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漫天霞光与猩红融作一片。
宣政殿前,符昶仅是持剑而立。
剑锋上尚未滴尽的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滑落,最后砸在御阶上,散作点点红痕。他却神情淡漠,眼中不见半分波澜,只是垂眸看着满宫的惨状。
御阶正中,宣和帝双目微睁,一身明黄龙袍残破污损,颈间被一剑贯穿,身躯颓然倒在地上。
昔日帝王威仪尽散,徒留满目苍凉。
至此,宫变落幕。
史官记载:
宣和十九年六月十一日夏,京畿大变。
逆党构乱,引外兵入阙,宫中死伤无数。太子符应围困东宫而死,宣和帝遭叛卒一剑贯喉,龙驭宾天。
幸值宗庙倾覆之际,靖王符昶率麾下破禁门、入皇城,剿逆贼。鏖战数日,逆党尽诛,祸乱方平。
然一朝帝储俱亡,旧朝折覆,社稷几倾。朝野无主,百官惶恐。天下大乱之际,百官伏阙进劝,共推靖王符昶继统,先定大局,安抚众心,于次日即皇帝位,改元肇始。继位后,诏告天下,旨令百官筹备国丧,月内择吉日,于太极殿恭祭先帝灵位,制葬仪于陵。
……
金銮殿内,肃穆威严。
一众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跪地俯首。
金漆雕龙宝座上,年仅十七岁的新帝端坐其间,明黄的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墨发高束,瞳色沉黑,狭长的眼尾带着天生的薄情和冷戾。哪怕年纪尚轻,面容上残留的少年气息,都被眉宇间常年不散阴翳压得分毫不剩。
此时他微微倾身,扫视群臣,目光轻蔑中带着点玩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众爱卿适才不是还有谏言要奏于朕前吗?怎么此时却变得缄默不语了?难道都只在堂下议论,不敢堂上直谏么?”
“有话直说,朕素来欣赏敢言之臣。”
话音落下,殿内仍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高悬的金龙明灯之下,空气中隐隐残留着血腥味。群臣屏息静气,不敢抬头,殿中许多人神色惨白,冷汗涔涔。
方才惨状还历历在目,宛若一道阴影笼罩在众人心头。
今日早朝,原是为了商议先帝后事。
符昶的皇位是如何得来的,百官比谁都清楚。
至于为先皇厚葬、追谥,不过是新朝为了稳固人心做的表面功夫。
符昶竟然敢弑父,又怎么会诚心为先皇发丧举哀、厚葬追谥呢?
可惜偏偏就是有不怕死的。
殿中,一名身为前朝旧臣的言官出列。
他腰杆挺得笔直,对符昶这位新帝不存在一点畏惧。
他的确听闻过那场骇人的宫变,但毕竟没有亲身经历,没有亲眼所见,他认为不过是宫人辗转相传,各增臆语,言过其实罢了。
言官对着符昶拱手作了一礼,语气强硬刻板:“陛下,先帝驾崩,国本震动。依臣之见,若要感念先帝仁德,应备极哀荣。凡丧葬之仪,当依国礼,择吉地厚葬……”
符昶闻言,微微眯起眼睛,像是被逗笑了般,他对那名言官轻轻颔首示意。
继续?
言官见状,愈发觉得自己这一谏说到点子上了,神色间甚至浮现几分得意之色:“臣又请为先帝追加美谥,以昭前朝恩德,使后世仰怀……”
他语声愈扬,浑然忘我。
龙椅之上的新帝却不知何时起身,缓步走下玉阶。
年轻的新帝脚步不疾不徐,却带令人胆寒的压迫感。殿中的言官还沉浸在自己的慷慨陈词当中,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将至。
“谥号当采国典、重德行,以彰先帝功德,使列祖列宗得以慰藉。臣请——”
下一瞬,寒光一现。
符昶抬手从御前侍卫腰间抽出长剑,剑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道的血雾。
“咚”地一声轻响,言官头颅应声落地。
表情还凝滞在方才未尽的正色和激愤,嘴唇微微张着,只是发不出声音。
大殿骤然死寂。
群臣纷纷惶恐伏地。
符昶收剑归鞘,淡淡瞥过阶下尸首,低声轻喃:“先帝功德?追封美谥?”
符倓……他也配?
