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 4

三月,塞下开冻。

头一起是初七夜里,北面第三燧举了烽报上来的:一队人翻过故塞[1],赶走了屯田上的四十来头羊。第二起在初九,还是那一带,这一回动的是粮——两辆从九原方向回来的空车不算什么,可是同行有一车粟,是要送到[2]上去的。

第三起是十二日。

这一回他们把一处屯田的人打伤了三个,赶走七十头羊,一车粟,还有四匹马。

柏是十三日早上出的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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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出去的是二百一十人,骑。

她点的是原先跟着她走关市的那几十个,加上肤施城外那一处旧营里的人——那一营大半是屯田出身,不在册的战兵,可是认得那一带的地形。

“公主要不要多带些。”出营前有人问。

“不要。”柏说,“多了赶不上。”

他们赶了两日。

第一日循着车辙走,走到半路辙没了——对方把车弃在一处干沟里,卸了粟,用马驮。第二日改循马粪。虞说这个准:粪的干湿能看出隔了多久。

到十五日午后,前头回来报,说看见了。

在一处背风的坡后头,扎了六顶帐。有马,数不清,总在四十上下。人比马少。

“多少。”柏问。

“三十几个。看得见的三十四。”

“羊呢。”

“在东边那道沟里圈着。”

柏在坡上趴了半个时辰。

那一队人不像是来打的。他们在煮东西,有两个在补皮绳,马都卸了鞍。有一个人在帐子外头来回走,走一圈站一会儿,是在望。

“他们不走了。”她说。

虞在旁边说:“然。羊赶不动了,得歇。歇完还要往回赶三日。”

“为什么在这儿歇。”

“水。”虞往东边指了指,“那道沟里头有水。这一带只有这一处。”

柏往下看了很久。

“那就不从上头下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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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二百一十人分了三处。

一处四十,绕到东边那道沟的下口,堵羊。不打人,只堵羊。

一处一百二十,绕到坡西的背面,等。

剩下五十跟她。

“从哪边进。”

“从他们看得见的那边。”柏说。

底下有人没接上:“公主是说——”

“他们有一个在望。”柏说,“他望的是南面和西面,因为他们是从北面来的,要防的是我们追。”

“然。”

“我们就从南面上去。”柏说,“慢慢上去,五十骑,不快不慢,让他望见。”

“望见了他们就跑了。”

“跑不了。”柏说,“羊在沟里,马在圈里没上鞍。他们从看见我们到上马,要一刻。这一刻里头他们要决定羊要不要。”

她把手往坡西那一片指了一下。

“要羊,就得往东去赶。往东去,撞上那四十个。”她说,“不要羊,就得往北走。往北走,就从那道梁底下过。”

那一百二十骑就在那道梁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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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到了跟前,事情和她说的差了一点。

那个望的人看见得比预计早。五十骑还在坡下二里外的时候,坡上就乱了——有人往马那边跑,有人往帐里钻,有一个人跳上没鞍的马往东边去了。

“他去赶羊。”虞说。

“那就等。”

等了不到一刻,东边起了声。是那四十个动了。

坡上那一群这才定住。有一个人在喊——喊得很急,前后喊了三次,第二次和第三次不一样。

“他改主意了。”柏说。

第一次喊的是东,后两次喊的是北。

他们不要羊了。

三十几骑从坡北下去,正好从那道梁底下过。

柏这时候才动。

五十骑从南面压上去,不快,压到坡顶就停了。她不下坡——下坡就是背对着梁那一边,她要看见那边。

梁后头那一百二十骑是等到对方过了大半才出来的。出来得不整齐,前头几十骑冲下去,后头的还在梁上。

可是够了。

前头那三十几骑本来是要往北跑,被一横,立刻散成了两股。往西那一股是十来个人,往东那一股更少。

柏在坡顶上看着,没有动。

散是散了,可是没有溃。那十来个人在往西跑了半里之后又拢住了,停下来,回头。有一个人骑到最前面,往这边望。

“那个。”虞说。

柏也看见了。

那人穿的和别人一样,也没有什么旗。可是他停下来的时候,后头那十来个也跟着停;他回头望的时候,后头没有人先动。

他望的是坡上,不是梁那边。

“他在找带兵的。”柏说。

“公主往后退一退。”

柏没有退。她把弓取下来。

“多远。”

虞估了一下:“一百二十步往上[3]。”

“迎风。”

“然。”

那人还在望。他举起手,往西边指了一下,然后开始调马头。

那十来个人跟着他调。

柏那一箭是在他调到一半的时候放的。

那匹马正转过侧身,人跟着往前倾。箭没有射人——射的是马颈。马一跪,人从肩上翻下去,在地上滚了半圈。

他没有起来。不是死了,是那十来个人一下停住了。

有一个从马上下去要扶他。

柏放了第二箭。

第二箭射的是人。

“上。”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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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点是在天黑之后。

