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南城的六月,热得像蒸笼。

纺织厂的车间里四十几台织布机同时轰鸣,白炽灯把女工们的脸照得惨白。江悦冉的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她弯腰检查完最后一匹布,直起腰的时候听见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冉姐,账房那边让你签字。”一个年轻女工小跑过来,手里捏着这个月的考勤表。

江悦冉接过笔,刷刷签了名。她今年二十四,在南城第三纺织厂做了三年领班,管着六十多个女工。每个月的考勤、产量、次品率,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这双手在织布机上磨出了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棉絮。

她走出车间的时候,听见门口几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在交头接耳。风把她们的声音送过来,她没刻意听,偏偏每一个字都落进了耳朵里。

“听说了吧?那个江悦琳,就是以前住筒子楼的,现在在港城不得了了。”

“怎么不得了?”

“唉哟,那听说是给集团大老板做小的!人家现在是阔太太的排场,出门坐小轿车,住半山别墅,手底下好几家场子呢。上个月往家里汇了两万块,两万块啊!”

“啧啧啧,姐妹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表姐在港城吃香喝辣,表妹在南城工厂车间里蹲着,这差距也忒大了。”

“人家有那个命呀。”

江悦冉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那几个阿姨立刻住了嘴,脸上露出被抓包的心虚。江悦冉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厂门口的大榕树。

这样的话她听了三年。从表姐江悦琳去了港城开始,街坊邻居的嘴就没停过。一开始是羡慕,后来是酸,再后来就变成了某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看,你们家的好日子都是靠表姐做情妇换来的,你也别太得意。

可她什么时候得意过?

江悦冉在榕树根上坐下来,拧开军用水壶灌了一口凉白开。她想起小时候的事。表姐大她一岁,两个人一起在姥姥家长大。江悦琳从小就爱漂亮,偷穿大人的高跟鞋,把凤仙花捣碎了涂指甲。她那时候就最烦这个表姐,觉得她虚荣、浮夸、不踏实。

后来舅舅一家搬去了港城,两家断了联系好几年。再听到江悦琳的消息,就是那些风言风语了。

她正在出神,厂长老周从办公楼里出来,脸色不怎么好看。老周五十多岁,干了半辈子纺织,今年头发白了一半。他走到江悦冉跟前,蹲下来点了一根烟。

“小冉,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江悦冉抬眼看他。

老周狠狠抽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你也知道,咱们厂这块地,被划进旧城改造项目了。慕氏集团拿下了整个项目,第一件事就是拆纺织厂。”

“什么时候?”

“下个月底。”

江悦冉攥紧了水壶。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纺织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设备老化,订单萎缩,撑到今天已经是强弩之末。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遣散费怎么算?”

老周苦笑了一下,伸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个数字。江悦冉看了,嘴角抿成一条线。那个数字,还不够工人们在港城□□玩一个晚上。

“周叔,这不对吧?劳动法规定——”

“小冉,”老周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慕氏集团后面是谁在做大股东吗?”

江悦冉看着他。

“青山会。”

这三个字落在闷热的空气里,像冰块掉进了油锅。江悦冉当然知道青山会。港城最大的社团组织,明面上做房地产、金融、娱乐,暗地里什么生意都沾。整个珠三角,没有人敢得罪青山会。

“他们给了补偿标准,就这个数,”老周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老哥我尽力了,但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你能帮就帮姐妹们多争取点,别硬碰硬,那些人心狠手辣。”

江悦冉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榕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尘土味。

她没想到的是,替慕氏集团来谈判的人,会带着江悦琳一起出现。

那天是周三,南城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

厂门口临时搭了个棚子,放了几张桌子和塑料凳子,慕氏集团的人说今天来和工人代表谈补偿方案。江悦冉带着三个女工组长坐在桌子这边,对面空着五把椅子。

工人们围了一圈,黑压压的,起码有两三百人。空气又闷又热,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手里还攥着织梭,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几把空椅子。

下午两点半,一辆黑色奔驰先到了。车上下来三个穿衬衫的男人,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看起来像是负责人。他们坐下以后并没有开口说话,好像在等什么人。

三分钟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等谁了。

一辆大红色的敞篷跑车从巷口拐进来,引擎的轰鸣声压过了知了声。车身漆面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像要烧起来,那是南城整条街都找不出第二辆的车。

江悦琳坐在驾驶座上,一头大波浪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戴着一副 oversized的墨镜,镜片是红色的,嘴唇也是红的,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吊带裙,锁骨上挂着一条碎钻项链,整条街都被她这身行头照得亮了三分。

她把车停在厂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熄了火,高跟鞋踩在地上笃笃笃地响。副驾驶上下来一个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替她拎着包。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她身上。有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交头接耳的声音,有几个上了年纪的阿姨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O型。

江悦冉看见她的那一刻,脊背条件反射地绷紧了。

江悦琳走到棚子跟前,摘了墨镜,露出一张精雕细琢的脸。她的五官和江悦冉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江悦琳是那种浓烈的、侵略性的美,像一杯烈酒,一口下去就烧喉咙。而江悦冉坐在那里,工装、素颜、马尾辫,像一杯白开水。

