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禾回到村里的时候,哀乐正响到第三遍。
七月闷得厉害。
白事棚子搭在村口,蓝白塑料布被太阳晒得发亮,纸钱灰被风卷得到处都是。
唢呐声又尖又长,混着一阵接一阵的蝉鸣,吵得人脑仁发胀。
出租车停在村口,郁禾付了钱,提着一个行李箱下来。
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一眼烧纸钱的烟雾,没说啥,掉头走了,尾气混着烧纸味一路远去。
郁禾站在原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村口,忽然有点恍惚。
她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
以前总觉得这里小,破,闷得人喘不过气。可真走远了,再回来,又觉得一切都像蒙着层旧灰。
路边的大槐树还在,只是树下乘凉的人换了一批。
有人认出了她。
“哎,这不是老郁家那闺女吗?”
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睛盯着她看了半天,像终于从记忆里翻出了这张脸。
“郁禾?”
郁禾嗯了一声,拉着箱子往里走。
“回来住了?你爸妈都走了好几年了……”
“嗯。”
她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老太太却还想继续问:“你这些年——”
旁边另一个人忽然拉了她一下,几个人压低声音,以为郁禾听不见。
“听说在外头离婚了。”
“一个人回来的?”
“啧,那她以后……”
郁禾脚步忽然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
天太热了,她额前出了点汗,黑色长裙被风轻轻吹起一点,神情懒洋洋的。
“这么闲?要不给你们搬个板凳,慢慢聊?”
空气瞬间静了,几个老太太脸色都有点难看。
有人小声骂了句“没教养”。
郁禾却已经懒得再听,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村里的路还是老样子。
水泥地裂着缝,边上长满野草。有人家门口晒着豆角,有人蹲在屋檐下杀鱼。狗趴在阴凉地里吐舌头,远远见了生人,懒洋洋叫了两声。
郁禾家在村子最里面,院门锁已经锈了,她低头折腾半天,钥匙才终于拧开。
“咔哒”一声。
门开的瞬间,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太久没人住了。
院子里杂草长到了小腿高,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窗户蒙着灰。
郁禾站在门口,很久没动,客厅正中央还挂着父母的遗像,黑白照片安安静静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想抽烟。
可摸了摸口袋,才发现烟早在路上抽完了。
郁禾低低骂了句脏话,把行李箱推进屋,轮子压过地面灰尘,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她随手推开窗,外面的蝉鸣一下涌了进来,吵得人心烦。
把行李箱摊开放在客厅中央,里面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台电脑,还有些乱七八糟的药。
她蹲下身,把药盒一个个塞进抽屉最里面。
屋子太久没人住,到处都是灰。
郁禾找了块抹布,接水擦桌子。水龙头刚打开时咳嗽似的喷出一股黄水,她皱了皱眉,放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变清。
蝉鸣越来越吵,热气黏在皮肤上,让人烦躁。
她擦到电视柜时,忽然看见底下压着半张奖状,边角已经发黄了。
郁禾盯着看了几秒,笑了一下。
小时候她爸总爱把这些东西摆出来,逢人就说:“我女儿以后肯定有出息。”
后来她真去了大城市。
读书,工作,结婚。
一步一步,好像真活成了别人嘴里“有出息”的样子。
可最后呢。
郁禾低头,把奖状重新塞了回去。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郁禾?”
郁禾盯着门口精致打扮的女人,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是谁。
女人见状有些尴尬,她推开门,慢悠悠走了进来,边打量着周围。
这栋房子很老了,是郁禾十岁的时候建的。
当时家里穷,她爸就请了些亲朋,自己买材料回来,一砖一瓦把房子垒到二层。
小时候的她哪里见过这么新鲜的事儿,每次写完作业后都迫不及待跑到工地玩,这里递块砖,那里挖点泥巴。
她爸见状总是笑她碍事。
“别人家小姑娘都知道躲太阳,你倒好,一身泥还傻乐。”
可说归说,他还是会把她抱到刚砌好的水泥台上坐着,给她开一瓶冰汽水。
那时候房子还没封顶,夏天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她坐在高处,晃着腿,总觉得以后的人生会很远很远。
“你家这房子是真旧了啊。”
女人的声音把郁禾拉回现实,她踩着高跟鞋进屋,鞋跟敲在地砖上,声音格外清脆。
郁禾这才慢慢认出来。
“王婶。”
王桂兰是李婆婆的儿媳妇。小时候放学路过李婆婆家,那个慈祥的老人总是笑眯眯地递给她一颗糖,有时候是一小瓶汽水,偶尔还有辣条。
想到这些,郁禾的脸色缓和下来。
王惠芬手里抓着把蒲扇,眼睛不停往屋里瞄。
“真回来了啊。”
郁禾嗯了一声,继续擦桌子。
王桂兰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一个人回来的?”
“嗯。”
“以后不走了?”
“不知道。”
“你现在在外头做什么工作啊?”
郁禾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查户口?”
