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是我的百姓啊!”
不见其人,只在深渊里听到这句低吟。三人从天而降,急速坠落在一个大街之上。
本是乘火凰而下,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半空时火凰竟凭空消失,三人的灵力也失去了作用,就这么直直的摔下来。
谁都没好过,金好的左手手腕反向扭转,茶一尘的左手手臂不能动弹,斛万是三人里比较严重的,他根本无法站起来。
“嘶!”
茶一尘勉强撑坐起身,他捂着手臂:“你们怎么样?”
金好看着自己的手呈现出的某种诡异弧度,摇摇头没说话。
斛万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忍痛道:“我的情况可能有些糟。”
下一秒,有什么阴影从头顶上袭下来,斛万看到地上显出三三两两的影子,紧跟着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变成堆,耳边还响起了大小不一的窃窃私语。
三人分别抬头。
她们尽是年轻老少的女子,却与正常人不同。瘦削无肉皮萎缩,病态的黄,眸中有浓浓的死气,像是对什么东西常年进行反抗,但却无能为力所带来的。
而各个女子的穿着,也全都是些破衣烂鞋,她们灰头土脸,从头到脚都像长期在脏乱的地方生活。
三人听到她们说的话。
“从天上掉下来?”
“不得了啊!”
有些人的手,她指指天再指地,给后来注意到动静赶来的人频频作演示。
“是神仙吗?”
“受伤了啊,看起来伤得不轻!”
“我们快去药山喊国主!这里有三个人受伤了!”
不知道众人之中是谁发出来的这段惊声大喊,在场的人们仿佛见到希望,眼眸中纷纷闪烁起光,移步转身跑起来。
“对对对!找国主,国主能治好!”
“走,去找国主!”
……
人群散得很快,当脱离她们的围绕遮挡,原地三人的瞳孔齐齐缩紧,脸渐渐失去血色。
此地到底有多恶劣凶险。
黑紫死尸乱横街头,蝇蛆疯长;猫狗朝天躺,皮包骨头奄奄一息;地面与木屋上黑红交叠的血迹一块一块。
再细闻,能闻到腥腐味臭味弥漫满天。
“这里,就是花玉古国吗?”斛万不可置信,这与他的设想毫无关联,甚至连八竿子也打不着。
“可能……吧……”金好额头冒出豆大的汗,她眉头紧蹙,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茶一尘道:“不会再有别的地方了。”
远处,方才的喧嚣再次传来,但这次回来的人们都跑在一名为首的年轻女子身后,想必,这就是她们口中的国主。
在离三人越来越近的时间里,可见得这名女子的全貌。她身穿麻布衣,头发用藤条随意盘起,袖口与裤脚高挽,手里拿着一卷黑布,现下正笑容灿烂,赤足奔来。
不过片刻,她便站在三人面前,笑意依旧不减,只是眼睛朝受伤的部位一一瞧过去,直到停留在金好身上,她眼眸水亮,问道:“你自己把手腕接好了吗?”
什么?!
女子身后的众人惊呼,她们满脸错愕,头一次遇到对自己如此下得去手的人。
斛万也是一惊。
茶一尘默了默,随后幽幽道:“了不起。”
“嗯,我没事。”金好的面色如常,一脸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注视着国主道:“给他们两个看吧。”
她说完垂下头,周身莫名散发出微微低落的气息,不知在想些什么。
女子只当她是因不舒服而需要缓解,她点点头,言语轻快道:“等我给他们两个看完,就给你熬些内伤恢复的药,你按时喝光,这样才会完全好。”
“嗯,好,谢谢……”
斛万总觉得金好有些不对,但他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倒是茶一尘,颇有点阴阳怪气的意味,道:“我们总是真幸运,对不对,金好?”
金好没有理会,她一侧的嘴角微扬,无声哼笑,像冷笑,又像自嘲。
“我们先认识一下吧!”女子对三人道,“我叫姜炎,这里是花玉古国,你们直接称呼我名字就好。”
话落,她对身后的人们说:“麻烦大家,帮我把这两位小兄弟扶到小道观里。”
“好!”
“来来来!”
“我抬他的腿!”
