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炮，”过山峰叹了口气，“不要让大家难做。”
阿南的脸色隐约变得难看，几乎是瞬间就读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今次的case好重要，”过山峰语气严肃，“涉及梅城、港城两地联合办案，不容有一点疏忽。”
阿南沉默。
过山峰听着话筒里阿南压抑的呼吸声，平静地扔出重磅筹码，“我记得，家杰的囡囡快要上小学了吧？我大姑妈有马会VIP，有圣玛利女校的面试名额，反正我们家最近没有适龄的小朋友，不如给你们试下。”
阿南瞳孔一缩，握紧了电话。
圣玛利是全港最好的学校，全英文教学，师资强大，许多学生从这里升学后，最终为官从商，不少父母为了得到一个面试机会而争崩头。
“不要急着回绝我，你认真考虑下。”过山峰循循善诱，“你有要求都可以提出，我尽量满足。”
阿南翻了一个白眼，无奈开口，“你连家杰都搬出来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过山峰轻笑一下，“家杰生前有机会系你手下，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阿南闭了闭眼睛，不愿提起这些陈年旧事，生硬地扭转话题：“到底什么case，棘手到需要我去处理？”
提到正事，过山峰语气严肃很多，“前段时间，经济调查科监控发现有几个著名港城企业旗下的内地分公司发生了大批资金周转，全部都是左手倒进右手倒出，最终将钱转去境外第三方国家。”
“梅城是这批钱汇入的起始点，”过山峰说，“经过调查，我们掌握了一些重要证据，上头怀疑梅城有一个新兴的黑恶集团，正在非法洗钱。”
“一旦未来这种做法形成了黑色产业链，就会有更多非法资金被洗白，港城也只能被迫在短期内严令禁止企业在内地开设分公司。但倘若真的走到这一步，将会对整个湾区发展尤为不利，所以上头希望我们能铲除这个不良因素。”
阿南听完，安静了几秒，很快就理清了思路，但也正因如此才生出更多疑问。
“如果是刑事案件，你有更好的选择。”阿南背靠墙角，双手抱胸，显然是个有些防御性的姿势，“梅城警队实力不错，有他们联合查案，应该不至于请我这种退休人士做外援吧？”
过山峰叹了一口气，“如果只想阻止，当然好简单，但上头要求斩草除根。这个集团行事隐蔽，会通过资产门槛和牌局来筛选目标，以至于我们的队员很难渗透进去。”
“砂炮，你的牌技在我们中间数一数二，又擅长国语，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到还有更好的人选。”
阿南抿了抿嘴，知道过山峰在跟他交底。
他的牌技是跟『金盆洗手』里某个群友学的，主要就是学算牌。以前读书无聊，他每天都会玩牌，花了几年时间练到炉火纯青。
凭这一手心算，他以前偶尔也会被其他科借调去执行任务。
“我会通知梅城警方，你将以港队特邀顾问的身份协助调查，聘请期间，日薪为1w港币，时间上不封顶，任务完成3日内打款。”
过山峰说完，又劝：“砂炮，我知道你需要钱，这是我目前可以帮你争取到的最丰厚的报酬。只要你同意，我马上叫人出聘请书。”
阿南垂眼，握着手机的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假如可以拿到这一笔钱和长居资格，还有小朋友的名校入学资格，他未来会少很多烦恼。
“任务资料发我邮箱，”阿南抬头，看向挂着的地铁时刻牌，提醒下一班地铁还有1分钟入站，他咬了咬牙，打算速战速决，“特别是任务地点和目标，要详细一点。”
“你肯接了？”过山峰喜上眉梢，“地点可以同你先透个口风。”
“梅城中心区77号，星凯乐酒店，天鹿酒吧，接头暗号绝对日落，接头人梅城警方阿洛。”
阿南听到这个地点，神色微变，踏出去的脚猛然一抖，险些崴脚。
“天鹿不普通，”过山峰见阿南没回应，怕他太久没做过任务所以轻视，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我上次派人潜入去，还没到牌桌就穿帮，差点脱不了身。你要小心。”
“嗯。”阿南跟随人流上车，心情复杂地坐下。
他没有想到自己接下的任务都撞到了一起，那酒吧肯定来头不小。
“迟点我把聘请书发你，还有电子合同，你记得签字。”过山峰又说：“星凯乐的房已经开好了，房号2528，消费可以挂帐。衣柜提前放了装备，你去到点下数。”
阿南不语，默默心疼自己昨晚花钱开的房间，还好只开了两天，用的还是雇主预付的定金，不然真是钱包滴血。
过山峰又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阿南认真记下，在剩下的路途中仔细研究任务内容。
其实任务听上去不难，主要就是通过赢牌来跟幕后组织搭上线，了解他们是怎么将钱倒出倒入，最好是能亲自将鱼钓出来，配合梅城警方当场捉获嫌犯。
但这个任务也有不少风险。
天鹿酒吧可能只是其中一个窝点，假如没有重要人物守场，他就不能轻易打草惊蛇，即使查到线索，也要先全身而退。