想到昨日奏折上所写的什么“安民立政”、“柔质慈民”、“圣问周达”等佳谥,符昶嘴角勾出一抹寒凉刺骨的笑意。
他转身重新坐回御座,视线在这群不怕死的大臣身上一一扫过,语速缓慢,字字清晰:“国库空虚,将士衣食不济,叛贼入禁,又损耗无数。此等乱臣贼子,妄图此时大肆耗费,筹办奢靡国葬,厚备牲礼祭品。”
“先皇一生仁德,素体恤万民、崇尚节俭,其在天之灵,断然不愿耗费国库钱粮,苦累百姓。”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那方尸首上,嗓音陡然冷了下来: “此人外持忠君之名,内藏祸国之心,其心——可诛。”
最后两个字语调渐缓,却暗含杀意。
侍卫很快上前,将尸体与头颅一并拖拽出去,只留下地上斑驳的血迹和一道蜿蜒的血痕,浓重的血腥味萦绕着殿宇,挥之不去。
自此,大殿之内,无人再敢出列上谏。
正所谓君有过,臣不可不言,沉默为失职。
言官要敢于死谏,但那是对于明君或者正常君王来说。
谏言不纳最多是招致罢官、杖责、入狱的下场,如果不幸赐死,后世还留千古清名,奉为忠臣楷模,帝王也会落得滥杀直臣的昏庸污名,被文人口诛笔伐。
可惜这招对符昶不管用。
杀人对他而言,与碾死一只蚂蚁并无半点差别。他更不缺这点污名,骂他的人也大多都在地下排着队投胎了。
你要真想找死,他十分乐意送你去死。
所以哪怕现在符昶嘴里念叨着什么欣赏敢言之士的屁话,百官中再无一人受他鼓舞冒头。
反正是他亲爹的葬礼,不想办就直说。
符昶单手支起下颌,冷眼看着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片刻,只觉得索然无味。
-
此时,深宫偏院里,呆在襁褓中的宋誉,也觉得索然无味。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递到唇边小木勺。
里面盛着稀薄的米浆。
宋誉偏过脑袋,两片薄唇紧紧抿起,硬是不肯再张嘴。
侍女慧心见小脸苍白的婴儿不肯再进食,眼睛一红,嘴里又开始吟唱着什么“都怪她”,“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因为她,就不会这样了”之类的,继而压抑不住的抽咽声随着微微发颤的肩头传入宋誉的耳中。
宋誉:“……”
你又来?
另一位抱着他的侍女丹蕊更为沉稳些,闻言只是无奈地看了慧心一眼,腾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示意她低头。
慧心低头,正好对上襁褓里那双乌黑圆润的眼睛。
襁褓中的孩子似乎病得厉害,脸色苍白,唇色也淡,偏偏生得极为精致可爱。此刻他像是听懂了她的难过,费力地微微张开小嘴,像是配合她,愿意多吃几口米浆。
慧心鼻尖一酸,赶忙又递上勺子,宋誉勉强多咽下几口索然无味的米浆。
宋誉见慧心还红着眼,想用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宽慰她,可惜搭配上他毫无血色的小脸,那点轻飘飘的笑意,看着格外凄楚。
慧心望见他这副命苦又懂事的模样,心里更是发酸,嘴巴一扁,眼泪就止不住滚落下来。
哭得更大声了。
宋誉:“……”
算了。
他默默闭眼,决定还是别笑了。
襁褓里的婴儿安静地阖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一道阴影,整个人病气缠身,像只随时会断气的小猫崽,孱弱得让人心疼。
慧心望着安睡的婴儿下意识放轻手上动作,对旁边的丹蕊低语,语气含/着委屈:“我们小公子模样生得这般好看,又懂事至极。从出生到现在,极少哭闹折腾,乖巧得让人心软,他们怎么这般狠心,将他丢在这冷僻偏院不闻不问?”
丹蕊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抬手摆出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嘘了一声:“不可妄言!”
她们只是宫婢,敢冒着的罪责养着小公子,本就是因为不知道新帝对这个孩子的态度。
甚至不清楚新帝到底知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可慧心没想这么多,她从宋誉出生开始就照顾他了,满心满眼都是觉得不平和怜爱。她摸-摸宋誉有些冰凉的小脸,像是发誓似的说到:“我不管,我一定会护住小公子的,绝不把他交到任何坏人手里。”
宋誉闭着眼,听完异常感动。
很好。
朋友,我记住这句话了。
宋誉没真睡。
他只是身体虚弱,有点精神不济,索性闭目养神,顺便偷听罢了。
来到这个世界究竟多少天了,宋誉自己也说不清。
来到时候大脑昏沉混沌,眼前从漆黑到透出点光,耳边只来回飘着什么先帝殡天、新帝即位的嘈杂议论声,周遭纷乱,各色消息交错灌入脑,他的意识浑浑噩噩,实在没有力气去思考当时的状况。
直到后来被带到皇城,偶然听到“符昶登基”四个字,他才猛然意识到——妈的,自己穿越了。
还是他自己写的小说《覆皇权》之中。
更要命的是,还倒霉地穿成大反派刚出世的孩子。
原著《覆皇权》是宋誉写的一篇男频复仇爽文,讲的是世代忠君的陆氏一族遭到奸佞小人构陷污蔑,满门蒙冤,而皇帝符昶性情暴戾、偏执多疑,直接下旨夷灭陆家三族。唯有男主陆时砚侥幸在家中仆从和至交好友的拼死掩护下,侥幸逃出京城,隐忍蛰伏数年后,最终揪出幕后奸臣,率兵攻入皇城,手刃暴君,为陆家沉冤昭雪,继而称帝的故事。
