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塞下开冻。
头一起是初七夜里,北面第三燧举了烽报上来的:一队人翻过故塞[1],赶走了屯田上的四十来头羊。第二起在初九,还是那一带,这一回动的是粮——两辆从九原方向回来的空车不算什么,可是同行有一车粟,是要送到[2]上去的。
第三起是十二日。
这一回他们把一处屯田的人打伤了三个,赶走七十头羊,一车粟,还有四匹马。
柏是十三日早上出的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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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出去的是二百一十人,骑。
她点的是原先跟着她走关市的那几十个,加上肤施城外那一处旧营里的人——那一营大半是屯田出身,不在册的战兵,可是认得那一带的地形。
“公主要不要多带些。”出营前有人问。
“不要。”柏说,“多了赶不上。”
他们赶了两日。
第一日循着车辙走,走到半路辙没了——对方把车弃在一处干沟里,卸了粟,用马驮。第二日改循马粪。虞说这个准:粪的干湿能看出隔了多久。
到十五日午后,前头回来报,说看见了。
在一处背风的坡后头,扎了六顶帐。有马,数不清,总在四十上下。人比马少。
“多少。”柏问。
“三十几个。看得见的三十四。”
“羊呢。”
“在东边那道沟里圈着。”
柏在坡上趴了半个时辰。
那一队人不像是来打的。他们在煮东西,有两个在补皮绳,马都卸了鞍。有一个人在帐子外头来回走,走一圈站一会儿,是在望。
“他们不走了。”她说。
虞在旁边说:“然。羊赶不动了,得歇。歇完还要往回赶三日。”
“为什么在这儿歇。”
“水。”虞往东边指了指,“那道沟里头有水。这一带只有这一处。”
柏往下看了很久。
“那就不从上头下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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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二百一十人分了三处。
一处四十,绕到东边那道沟的下口,堵羊。不打人,只堵羊。
一处一百二十,绕到坡西的背面,等。
剩下五十跟她。
“从哪边进。”
“从他们看得见的那边。”柏说。
底下有人没接上:“公主是说——”
“他们有一个在望。”柏说,“他望的是南面和西面,因为他们是从北面来的,要防的是我们追。”
“然。”
“我们就从南面上去。”柏说,“慢慢上去,五十骑,不快不慢,让他望见。”
“望见了他们就跑了。”
“跑不了。”柏说,“羊在沟里,马在圈里没上鞍。他们从看见我们到上马,要一刻。这一刻里头他们要决定羊要不要。”
她把手往坡西那一片指了一下。
“要羊,就得往东去赶。往东去,撞上那四十个。”她说,“不要羊,就得往北走。往北走,就从那道梁底下过。”
那一百二十骑就在那道梁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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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到了跟前,事情和她说的差了一点。
那个望的人看见得比预计早。五十骑还在坡下二里外的时候,坡上就乱了——有人往马那边跑,有人往帐里钻,有一个人跳上没鞍的马往东边去了。
“他去赶羊。”虞说。
“那就等。”
等了不到一刻,东边起了声。是那四十个动了。
坡上那一群这才定住。有一个人在喊——喊得很急,前后喊了三次,第二次和第三次不一样。
“他改主意了。”柏说。
第一次喊的是东,后两次喊的是北。
他们不要羊了。
三十几骑从坡北下去,正好从那道梁底下过。
柏这时候才动。
五十骑从南面压上去,不快,压到坡顶就停了。她不下坡——下坡就是背对着梁那一边,她要看见那边。
梁后头那一百二十骑是等到对方过了大半才出来的。出来得不整齐,前头几十骑冲下去,后头的还在梁上。
可是够了。
前头那三十几骑本来是要往北跑,被一横,立刻散成了两股。往西那一股是十来个人,往东那一股更少。
柏在坡顶上看着,没有动。
散是散了,可是没有溃。那十来个人在往西跑了半里之后又拢住了,停下来,回头。有一个人骑到最前面,往这边望。
“那个。”虞说。
柏也看见了。
那人穿的和别人一样,也没有什么旗。可是他停下来的时候,后头那十来个也跟着停;他回头望的时候,后头没有人先动。
他望的是坡上,不是梁那边。
“他在找带兵的。”柏说。
“公主往后退一退。”
柏没有退。她把弓取下来。
“多远。”
虞估了一下:“一百二十步往上[3]。”
“迎风。”
“然。”
那人还在望。他举起手,往西边指了一下,然后开始调马头。
那十来个人跟着他调。
柏那一箭是在他调到一半的时候放的。
那匹马正转过侧身,人跟着往前倾。箭没有射人——射的是马颈。马一跪,人从肩上翻下去,在地上滚了半圈。
他没有起来。不是死了,是那十来个人一下停住了。
有一个从马上下去要扶他。
柏放了第二箭。
第二箭射的是人。
“上。”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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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点是在天黑之后。
斩首二十七。生得六。走脱的七八个,往北去了,没有追——虞说再追三十里就出了故塞,出了故塞不好收。
羊七十二头,少了三头,是慌里头挤死的。粟一车,没有损。马四十一,其中六匹带伤。
自己这边死了四个,伤十一。伤里头有两个是自己人撞的——梁上那一百二十骑下来的时候乱了。
柏问那四个人的名字,还有籍贯和傅籍[4]的年份。
“写下来。”她说。
那六个生口里头,有一个是秦话说得通的。
虞去问了小半个时辰,回来说:这一伙不是单于庭的人,是南边一小帐,主家这一冬死了羊,撑不住,才往这边来的。来过三回,头两回没碰上人。
“那个头的是谁。”
“他们那一帐主家的次子。”虞说,“今年二十上头。”
柏“嗯”了一声。
“还有一句,”虞说,“他说他们那一帐,去年被抽走了六十骑。”
“抽到哪儿。”
“说不清楚。”虞说,“只说抽走了就没回来。” 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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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辕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平站在里头等着,手上没有拿东西。
“公主。”
“说。”
“两件事。”陈平说,“头一件,咸阳来文书了。”
柏正在下马,下到一半停住了。
“遣将了?”
