‘此案到此为止’的第三日,他便‘急症’而亡。大夫验了,无毒;仵作看了,无伤。可一个不该死的人,死得如此顺理成章,这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李闻渊抬起手,看着自己青白的指尖,缓缓收拢,像握住一团无形的火焰。

“参汤无毒,所以验不出毒。但朕知道,有人借了他身上的伤,做了一把不见血的刀。这法子不是周鉴衡的手笔,周鉴衡没这个耐心。这是周砚辞自己想出来的——第一次沾血,就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死得理所应当。”

暖阁里静了很久,只有地龙里炭火燃烧的轻响。

李闻渊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闻渊,记住,臣子分三种。一种是狗,喂饱了便摇尾;一种是狼,吃饱了便磨牙;还有一种是……”

先帝没说完,那口气就断了。

李闻渊后来才想明白了。第三种是蛇。蛇不咬人时,盘在你腕上,凉凉的,软软的,像玉。可它一旦尝过血,就知道人血是温的,是甜的。

周砚辞就是那条蛇。

而谢霁昀……是另外一条。只是谢霁昀那条蛇,朕还捏着七寸。

李闻渊的目光飘向窗外。雪还在下,蓬莱殿的飞檐上积了白,他忽然想起谢清玄。

谢清玄手里握着周鉴衡的命门。周鉴衡要杀他,朕知道;朕默许,是因为谢清玄自己……太直了。

朕刚登基,北疆不稳,朝堂上需要周鉴衡去砍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枝蔓,也需要谢清玄去撑着清流的脊梁。可三年过去,周鉴衡的刀用顺手了,谢清玄这柄剑却显得碍眼——他不仅要砍周鉴衡,还要朕认错,要朕下罪己诏,要朕把先帝朝的旧账一笔一笔翻出来清算。但是他忘了,帝王是不能认错的,帝王认了错,龙椅就坐不稳了。

所以朕默许了周鉴衡。所谓制衡,有时候就是舍一把剑,保一把刀。剑太硬,会伤执剑人的手。

可朕留下了谢霁昀。

李闻渊想起狱中最后一面。谢清玄跪在地上“老臣将死,唯此一子,陛下若怜臣一片忠肠,留他在身边。他比臣能忍,也比臣……能用。”

李闻渊攥着素帕的手紧了紧。谢清玄说“能用”两个字时,眼底没有哀求。他知道朕会杀他,所以他用最后一点君臣情分,给儿子换一条活路。

而朕留下谢霁昀,不仅是因为他父亲这句遗言。

是因为朕需要这样一个人。他没有父亲的清誉,没有门生故吏的牵绊,没有“三代帝师”的光环。他是罪臣遗孤,满朝文武避他如避瘟疫,他只有朕这道“特赦”的圣旨可抓。他越恨,越要依附朕;越聪明,越只能做朕的孤臣。朕用他去咬周鉴衡,他咬赢了,是朕的刀;咬输了,是朕的弃子。他不会像谢清玄那样,因为“刚直”而拒绝朕的安排。

这是朕自己的私心——朕要一把没有退路的刀。

“陛下,”高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夜深了,您该歇了。明日还要早朝……”

“早朝?”李闻渊摆摆手,又咳了两声,“早朝不过是看周鉴衡表演。他如今丢了崔兆元这把刀,急着把儿子推出来。朕若是不让他演,他就要掀台子。”

他顿了顿,把膝头的《贞观政要》合上,“承瑾今日回东宫,说了什么?”

高福迟疑了一下:“回陛下,太子殿下说……谢先生今日讲《礼记》,讲‘敛手足形’。殿下还问,什么叫‘失了人味的礼’。”

李闻渊眼神一动,“谢霁昀怎么答?”

“谢博士说,礼是棺椁上的漆,看着光亮,里头盖的是什么,无人知晓。”

李闻渊沉默片刻,忽然问:“还有呢?”

“殿下还说……说周公子今日袖口有石灰味,像先生书房里那盆没换水的菖蒲根。”

李闻渊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病虎睁开了眼。

李承瑾才九岁。九岁的孩子,能闻出周砚辞袖口有石灰味,能记住谢霁昀说的每一个字。这敏锐是好事,却也是祸事。帝王太敏锐,便容易早夭;太迟钝,又容易被人架空。李闻渊自己就是在这根钢丝上走到今天的,他知道那滋味。

“高福,”他缓缓开口,“腊月初八,朕的寿辰,镇北将军凌嵩岳……提前三日入京。”

高福一愣:“陛下,按例边将入京朝贺,需提前半月递牌子,由兵部与羽林卫合勘行程。提前三日,怕是会……”

“会什么?”李闻渊偏过头,目光落在高福脸上,像两片薄刃贴了过去,“会打乱周鉴衡的布置?还是会打乱北狄人的算盘?”

高福噤声。

李闻渊收回目光,重新倚回榻上,闭着眼。

凌嵩岳提前入京,是朕扔下去的变数。周鉴衡想在寿宴上动手,朕偏不让他把局做圆。凌屹川在长安,凌嵩岳若提前到,父子见面,周砚辞那把新磨的刀,就得先砍向镇北将军府。而谢霁昀……

李闻渊嘴角微微一动。

谢霁昀不会坐视。他一直在等,等朕先动。朕若动了,他才好跟着动。

“还有,”李闻渊睁开眼,“让谢霁昀寿辰那日,也来。”

高福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陛下,谢博士只是太学……”

“朕知道他是太学博士。”李闻渊截断他,“但朕的寿宴,总该有个讲礼的人。他讲‘敛手足形’讲得好,朕想听听,他当着周鉴衡的面,还敢不敢讲。”

高福不敢再劝,只深深叩首:“奴才遵旨。”

李闻渊摆摆手,示意他退下。高福端着药碗,躬身退到屏风后。

暖阁里只剩李闻渊一个人。

“周鉴衡,”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你养了个好儿子。可你不知道,蛇养大了,第一个咬的……往往是养蛇的人。”

李闻渊把狐裘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地龙烧得太旺,他出了一层虚汗,可还是觉得冷。

他想起《贞观政要》里那句没看完的话。

“用人如器,各取所长。”

李闻渊笑了一下,他对自己说:“朕的器,都快成凶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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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景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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