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悦琳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脸上闪过一个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恼怒,又像是不甘,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狠狠瞪了江悦冉一眼,踩着高跟鞋上了红色跑车,发动机咆哮着冲出巷口,留下一团呛人的尾气。
奔驰车跟在后面,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棚子底下的人慢慢散了。老周走过来拍拍江悦冉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走了。
江悦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棚子里,风吹过来,桌上的纸被掀得哗哗响。她的后背上全是汗,心口那块却凉飕飕的,像被什么东西掏了个洞。
她想起江悦琳走之前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刚才那场架撕得痛快,把憋了三年的火气一股脑儿全撒了,但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江悦琳说的话、做的事,处处透着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她说是来劝江悦冉“识相点”,可她真的在乎这个厂拆不拆吗?她那些话与其说是来说服的,不如说是来炫耀的。炫耀给谁看?给她江悦冉看?
还是给那位人称慕少的是少东家看?
江悦冉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她想得太多了,那些人的世界和她隔着一整个珠三角的距离。
远处的天空堆起了乌云,南城的夏天,雷阵雨说来就来。
三天后,慕氏集团给出了答复。
补偿方案几乎没有改动,只是在遣散费的基础上增加了每人工龄乘以两百块的一次性补贴。两百块,连一只老母鸡都买不到。但金丝眼镜在电话里说得很委婉——这是慕少亲自批的,原本连这两百块都没有。
江悦冉挂了电话,在工厂账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桌上摊着一沓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面。她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到最后,眼泪砸在账本上,晕开了两个墨团。不是为自己掉的,是为那些在车间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姐妹。她们把最好的年华都扔在了织布机前面,到头来,连个体面的告别都没有。
她把遣散名单和补偿金额核对完,签了字,盖上工厂的公章。
走出厂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两边的骑楼底下,卖凉茶的阿婆在收摊,烧腊店门口的玻璃橱窗里挂着油亮亮的烧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蜜糖味。南城还是那个南城,破旧、湿热、慢悠悠的,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有个人在巷口等她。
是位穿黑色短袖的男人,三十出头,寸头,脖子侧面纹了一小片看不清图案的青色纹身。他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看见江悦冉出来,把烟掐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江小姐,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江悦冉没接。“请问一下,是谁请您来的?”
纹身男笑了一下,把信封塞进她手里。“你先看看再说。”
信封里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质很好,厚实光滑,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纸上用黑色钢笔写了几行字,字迹瘦硬,一笔一划都带着角。
“南城纺织厂女领班江悦冉,聘请你担任港城金雀□□公关经理一职。月薪一万两千港币,另加业绩提成、住房补贴、膳食补贴。如同意,请于本月二十五日之前抵港,届时有人接应。”
下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江悦冉盯着那个“一万两千”看了好几秒。
她在纺织厂的月薪是两千出头,一万二,是南城的五倍还多。这笔钱足够她替姥姥换一种好一点的治疗方案,足够她在南城租一套像样的房子,足够她——
足够她再也不必仰视任何人了。
...??????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落款,没有公司盖章,没有一切能够证明这个东西合法合规的东西。
“请问是谁请您过来找我的?”她又问了一遍。
纹身男把烟头踢到墙角,慢悠悠地说:“金雀□□是大老板的产业,大老板你应该知道是谁。你姐姐在那边做事,做得不错。大老板说,你姐能干的,你应该也能干。”
“那为什么不是她直接来找我呢?”
纹身男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最后他还是说了:“你姐跟大老板打了包票,说你一定会去。”
江悦冉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她想起三天前在棚子底下,江悦琳看她的那个眼神——不全是恨,不全是恼怒,里面藏着一层她当时没读懂的意味。现在她读懂了。
那是同情。
是她江悦冉对江悦琳的同情。
这一瞬间她几乎要把那张纸撕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接受这个邀请,不允许她走进江悦琳的地盘,不允许她成为街坊邻居口中又一个“靠姐姐发达”的人。
但她最终没有撕。
不是因为钱,虽然钱确实是很大一部分原因。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不去,她就永远是那个站在原地的人。永远被街坊拿来做对比的“那个表妹”,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扮演一个黯淡的配角。
而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别人定义。
江悦冉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我会去的。”她说。
纹身男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深蓝色的打火机,上面刻着一个烫金的“慕”字。
“这个是大老板让我转交给你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说,到了港城,有任何事,拿着这个打火机去慕氏集团的前台,他们会帮你找到人。”
江悦冉接过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个面。金属外壳冰凉的,沉甸甸的,不像是廉价的赠品。她的大拇指无意识地从那个“慕”字上滑过去,触感凹凸不平。
“大老板姓什么?”