“没有。”
“那问的是什么。”
“问今年的戍卒。”陈平说,“上郡今年该发多少戍卒,多少粟,什么时候发。还有一件,是催去年的上计[5]。”
柏落了地。
“巨鹿呢。”
“没有提。”
“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陈平说。
柏站在那儿,缰绳还在手里。
“文书是几时发的。”
“正月廿三。”
“那时候咸阳已经知道了。”
“该知道了。”陈平说,“发这份文书的是治粟内史[6]的属吏。”
“上头没有人拦一下。”
“没有。”
柏没有再说话。
有人过来接缰绳,她这回松了手。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溃兵。”陈平说,“昨日到了九个,今日上午又到了四个。都是从太行那边绕过来的。”
“他们说什么。”
“说的不一样。可是有两样是一样的。”
“哪两样。”
“头一样,楚军渡河了。宋义没有来,来的是另一个。”
“谁。”
“项羽。”陈平说,“项梁的侄子。杀了宋义,自领上将军。[7]”
柏没有说话。
“第二样,甬道是十二月里断的。断了之后章将军没有接上。”
“王离呢。”
陈平停了一下。
“十三个人,没有一个说得准。”他说,“有说阵殁的,有说被虏的,有说杀出来往西去了的。”
“哪一样的人多。”
“被虏的多。”
天上还剩一点光。辕门那边有人在点火,火把接了两次才着。
“新将不会来了。”柏说。
“嗯。” 陈平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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苓是在这时候过来的。
她提着食盒,后头跟着两个小的。
前头那个是戡(kan,一声),四岁,走得急,绊了一下,苓伸手拎了他一把。后头那个大些,六七岁上下,手里替苓拿着一只陶罐。
戡看见柏,站住了。他这几日没见着人,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阿母。”他说。
他没有往前走,回头去看苓。
苓推了他一下。
他这才过来,抱住柏的腿,脸埋进去,不说话。
柏弯下去把他抱起来。
“重了。”她说。
苓把食盒放在辕门边的石墩上打开。里头是粟饭、一碗豆羹、一碟酱。
“小的那个也跟着过来了。”苓说,“老先生这几日在南边,我就把他带在身边。他不肯一个人待着。”
后头那个孩子听见说自己,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他把那只陶罐放到石墩上,放得很稳,两只手扶着放。放完退开半步,站在那儿。
“老先生有话。”他说。
柏看了他一眼。
“说。”
“老先生说,”那孩子想了一下,像是在背,“南边那处屯田,今年的粟苗比去年晚了六日。他问公主,六月那个数要不要改。”
柏“嗯”了一声。
“回他,不改。”她说,“六日等得起。”
“喏。”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柏把戡放下来,让他自己站着。
“循。”她说。
那孩子应了一声。
“过来。”
他过来了,站在她面前。
“你几岁。”
“七岁。”
“念到哪儿了。”
“老先生教到《田律》。[8]”
柏点了一下头。
“那你说,”她说,“今日我带了二百一十人出去,回来四个没回来。名籍上该怎么写。”
那孩子想了一会儿。
“该写阵殁。”他说,“要写名、籍、傅籍之年,还有是哪一伍的。同伍的要记上[9]。”
“为什么要记同伍的。”
“因为要看同伍的在不在。”他说,“若是同伍的都在,只他一个没回来,那就……”
他停住了,看了柏一眼。
“说。”
“那就要先问明白。”他说,“不能直接写阵殁。”
柏看着他。
“记住这一条。”她说。
“今日这四个,同伍的都在,都亲眼看见了。所以直接写阵殁。”她说,“你明日去问棘要那一卷,自己写一遍给我看。”
“喏。”
天已经全黑了。
戡拉她的手,拉了两下,又不说话。
柏低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她说,“吃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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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