斩首二十七。生得六。走脱的七八个,往北去了,没有追——虞说再追三十里就出了故塞,出了故塞不好收。

羊七十二头,少了三头,是慌里头挤死的。粟一车,没有损。马四十一,其中六匹带伤。

自己这边死了四个,伤十一。伤里头有两个是自己人撞的——梁上那一百二十骑下来的时候乱了。

柏问那四个人的名字,还有籍贯和傅籍[4]的年份。

“写下来。”她说。

那六个生口里头,有一个是秦话说得通的。

虞去问了小半个时辰,回来说:这一伙不是单于庭的人,是南边一小帐,主家这一冬死了羊,撑不住,才往这边来的。来过三回,头两回没碰上人。

“那个头的是谁。”

“他们那一帐主家的次子。”虞说,“今年二十上头。”

柏“嗯”了一声。

“还有一句,”虞说,“他说他们那一帐,去年被抽走了六十骑。”

“抽到哪儿。”

“说不清楚。”虞说,“只说抽走了就没回来。” 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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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辕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平站在里头等着,手上没有拿东西。

“公主。”

“说。”

“两件事。”陈平说,“头一件,咸阳来文书了。”

柏正在下马,下到一半停住了。

“遣将了?”

“没有。”

“那问的是什么。”

“问今年的戍卒。”陈平说,“上郡今年该发多少戍卒,多少粟,什么时候发。还有一件,是催去年的上计[5]。”

柏落了地。

“巨鹿呢。”

“没有提。”

“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陈平说。

柏站在那儿,缰绳还在手里。

“文书是几时发的。”

“正月廿三。”

“那时候咸阳已经知道了。”

“该知道了。”陈平说,“发这份文书的是治粟内史[6]的属吏。”

“上头没有人拦一下。”

“没有。”

柏没有再说话。

有人过来接缰绳,她这回松了手。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溃兵。”陈平说,“昨日到了九个,今日上午又到了四个。都是从太行那边绕过来的。”

“他们说什么。”

“说的不一样。可是有两样是一样的。”

“哪两样。”

“头一样,楚军渡河了。宋义没有来,来的是另一个。”

“谁。”

“项羽。”陈平说,“项梁的侄子。杀了宋义,自领上将军。[7]”

柏没有说话。

“第二样,甬道是十二月里断的。断了之后章将军没有接上。”

“王离呢。”

陈平停了一下。

“十三个人,没有一个说得准。”他说,“有说阵殁的,有说被虏的,有说杀出来往西去了的。”

“哪一样的人多。”

“被虏的多。”

天上还剩一点光。辕门那边有人在点火,火把接了两次才着。

“新将不会来了。”柏说。

“嗯。” 陈平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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苓是在这时候过来的。

她提着食盒,后头跟着两个小的。

前头那个是戡(kan,一声),四岁,走得急,绊了一下,苓伸手拎了他一把。后头那个大些,六七岁上下,手里替苓拿着一只陶罐。

戡看见柏,站住了。他这几日没见着人,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阿母。”他说。

他没有往前走,回头去看苓。

苓推了他一下。

他这才过来,抱住柏的腿,脸埋进去,不说话。

柏弯下去把他抱起来。

“重了。”她说。

苓把食盒放在辕门边的石墩上打开。里头是粟饭、一碗豆羹、一碟酱。

“小的那个也跟着过来了。”苓说,“老先生这几日在南边,我就把他带在身边。他不肯一个人待着。”

后头那个孩子听见说自己,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他把那只陶罐放到石墩上,放得很稳,两只手扶着放。放完退开半步,站在那儿。

“老先生有话。”他说。

柏看了他一眼。

“说。”

“老先生说,”那孩子想了一下,像是在背,“南边那处屯田,今年的粟苗比去年晚了六日。他问公主,六月那个数要不要改。”

柏“嗯”了一声。

“回他,不改。”她说,“六日等得起。”

“喏。”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柏把戡放下来,让他自己站着。

“循。”她说。

那孩子应了一声。

“过来。”

他过来了,站在她面前。

“你几岁。”

“七岁。”

“念到哪儿了。”

“老先生教到《田律》。[8]”

柏点了一下头。

“那你说,”她说,“今日我带了二百一十人出去,回来四个没回来。名籍上该怎么写。”

那孩子想了一会儿。

“该写阵殁。”他说,“要写名、籍、傅籍之年,还有是哪一伍的。同伍的要记上[9]。”

“为什么要记同伍的。”

“因为要看同伍的在不在。”他说,“若是同伍的都在,只他一个没回来,那就……”

他停住了,看了柏一眼。

“说。”

“那就要先问明白。”他说,“不能直接写阵殁。”

柏看着他。

“记住这一条。”她说。

“今日这四个,同伍的都在,都亲眼看见了。所以直接写阵殁。”她说,“你明日去问棘要那一卷,自己写一遍给我看。”

“喏。”

天已经全黑了。

戡拉她的手,拉了两下,又不说话。

柏低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她说,“吃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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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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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始新语[大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