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巧了。
你也是我的孩子。
宋誉琢磨了一下他和符昶之间的关系,吐槽间感觉身下一轻,他愣了一下,随后落入一个不怎么柔软的怀里。
符昶不知道起了什么心思,伸手将襁褓从福锦怀中提了过来,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称得上粗暴。他手臂略显生涩地收拢,勉强将怀中婴孩托稳。
符昶从未抱过孩子。
他的抱姿算不上别扭,也绝对谈不上是人。
周遭众人看得心惊胆战,丹蕊和慧心跪地攥紧衣袖,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却只能看干着急。
符昶却毫不在意。
他垂眸打量怀中婴儿,骨节分明的指尖毫无轻重,随意轻捏几下孩子苍白稚嫩的脸颊,力道也不加收敛,白嫩的肌肤顷刻浮出几道显眼的红印。
宋誉只觉得脸上一疼。
妈的,手劲真大。
你个逆子
他在心里咒骂着,咬着没长的牙,硬是死犟着不睁开眼,也没发出半点哭声。
宋誉可太清楚符昶是个什么东西了。
那可是自己亲手写出来的疯子。
原著里,符昶曾路过受杖责的奴才,因嫌对方哀嚎刺耳难听,便轻描淡写地命人拔去他的舌头。也会因为是谁的目光惹他不快,直接让人剜去其双眼。
写的时候光图立人设,怎么疯怎么来,真落到自己身上,宋誉只觉得胃疼得厉害。
尤其是宋誉很不愿意接受一个事实——他在符昶怀里闻到了血腥味。
这个疯子刚刚杀人了。
福锦见婴儿的脸都被捏出痕迹了,眼皮微微一跳,还是低声提醒道:“陛下,幼儿肌理娇嫩,禁不得这般触碰。”
符昶对此未作评价,侧目扫了他一眼,倒是收了手。只是下一刻,他又低头睨着怀中病歪歪的一小团,思考一番,薄唇轻启,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啧后,道:“长得真丑。”
宋誉:“!”
你放屁!
慧心和丹蕊平时最爱夸他长得精致可爱了。
她们才十四岁,她们能撒谎吗!
陡然涌上的怒意战胜了那点求生的本能,宋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睁开眼,乌黑的眼睛带着不服,直直瞪向符昶。
这一眼却恰好撞入对方盛满戏谑的眼眸里。
符昶正看着他,唇边还悬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奇怪,好像在对宋誉传达:怎么,不装睡了?
宋誉不由一怔,他感觉自己疯了,他竟然觉得符昶一直在故意逗他睁眼。
可是这个念头实在是太离谱了。
他才是个不足月的孩子。
福公公自幼跟在符昶身边,早已熟稔他说话的分寸,也最会揣摩他的心思,听得出这话没有厌恶的意味,反倒是有几分新鲜感的样子。于是他躬身顺势回话:“小殿下尚是襁褓稚子,眉眼还未长开,日后必是天人之姿。只是殿下在此处未曾得到周全照料,身子看着单薄瘦弱……”
他说的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小皇子为什么没有得到好的照料,那能是符昶的错吗,那当然是……
慧心和丹蕊瞬间领会福公公的意思,立刻伏身在地,额头叩面,声音发颤:“都是奴婢照料不周,还望陛下恕罪。”
符昶目光掠过二人,似是未曾放在心上。只是抱着孩子,漫不经心地扫视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怡和宫里赵贵人院落的小偏院。
地方狭小,窗棂陈旧,陈设寥寥无几,又处于宫隅偏僻之处,连寻常宫苑该有的花木景致都寻不见几分,若非宫人亲自引路,寻常人很难找到这里。
符昶看了一圈,又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神情看不出喜怒。
福公公觑了眼符昶的表情,心知肚明地高声诘问:“糊涂东西!怎么能将皇子安置在这种的地方?此事究竟是何人经手?”
跪在地上的慧心微微一愣,抬头眨了眨眼。
嗯?