纹身男已经转身走了,听见这句话,头也没回地摆了一下手,说了一句江悦冉在三天前就已经知道答案的话。
“姓慕。”
江悦冉站在骑楼底下,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南城的夜晚开始苏醒,大排档的油烟味从巷子里涌出来,远处有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收音机里传来粤剧的咿咿呀呀。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打火机,深蓝色的外壳倒映着头顶的霓虹灯光,像一小片流动的星河。
然后她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转身走进了那条被灯火照亮的巷子。
身后,南城的夜风裹着烧腊和凉茶的味道,吹散了她来时的脚印。
半个月后。
江悦冉最后一次去了纺织厂。
厂门已经锁了,铁锁上生了锈,门口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通告,大意是工厂已停止运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她隔着铁栅栏往里看了一眼,车间黑漆漆的,那些织布机安静地躺在黑暗里,像一排排沉默的骸骨。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姥姥的行李收拾好了。江悦冉在郊区租了一间带院子的小平房,每个月四百块,请了隔壁的一个阿姨帮忙照顾。姥姥七十多了,脑子时而清楚时而糊涂,今天抓着她的手说“小冉你别跟你姐学坏了”,明天又说“悦琳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她了”。
江悦冉把钥匙交给阿姨,在姥姥额头上亲了一下,拎着一个旅行袋出了门。
去港城要坐六个小时的巴士。她挑了个靠窗的座位,把旅行袋放在腿上,车窗外的南城一点一点往后退。骑楼、凉茶铺、烧腊店、榕树、纺织厂生锈的铁门,全都往后退,退进六月的暑气里,退成一幅模糊的画。
巴士过了关,进了港城地界,窗外的风景忽然变了个样。
高楼一座接一座地压过来,霓虹招牌从各个方向伸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钢铁和玻璃做成的丛林。街道窄而深,两边的楼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写着各种看不太懂的繁体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海水的咸腥,汽车的尾气,路边食肆飘出来的云吞面香气,全都搅在一起,拧成一股港城特有的气息。
巴士在旺角的一个车站停下来,江悦冉拎着旅行袋下了车。车站旁边是一个菜市场,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买菜的人不多,几个鱼摊的老板在用水管冲洗地面。水花溅到她脚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车站门口,拎着旅行袋,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周围的人都走得好快,穿西装的、穿校服的、穿拖鞋的,全都步履匆匆,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在这个八百万人的城市里,她只是又一个从内地来的打工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渺小得简直不值一提。
一辆黑色的丰田商务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Polo衫,面容端正,但眼神精明,看起来不像单纯的司机。
“江悦冉小姐?”他用带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
“是我。”
“上车吧,我是来接你的。我叫阿坤。”他说着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金雀□□这个月的员工手册和岗位职责,你先看看,路上大概要四十分钟。”
江悦冉上了车,坐在后排。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了大半。她低头翻看那个信封,里面除了员工手册还有一张港城地图,以及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列了几条注意事项——□□对公关经理的着装要求是晚装,发型要盘起来,指甲不能涂太艳的颜色,接待贵宾的时候必须用右手持杯。
每一条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有人专门替她准备的。
“阿坤,请问,是谁让你来接我的?”她还是带着小城镇那种小市民的甚至有些怯懦的口吻在,刨根问底。
阿坤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淡道:“大老板的安排。大老板说您刚来港城,人生地不熟,让我先带您安顿下来,明天再去金雀报到。”
大老板。又是大老板。
江悦冉把员工手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金雀□□的全称、地址、电话,以及所属公司的名称——慕氏娱乐有限公司。
慕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深蓝色的打火机,金属外壳被体温捂得温热。打火机正面那个烫金的“慕”字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
阿坤从后视镜里瞥见了那个打火机,眼皮跳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车子穿过港城密密麻麻的街道,从旺角到尖沙咀,从尖沙咀到铜锣湾,最后开上半山,在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前停下来。这栋楼不算新,但位置极好,站在阳台上能看见一小片海。江悦冉后来才知道,这种地段的一居室,月租够她在南城活大半年。
阿坤把钥匙交给她,说冰箱里有吃的,煤气水电都已经开通了,有什么需要打电话。说完就走了,干净利落,一句废话都没有。
江悦冉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旅行袋放在脚边。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家具是新的,窗帘是米白色的,阳台上甚至摆了一盆绿萝。冰箱门用磁铁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附近超市、茶餐厅、药房的路线,字体是清秀的小楷,不像是阿坤写的。
她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牛奶、面包、鸡蛋、几盒即食面,还有一些南城不常见的水果。
这些水果看着去都很贵。
这一切都太周全了。周全得不像是给一个普通打工妹的安排。
她关掉冰箱,走到阳台上。港城的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落下来,维港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有人在天上翻倒了一整盒碎钻。
海面上有船在慢慢移动,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这座城市遥远的叹息。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打火机,金属外壳硌得掌心发疼。
从明天开始,她就是金雀□□的公关经理了。从一个南城纺织厂的女领班,变成港城夜场的女领班。
这一步跨得太大,大到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不会像江悦琳那样,在这座城市里迷失自己。
她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