……
茶一尘被左右搀扶着先行离开,斛万因腿受伤的缘故,一部分人抬起他走,一部分人跟在后面等着轮流。
大家离去后,原地只剩下姜炎和金好。
姜炎弯下腰扶上金好的肩膀,把她轻轻带起身,虽然她还是垂着头,可她仍笑着问道:“你的腿也受伤了对吗?放心我会治好你,你就去我住的地方。”
“来,我带你走。”
眼中出现一只粗糙的手,金好眼皮微颤,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最终,她哑声道:“……国主,我,很疼……”
“我背你。”
不大不小的木屋干净且阳光充足,整间房屋被一张床,一张挂画,一张桌椅,几件衣物,几双木鞋架支起。
金好的手臂横放于眼上,她躺在床上。
“你多休息休息。”
姜炎给金好的腿施上针,拉过一侧的薄麻被盖在她身上,只露出小腿和左臂,她走到鞋架,边穿鞋边对她道:“我去治疗完另外两个人后就回来收针,若是难受的话,你就轻微动一动,不要大幅度。”
金好很想翻过身,但她目前却无法做到,只能继续维持着手臂姿势,率先说出口:“国主,没有问题要问吗……陌生人来到自己的国度,第一时间不是提防,而是收留是吗?”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可是听上去却仿佛带有一些咬牙切齿。
“啊?”
姜炎惊讶地发出不解,她下放袖子和裤脚的手在中途暂停,抓耳挠腮:“难道你们不是神仙吗?百姓们说是目睹从天上掉下来的,若是人的话,那种高度无法存活吧!”
“……”
金好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但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于是她选择避开话题,道:“我先休息,你快去看斛万和茶一尘吧。”
“嗯!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小道观里早已安静下来,众人都坐在门口等待着姜炎出现,而观内,斛万平躺在铺有厚厚草垛的地上,裤脚被折翻好,露出小腿和膝盖。
身旁坐着茶一尘,他问自己:“现在如何?”
斛万满头都是细密水珠,他极力克制大口进行喘气,回道:“和刚开始没区别,但有加重……”
茶一尘道:“再忍忍,或许她快来了。”他皱起眉,提到短短几刻发生的事,“若灵力能用,我们三个人即使受伤也能很快恢复,但很奇怪……”
他说到这里闭了嘴,没有继续往下说,斛万并未过多询问,只道:“这样,也挺好。”
茶一尘无言,垂眸问他:“为什么?”
斛万闭上眼,缓缓道:“对我来说,疼痛,它能时刻提醒我,自己有多糟糕。”
“你怎么还是……”
门口突然响起众人的声音。
“是国主!”
“国主来了!”
“两人都在,国主前去吧!”
“多谢大家,辛苦了,你们都快回家歇着,晚上还要举行仪式。”
“好,国主。”
“我们先走了。”
此起彼伏的应答渐渐消失,斛万和茶一尘见姜炎进来,她对茶一尘道:“你再忍忍,我先给躺着的这位施上针,他程度相比于你,比较严重。”
“我没关系。”茶一尘也能看出轻重,他挪动身子腾出地方,“给斛万看吧。”
“嗯。”姜炎走上前蹲下来,摸按着斛万的腿骨,几个来回后,她对他道:“我现在要把你脱位的骨头正回来,你忍忍,我拿了布团。”
“好。”
斛万接过咬进嘴里,眸子望向观顶,没有繁杂的高超技艺,也没有简却精的设计,只是普通的木头搭建而成。
他数了一遍又一遍顶上的木头。
1489。
1489。
1489。
……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满头大汗的姜炎终于结束,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抬眼见到了斛万昏睡过去的模样。
她把黑布拿走,收针后对茶一尘道:“他没事了,现在就等他睡醒起来就好。”
茶一尘全程目睹了这场痛苦的治疗,斛万作出的忍耐和坚持他很清楚,他看着姜炎,低头道:“多谢你,姜炎。”
“不用谢!”
茶一尘的情况并不严重,在施针与手推下,他的手臂渐渐回归正常,伸张自如。他看着姜炎,道:“你是国主,可为何一点国主姿态都没有?我看这里的人与你相处时毫不费力,倒跟常人无差。”
“我喜欢。”
“什么?”
茶一尘怔住,“……你说,什么?!”他的眼眶,在以不可察觉速度泛红,但姜炎没注意到。
“什么什么,没什么,就是我喜欢啊!”
姜炎慢慢讲:“这是我喜欢的方式,我喜欢和大家待在一起,喜欢跟大家说话,而非待在冰冷的大殿里。”
“好了。”
姜炎拿起自己的布卷站起身,“我先走一步,你们的朋友金好在我屋中休息,到时候过去就好。”
直到她离开好久,茶一尘才应她一声。
“……好,我知道了。”
星点夜空,月上枝头,斛万从昏睡中苏醒。他下意识挪动两腿,后知后觉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没事了。
刚坐起身,他就看见斜倚在门边的茶一尘,外面有火红般的光,映亮了他此刻沉重的脸色。
下一秒,斛万听见噼里啪啦的柴炸声响。
“外面在做什么?”