可以告状的意思?
宋誉本来还在思索福锦这话里到底有几分作戏的成分,余光一扫,发现慧心整个人都被点亮了,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慧心难得有机会诉苦,立刻抹着眼泪,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把宋誉的身世和遭遇描述给符昶听。
她本来就是一个情绪充沛的人,平时在宋誉那里自责又培养了吟唱的天赋。
从宋誉生母难产而亡,到赵贵人嫌他不详不肯抚养他;从他落地不哭,到被视作灾星,在偏院里吃穿短缺,再到连个乳娘都寻不着……还入戏地融入了几分哽咽,控诉他们怎能如此这般无情。
整个故事跌宕起伏,让人为之动人。
宋誉本人窝在符昶怀里,听完都感慨良多:挺好。
果然没提把他弄吐的事情啊。
符昶听完全程,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那让人瘆得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宋誉有些好奇地望着符昶。
他可不相信符昶是第一次听闻他的身世,那些暗卫又不是吃干饭的。
宋誉就是本能的觉得对方的笑与之前有些不同。
嗯?好像更真心了些。
片刻后,符昶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克死先帝?”
他一声哼笑后赞叹道:“这难道不是祥瑞么?”
宋誉:“……”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周遭的宫人面色如常,只是都将头埋得更低了。
跪在下方的丹蕊观察了很久,察见新帝此刻的心情确实不错,犹豫片刻,还是抓住机会恭敬地开口:“陛下,小皇子降生至今,尚未定名,奴婢斗胆,恳请陛下垂恩,为殿下赐名。”
此言一出,宋誉心里五味杂陈。
让符昶给他取名?
这倒反天罡!
可他清楚丹蕊是为了他好。
符昶登基后,赵贵人还没有安排下人上报内务府,为他登记信息。没有赐名,没有皇帝的承认,加上生母身份低微,他的存在显得不够名正言顺,所以她们还是只敢称呼他为小公子。
符昶并未立即做出回应,目光落在宋誉身上,神情难辨。
事实上,很早之前暗卫就来报,后宫有人养了个小东西,说麻烦倒是不至于,说碍眼也未必谈得上,符昶更多的是懒得理会,打算由着他自生自灭。
横竖只是一个孩子,活下来算他命大,死了也不值一提。
只是今日早朝实在乏味。
满殿朝臣一个比一个虚伪,怕他怕得要死,偏偏还跪在那里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符昶听得心烦,忽然想起暗卫曾提过的孩子,索性命人引路过来了。
宋誉听不到符昶的心声。
但作为原著作者,他对符昶的心思揣摩还真挺准的。
符昶来之前,确实已经想好了,若这孩子哭闹不休,聒噪刺耳,干脆就割去他的舌头;若是看着不够顺眼,索性直接处置了。
可偏偏,两种情况都不是。
怀中的婴儿瘦弱纤细,病气缠身,明明一碰就碎。
却又不哭。
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盯着他,安静得不像个孩子。
符昶回想起方才踏入殿内时,二人对视上的视线,又想到他刚才的愤怒睁眼的有趣样子。
很有意思。
养着玩,好像也不错。
至于名字嘛?