宋誉甚至还记得他穿越前,刚好写到全文高-潮部分。
【漫天烈火席卷整座金銮殿,殿梁焚塌,黑烟滚滚直抵云霄。
符昶孤身立在大殿正中,神色漠然地望着殿门方向。
陆时砚手持长剑,踏着玉阶上鲜血缓步而入。他隔着漫天摇曳火光,与殿中孤高的帝王遥遥相望,眼底只剩下彻骨的恨意。
陆时砚抬手……】
就在宋誉即将送符昶领盒饭时,眼前骤然漆黑一片,再睁眼,就成了刚出生的小婴儿。
而他的生母是符昶的一个连名分都不算高的侍妾。
这还不是最倒霉的。
据说他降生那日祸事颇多。
先是他的生母难产大出血而死,而后是他落地后,自始至终不肯发出一声啼哭。恰逢那日皇城宫变,先帝驾崩,宫内大乱。
生母临终前将他托付给同院的赵氏,可惜赵氏认定宋誉是不祥灾星,任凭旁人劝说,死活不肯接手。
宋誉了解后只觉得好大一口锅。
宣和帝明显是被符昶一剑给攮死的,又不是被他克死的。
至于他不哭。
那是他生性就不爱哭。
宫乱四起,人心惶惶,一个小小侍妾留下的孩子,转瞬便被众人抛在脑后。
幸好两名侍女心地善良,不忍心看着刚出生的婴孩无人照拂,冒着被赵氏责罚的风险,偷偷照料着,才让宋誉顶着一副孱弱的身子勉强撑到现在。
后面随着新帝登基,旧府的一众家眷尽数迁入后宫,由于没有正式的旨意,昔日侍妾们就按照旧制封为贵人。
入宫后赵贵人就把他丢在偏院,刻意处处避着,半点不肯与宋誉扯上关系。
难得有幸见到宋誉。
她嘴里喊着什么不详啊凶兆啊,就冲回怡和殿内对他避而不见。
最惨的是前些日子,宫里一时找不到乳母,孩子的后妈又躲着孩子,不肯帮忙。慧心忧心宋誉只喝米浆对身体不好,便去后厨寻了些牛乳给他喝。
结果宋誉这副婴儿身体根本受不住,当夜频频呕吐,险些直接过去了。
也是成功折腾得宋誉哭出声了。
慧心又是疼惜又是愧疚自责,往后看到宋誉精神不佳的样子,就止不住掉眼泪,嘤嘤啜泣,忏悔罪行。
你问他亲爹符昶呢?
宋誉心里冷笑两声。
那位自从登基以来,天天忙于在朝堂杀伐,别说来后宫看儿子,他怕是连后宫有哪些人都不知道。
宋誉认真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结论是:很糟糕!
符昶纯疯子来着。
他是写过符昶屠妻戮子的设定,可惜时间线对不上,掐指一算男主现在才五岁啊,原著都还没展开,尤其是符昶作为反派,很多东西也仅是一笔带过。
哪怕作为原著作者,宋誉也根本不确定符昶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存在。
知道后,又会不会杀他。
想到这里,宋誉都在后悔。
当时但凡多两分钟。
他一定写死符昶。
正想着,屋内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跪地声。
四下瞬间安静下来。
宋誉心头一跳,费力地转动脖颈,朝殿门方向望去。
只见门外不知何时立了一行人。
宫人们垂首躬身,敛声屏息地排布两侧,而人群中/央的那个人最为显眼。
是符昶。
他像是刚下朝就过来了,仍穿着明黄的朝服,墨发以发冠高束,额前有几缕碎发垂落,骨相锋利,生地极好。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太深,太黑,一眼望去就让人遍体生寒。
宋誉侧目的瞬间,恰好与那双眼睛撞上了。
那目光像毒蛇窥视般冰冷、黏腻,让宋誉瞬间寒毛乍起。
宋誉:“!”
要完!
殿内慧心和丹蕊已经双双跪地低头,大气都不敢喘,抱着他的丹蕊手臂都在发颤。
符昶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侍立身侧的大太监福锦倒是心思通透,躬身缓步上前走向跪地侍女,作势要接过襁褓。
我焯!
宋誉心底猛地一慌,求生的本能瞬间上来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慧心的衣角。
可惜他的超绝儿童小短手堪堪擦过布料,便无力滑落。
宋誉在心里奔溃大喊:慧心,这和咱们说好的不一样!
然而他心心念念的慧心正惶恐地低着头,根本接收不到他的求救。
倒是丹蕊察觉怀中孩子的挣扎,手臂僵了一下,到底不敢做出违逆,还是松开了手。
宋誉绝望地闭上双眼。
福锦动作很稳,将他抱起后,转身回到御前,微微俯身抬高,将襁褓送到符昶眼前:“陛下,请看。”
符昶垂眸。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先是漫不经心地一扫,随后视线微微一顿。
襁褓中孩子似乎病得厉害,小脸苍白到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副早夭相,偏偏那眉眼轮廓之间,又和他十分相像。
符昶盯着看了片刻,忽然轻轻一笑。
笑声没什么意味,却让人后背发凉。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而散漫。
“有意思。”
“福锦。”符昶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眼底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朕竟然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