他走到门口便不再说话了,心脏在一瞬间被扯掉,呼吸都要暂停,突然想到姜炎当时在门外对人们说的举行仪式。
只见大街上,众人焕然一新,人人都身穿干净无损的米黄色麻衣,她们各持火把,行走左右两端,而中央是一架由数只黄牛所拉、四面无栏的大木车。
车上中央盘坐着同样一身米黄的姜炎,她的手里拿着火把,模样端严冷沉。
视线扩大到姜炎周围,她身前是一个插满香柱的香炉,身子周围是白日斛万他们所见的横尸,而尸圈外,左侧站两名女子,右侧站两名女子。
最后的木车四周边缘,是十二名女童盘腿而坐,开始唱起了歌谣:
天诞花玉土泥
玉谷聚立地
草植水灵笑嬉
日月白昼衣裳展新
天诞花玉土泥
玉谷散立地
草植水灵默吟
日月白昼一裳作新
天诞花玉土泥
玉谷松泥地
草植水灵沉嚣
日黑昼白红月迎新
歌谣不停,众人跟着走走停停,每到一处横尸地,走在木车前端的女子们便上前抬起,再交于车上站着的几名女子,摆放在尸圈上。
姜炎一根接一根地捏起放在炉旁边的香,燃上插入香炉。
斛万和茶一尘始终跟在后面,两人和众人一起到到花玉国门前停下脚步。
满满的捆扎柴木和木桶都靠放于墙,人们把手里的火把放在没有柴木和木桶的墙边,紧接着十二名孩童们唱着童谣起身,跳下来把木车围成圆坐下。
姜炎将火把交给旁边的一名女子,她捧起香炉放在中央,起身跨过尸圈站在木车边上,跟另外三名名女子共同开始接放柴木,她们把尸圈盖的厚高,中间的香炉到最后只能看到直上的香柱白烟。
等柴木用干净,众人又开始提过木桶,姜炎她们接走往柴木上倒,也是这个时候,斛万和茶一尘才知道,那木桶里面的东西,是油。
油也用尽,众人拿回火把围绕孩童,跟着孩童们起唱,同时转圈走动起来。
而跳下车的姜炎接过火把,一把火便丢到了木车上。
火遇油膨胀凶猛,下一秒,人们手中的一个个火把接二连三都被扔上去。
烈火高升,木车变成了火车,焦味在四周弥漫。
直到十遍歌谣结束,木车黑焦,她才穿过散开去靠墙休息的人们,来到斛万和茶一尘面前:“你们怎么也来了?没有被吓到吧?”
茶一尘看着她,复杂道:“……没有,只是,”他低下头揉眼,“没想到罢了。”
“没吓到就好,其实每隔段时间都要做一次,算是一种祈祷和祭奠吧。”
姜炎看向斛万的腿,道,“你的腿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斛万道:“没有,谢谢你。”他很想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现在的情况,他不能冒然询问。
“不用谢。”姜炎欣喜道,“明天我再熬上些药,一天后你们就能上路,去要去的地方了。”
“不必了。”
金好出现在三人身旁。
“你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姜炎吓了一跳,但很快想到上一句话,疑惑地问她,“为什么是不必,难道是不知道路吗?我可以带你们去。”
金好只摇了摇头,没有开口,茶一尘也未出声,姜炎茫然地看斛万,他对她说道:“国主,其实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花玉古国。”
“哦!”姜炎明白地点点头,然后变得心花怒放,大喊出声,“原来你们真的是神仙啊!”
此话一出,靠墙坐的人顿时都跑过来,围着他们七嘴八舌,孩童们抓着斛万,茶一尘和金好开心大叫。
“太好了!”
“是神仙神仙!”
“我们有救了!”
“有救了!”
……
这场烈火持续到深更半夜才结束,三人同众人一起将骨灰装进木桶,倒入国门外的棺木里。
“辛苦大家了,快回家休息吧,明天我去药山采药,大家在家里等我!”
“呜!好!”
“国主要小心!”
……
人群渐渐稀疏,姜炎望着街上的百姓一个个离去,转过身对三人道:“好神仙们,你们随我去道亲黍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