加上之前涉案的港城企业家既有意外身亡的，也有奇怪失踪的，虽然暂时还不能确定是杀人灭口还是畏罪潜逃，但是根据他的经验来看，这个集团的势力和手段恐怕超乎寻常。
阿南闭上眼，背靠地铁座位的不锈钢椅背，一直在脑内推算计划。
他现在有两个身份，其中一个是由雇主准备的医药总裁身份，他需要拿到俞飞颜的出轨证据来完成任务。
另一个身份是港队顾问，那边应该会给他准备一个港城企业家的身份，他则要帮警方钓出大鱼才能交差。
他要利用好这两个身份，争取把这两个任务都啃下来，这样至少下半年的经济压力会减轻很多。
地铁急速前进，车厢有些摇晃，像个大摇篮。
阿南揽着行李包推敲了许久，才终于坐到目的地。
“风光站到了，请前往中心公园、星凯乐酒店的乘客在此站下车。”
阿南在如梭的人群中穿行，找到A出口，扫码出站。
星凯乐酒店建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地铁站口走过去不足百米。
他抬起头，酒店偌大的LOGO悬挂在水晶玻璃外墙，乍一看，五角星中间的烫金笑脸有些怪异，像是小丑脸上的戏谑微笑。
星凯乐门口有一个景观花坛，种着一些价格不菲的沙生植物。阿南跟一株与人同高的罗汉松擦肩而过时，眼角余光恰巧瞄到轻微反光。
他轻轻一震树干，轻薄的银色卡片便从茂盛的松针中跌进他温热的掌心。
“幼稚。”阿南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将房卡塞进口袋。
树上藏线索这一招，最开始是他的习惯，后来队友们有样学样，就流传出去了。过山峰用这招给他留信息，或多或少也是想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的出身。
其实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阿南自嘲地想，他既然答应揽下这个任务，就不会轻易半途而废。
阿南神情自若地走进大堂，门口穿着白色制服的礼宾生瞬间走前来，接过他手中的行李包，礼貌地问道：“先生，欢迎来到星凯乐酒店，需要帮您办理入住吗？”
“不用，”阿南指间夹着绿色人头的钞票，从善如流地递给礼宾，“帮我按下电梯，25楼，谢谢。”
侍应生看上去有些年纪了，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利落地接过美金小费，按好电梯，“先生，我帮您把行李送到门口。”
阿南微微颔首，享受着侍应生贴心的服务。
他虽然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黑白休闲装，举止间却带着几分干净利落的优雅礼貌，不像是普通住客，反而像是哪个行业里刚开始崭露头角的精英新贵。
侍应生悄悄打量了他好几眼，直到快要到达25楼，才忍不住开口：“先生，我们32楼的天鹿酒吧很不错，您今晚有空可以上去坐坐。”
“是吗？”阿南将视线落到侍应生身上，饶有兴致地问道：“有什么特别的？我还没在内地喝过酒。”
25楼到了，侍应生侧身而出，贴心地替他挡住电梯门，意味深长地介绍道：“天鹿是梅城最适合放松的酒吧，您今晚7点有空吗？不如我帮您预约一个包厢，上去体验一下天鹿最好玩的蓝调时刻？”
“好啊，既然你推荐，我就去看看。”阿南轻笑一声，本来正愁自己今晚一个人怎么混进去，没想到这下得来全不费功夫。
有时候，小鬼比阎王还好用。
“我等下帮您预约，您上去的时候报我的名字就好，我叫Biko.”
侍应生接过阿南手里的房卡，替他刷开房门，弯腰将背包轻轻地放在玄关处的行李架上，很有分寸地站在门外递还房卡，“不打扰您休息了，如果还有需要，可以拨打0号键呼叫总机，我们会有专人为您服务。”
“谢谢。”阿南点头，关上房门，将房门反锁，然后转身观察过山峰给他准备的房间。
偌大的客厅正中央悬挂着光彩夺目的水晶灯，一只只玻璃蝴蝶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吊在琉璃茶几的正上方。
阿南随手摸了一下纹理细腻的米白色沙发，发现触感柔软，应该是真皮。
房间的装潢配得上它的星级，但奢华程度离港城的顶级酒店还差些，阿南心情平静地走向沙发旁边的门，按动把手进入卧室。
然后他就被满床的奇装异服和珠宝名表震撼了双眼。
“过山峰，你什么意思？”阿南翘起腿，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略微无语地打电话质问过山峰，“我是来出任务的，不是来做鸭的。”
过山峰“啧”了一声，“你以为天鹿那么容易入去？你已经被那个Biko盯上了，说不定今晚就有机会上台打牌，所以更应该好好利用这张脸，争取早日钓出大鱼。”
“是你们想看吧？”阿南点着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无语地戳破旧同事的恶趣味，“这种着装，我要额外收费的。”
什么牌需要他穿透视西装来打啊？
万一今晚现场开打，他都不知道应该先抓人还是先捂住心口那片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