“哟,悦冉,”江悦琳拖着港城口音的普通话,嘴角一翘,“好久不见,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意思——你还在原地踏步,我已经飞上枝头了。

江悦冉没接话,把目光转向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您是负责谈判的?我们直接谈补偿方案吧。”

金丝眼镜推了推眼镜,刚要开口,江悦琳已经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了。她翘起腿,从包里摸出一盒进口烟,抽出一根点上,动作行云流水。

“谈什么谈啊,”江悦琳吐出一口烟,“我这趟回来就是跟你说一声,这个项目是慕氏集团的,补偿标准是上面定好的,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工人们炸了锅。有人骂出声来,有人说她胳膊肘往外拐,有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直接拍了桌子:“你算什么东西!你又不是厂里的人,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江悦琳看都没看他一眼,对着江悦冉抬了抬下巴。“我是她姐,来劝她识相点。”

江悦冉站起来。

她比江悦琳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江悦琳的视线不得不往上抬。棚子底下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这对表姐妹。

“你是谁的姐?”江悦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三年前去了港城以后,给姥姥打过一次电话吗?去年姥姥住院,你在哪里?医药费我一个人扛的,你汇的那两万块,打进了舅舅的账户,姥姥一毛钱都没见着。”

江悦琳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我在港城忙,你不知道做大生意的人有多——”

“你做的什么生意?”江悦冉打断她,“你在港城给某某大老板做情妇,替他管几家夜总会,这就是你说的生意?”

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连知了都不叫了。

江悦琳的脸终于挂不住了,她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露出底下的锐利和不甘。她猛地站起来,烟头摔在地上,溅出一小簇火星。

“江悦冉,你少在这里跟我装清高!”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南城口音也冒出来了,再也没有刚才那种刻意的港城腔调,“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纺织厂的小领班,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穷得叮当响,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我在港城拼了三年,住的别墅是你一辈子都住不起的,戴的项链够你干十年的!”

“所以我就要感激你?”江悦冉往前逼了一步,“因为你在港城出卖自己,所以南城六十多个女工就要心甘情愿被你们拆了厂子、打发叫花子一样地打发走?江悦琳,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你知不知道慕氏集团用你男人那点关系拿到这个项目,一转手赚多少钱?这个纺织厂拆掉以后盖的商品房,一平米要卖你们在港城夜总会里三天的酒水钱!而我们这些工人呢?遣散费够不够交三个月房租?”

人群里爆发出叫好声,有人鼓掌,有人红了眼眶。

那些在车间里熬了十几年的女人,那些手上布满老茧的男人,他们听不懂什么青山会什么社团,但他们听得懂遣散费不够交房租。

江悦琳被这一番话噎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背后的车还停在那里,红色敞篷,崭新发亮,和这条破旧的街道格格不入,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笑话。

这时候,黑色奔驰的后排车门打开了。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那辆车里还坐着一个人。他刚才一直没下车,隔着深色的车窗,像隔着一层水面看鱼缸里的动静。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然后是修长的腿,深灰色的西装裤,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整个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阳光把他照得很清楚——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很深,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冷淡。他看起来是那种从小被精心教养长大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体面,但这种体面不是温润的,是锋利的,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他走到棚子跟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盒烟。烟盒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中文标识。

他抽出一根,那烟和打火机看上去都很名贵,用打火机点上,整个过程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优雅。

隔着淡淡的烟雾,他的目光越过江悦琳,落在江悦冉身上。

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不像在审视,不像在打量,更像是某种动物性的、下意识的注视。像猫看一只飞过窗台的鸟,像猎手看远处移动的猎物。甚至来不及想,就已经盯上了。

金丝眼镜立刻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慕少。”

慕邵辰没有应他,微微偏头,看了江悦琳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江悦琳的反应不像被羽毛碰到,倒像被针扎了一下,刚才那股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矮了三分,甚至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个细节,在场大概只有两个人注意到了。一个是江悦冉,一个是慕邵辰自己。

“继续谈。”慕邵辰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港城人特有的尾音上扬,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又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散开的时候,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江悦冉身上。

江悦冉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回去。两个人的视线在闷热的空气里撞上,她没有躲,他也没有移开。

那三秒钟的对视,像被什么东西定格了一样。

然后江悦琳不耐烦地打破了沉默:“行了行了,慕少在这儿,你们有什么条件提出来,能答应的就答应,不能答应的别墨迹。”她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谁都能听出来,她在慕邵辰面前不敢造次。

江悦冉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来。她拿出准备好的材料,把工人的诉求一条一条列出来。遣散费按劳动法规定的最低标准三倍计算,补缴过去两年欠缴的社保,给工龄十年以上的老工人额外发放三个月工资的补偿。金丝眼镜一条一条记下来,说要回去汇报。

慕邵辰一直没有再说话,靠在奔驰车的前引擎盖上抽烟,姿态松弛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烟快抽完的时候,江悦冉刚好说完最后一句话。

他掐灭烟头,忽然开口:“补偿方案三天左右内给你们答复。”

说完转身上了车,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炽南之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