符昶目光落在婴儿脸上未褪的红痕上,片刻后,忽而开口:“玉之在石,抵掷则瓦砾,追琢则圭璋——赐名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无端带着几分掌控的意味。
说罢,他垂眸看向怀中的孩子,晦暗不明的目光与宋誉看过来视线刚好相对。
宋誉怔愣一瞬。
紧接着,便听到符昶缓缓念出那两个字:
“符玉。”
-
轩安殿。
寝殿偏阁内,重重纱帘阻隔殿外绵长的蝉声。窗下置有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与三足薰炉里袅袅升起的安神香混在一起,熏得满是清凉而静谧。
雕花摇床被安置在离冰鉴定不远的阴凉处。
宋誉,或者应该说是符玉松松裹着绯色织锦,半仰在软垫里,额前的几缕胎发浸着一层薄汗,乌黑的眸子半睁着,有些茫然地盯着头顶摇晃的琉璃坠。
丹蕊见他还醒着,便轻摇着蒲扇送凉,一旁的慧心则握着摇床侧边木柄,缓慢轻柔地推送,符玉偶尔打一个细碎哈欠,眼睫颤了颤,不哭不闹。
四下静悄悄的。
环境过于舒服的下场,就是符玉又开始犯困了。
没过一会,他就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视线模糊,昏昏欲睡。
自从认回符昶这个爹后,符玉的生活可以说是得到了质的提升。
宫中很快按着皇子规制,重新给他拨了一批宫人侍奉,因为他生母早亡,符昶还大气的直接安排一个大殿给他当寝宫。
要不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条件不好时,慧心只能寻些寻常市井小玩意儿哄襁褓里的符玉。
现在条件好起来了,符玉才发现慧心竟然还是一个手艺人。
内务府分发下来多余的各色绸缎和碎锦,全被慧心拾掇起来,绣成垂着流苏的小兔子,圆滚滚的布老虎啊,还有巴掌大的小荷包,甚至还有素纱缝成的小风筝,只可惜眼下符玉年岁太小,都不能拿出去放,只能被丹蕊收在木匣里。
福锦那边也是格外上心,隔三岔五便差人送来各式各样精巧零碎,生怕他这里却些什么。
短短几日,符玉见到的人,比他之前半个月见到的加起来还多。
尤其是朝局渐稳稳后,后宫那些莺莺燕燕也起了心思,隔三岔五带玩具糕点往轩安殿跑。
这些人举着关心皇子的旗号,内里打的全是偶遇符昶、博取圣恩的算盘。
就连赵贵人也过来了。
符玉实在想不明白对方是想直面恐惧,还是用对荣华富贵的渴望战胜了恐惧。
每次过来探望,她都会一边扒拉腕上的佛珠,一边饱含深情地诉说追忆她与符玉生母的种种过往。
符玉偶尔都担心她把自己都骗了。
慧心性子直,见这群趋炎附势之徒就烦的不行,恨不得一棒子全打发出去;丹蕊倒是更为通透,只要拎着东西上门的,便来者不拒。
反正只要有见到陛下的机会,这帮人总会来的。
东西不要白不要。
毕竟符昶基本不会涉足后宫。
除了突然像鬼一样出来折腾他一下。
比如现在。
原本一片安静的偏阁中,不知道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寝内宫人见驾,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符昶半垂着眼,缓步走到摇床。
符玉困得人畜不分,迷迷糊糊间掀了掀眼皮,瞥见是他,下意识皱了皱眉,然后就闭上眼,自顾自地继续睡觉。
符昶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觉得他这个样子颇有意识,竟然戳了戳符玉软乎乎的小脸。
符玉眼皮都没动一下。
于是符昶便使了些力气,又戳了一下。
符玉:“……”
你有病吧。
符玉困得厉害,实在有点不耐烦了,胡乱挥了两下藕节似的小胳膊,啪啪打在符昶的手上。
力道不算重,反而引的符昶轻笑一声。
他索性直接将符玉从摇床里面抱了起来。
本来被打扰睡觉就烦,符昶抱孩子的水平还是像屎一样。符玉当即更是火大,他直接胡乱地蹬腿挥臂,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嚷着。
如果符昶能够略懂一些婴语,就会发现全是国粹。
符昶低头看着他在自己怀里扑腾,越发觉得好笑,嘴角弯了弯,声音低而平稳,却透着一丝戏谑:“明日陪朕去发引如何,嗯?”
符玉:?
他睁开眼看着他,满脸写着茫然。
这句看似带着询问,实际全是决断。
可问题是,带他去干嘛?
是指望他在活动期间哭嚎两声填把晦气。
还是怕宣和帝着凉,多个人手填把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