王桂兰一噎,干笑两声:“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还在往屋里扫,像恨不得连郁禾箱子里装了什么都看清。
郁禾忽然有点想笑,从小她就不喜欢这人,每次李婆婆强塞给她东西时,伴随而来的总是横眉竖眼的冷哼。
久而久之她就不再从这条路回家了。
没想到刚一回来她就迫不及待过来打听,郁禾一点也不意外,这村子从来就是这样。
谁家死了人,谁家离了婚,谁家儿子在外面欠了债——不用一天,全村都能知道。
人活在这儿,像被泡在一缸臭咸菜里。
“那你忙,那你忙。”
王桂兰估计也觉得她不好惹,终于肯走,临走前却还是没忍住:“不过你一个女人住这儿,晚上记得锁门啊。”
郁禾没接话,等人走远后,她才慢慢停下动作。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扇转动时嘎吱嘎吱的声音。
她坐到沙发上,后知后觉感到一种空荡荡的疲惫。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她妈以前一个老同事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回村了?】
【苗儿啊,人生哪有过不去的坎。】
【女人嘛,还是得有个家。】
郁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直接按灭屏幕。
窗外亮得刺眼,有人家开始做晚饭。
炒辣椒的味道顺着风飘进来,远处白事的哀乐还没停,断断续续地响。
郁禾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一觉醒来后,郁禾蹲在厨房洗抹布。
厨房比她记忆里小了很多。
墙上的白瓷砖已经泛黄,角落还有常年受潮留下的霉斑。灶台边摆着几个旧调料罐,标签都卷边了。
郁禾打开柜门,里面居然还有半袋没吃完的挂面。
她愣了一下,拿出来一看,保质期已经是三年前。
她妈总爱囤东西。
盐,米,挂面,洗衣粉,连卫生纸都恨不得买一整箱。以前郁禾每次回家,都嫌她像仓鼠。
“买这么多干什么?”
她妈一边择菜一边回:“家里有东西,心里踏实。”
可最后这些东西还是没人用了。
郁禾沉默着把挂面扔进垃圾袋。
外面的哀乐忽然拔高一截。
她动作顿了顿,村里死人其实不算稀奇。
老人病死,喝农药的,半夜突发脑梗的,还有前几年掉河里的那个酒鬼。
以前郁禾在外地,偶尔也会从亲戚嘴里听到几句“谁谁谁没了。”
像在讨论天气一样平常,没人会在意太久。
她小时候第一次参加白事,还吓得半夜不敢睡觉。后来次数多了,村里人连哭都哭得麻木。
人死了,吹几天唢呐,烧点纸,再摆几桌酒席,然后日子照样过。
郁禾低头搓着抹布,觉得有点烦躁。
她把水龙头开大,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哭丧。
她擦完厨房,又开始收拾客厅。
柜子里的东西比想象中多,旧照片、药盒、父亲生前用坏的老花镜,还有一本发黄的账本。
郁禾坐在地上,一页页翻过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
【水泥:420】
【红砖:680】
【木料:350】
……
全是当年盖房的钱,字迹歪歪扭扭的。
她爸没什么文化,写字一直难看,可他记账特别认真。
郁禾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蹲在院子里和水泥,她踩着小拖鞋在旁边乱跑,热得满头汗。
她妈站在门口骂:“你别添乱了!”
她爸却总笑:“让她玩呗。”
那时候家里穷,一个鸡蛋三个人分,一套衣服缝缝补补能穿好几年,可又好像什么都有。
想到这里,郁禾有些走神。
直到外面传来一阵更响的哭喊,“我的天爷啊——”,声音凄厉得吓人。
紧接着又是震耳欲聋的唢呐。
郁禾回过神,低低骂了句脏话。
她起身关窗,可窗户刚拉上一半,她动作忽然停住了。
院墙外,有几个人正站在路边朝她家张望。
见她发现,又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郁禾盯着他们背影看了几秒,冷漠的拉上窗帘。
天彻底黑下来时,哀乐终于停了,可村子并没有因此安静。
远处有人在划拳喝酒,时不时爆出一阵大笑。狗叫声一阵接一阵,偶尔还能听见摩托车从村口轰过去。
郁禾蹲在院子里,把最后一袋垃圾扎好,后背已经全湿了。
她抬手把头发随便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院里的灯泡坏了一个,光线昏黄,照得老房子更旧了。
郁禾低头点了根烟。
火光亮起的一瞬,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年轻男声。
“你抽烟啊?”
她动作一顿,偏头看过去。
院门没关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站在门外。
白T恤,黑色短裤,额前头发被汗打湿,看起来像刚从外面回来。
他手里还提了个塑料袋。
两人对视几秒。
男生忽然有点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我奶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他说完,把袋子往门口一放,里面装着个西瓜,还有点零食。
郁禾没动,甚至懒得知道这人是谁,“替我谢谢她。”她吐出一口烟,“东西拿回去吧。”
男生愣了一下,“啊?”
“我跟你奶奶不熟。”,她语气很淡。
男生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半响才愣愣的憋出一句,“你知道我奶奶是谁吗?”
说完脸上立刻爬上懊恼。
院里的灯光落在郁禾脸上。
岁月给她增添了成熟的魅力,火星在她的指尖明明灭灭,烟雾后的脸透着冷淡、疲惫,还有说不上来的距离感。
男生耳根忽然有点发热,郁禾却已经低头继续抽烟,像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空气里只剩蝉鸣,还有淡淡烟味。
过了好一会儿,男生才小声开口:“我是陈灼。”
“嗯。”
“住你后边那家。”
“知道了。”,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陈灼却没走,他站在门口,视线忍不住偷偷往她身上飘。
郁禾察觉到了,抬眼看他,“还有事?”
陈灼一下卡壳,“没、没有。”
他放下东西转身就走,结果没看路,脚下一绊,差点直接摔进旁边水沟里。
郁禾:“……”
陈灼耳朵瞬间红透,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郁禾靠在椅子上,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没意思,这个男生是谁,他奶奶是谁,她完全不关心。
但……
她瞥向地上那堆东西,有点头疼,找个机会还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