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京口渡头人来船往。
作为三吴往国都太仓运粮水道的枢纽,后又成为南下百姓渡江后首要的安身立命之所,即便京口本地历来地瘠人窭,现下也成为了一处繁忙重镇。
此时江边暑气蒸腾,挡不住人们为生计忙忙碌碌。
傅平站在码头,看着自己的家仆们装模作样呼来喝去,监督码头船工们上上下下搬运贡货,心里喜滋滋。
今年北府酒出品顺利,酒色上佳。恰逢使君心血来潮派人前来选酒,一时见猎心喜,不但一口指定他家酒坊往后年年出酒送到使君府,还赞他这酒宜充贡,命他今年送一批到建康去。
无论皇城的贵人们最后见解如何,他这酒只要一入台城,那就是镀了一层金子,往后再不愁声誉了。
更何况这次单使君府给的价,就让他赚足了往年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正乐着,忽然空气里飘来一缕熟悉的酸味,未及细思,面前滚来一个小仆,翻身膝行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衫下摆,惊惧不已。
“大、大家!咱们的船它、它烧起来了!”
船失火了?!
傅平大惊,一脚踹开小仆,踉踉跄跄地奔上船,甫踏进船舱顿觉热意传来。
再睁眼看清舱里的景象,两眼瞪得滚圆,恨不能双目翻白,一个后仰投到江里去。
这正烧着的哪是船,明明是他的酒!
傅平只觉得见了鬼。
酒好好的,下面也没人架柴火,如何会烧得起来?
眼前的画面却在狠狠地嘲笑他。
他这船酒有纸封的有蜡封的,原本一派安宁,此时却纸焦蜡融,青蓝透明的火焰在一片片酒坛上静静燃烧,幽幽如他老母灵前的白烛。
这真真是生平所未见的诡事。
万事休矣!
不论这火灭是不灭,一船酒是再也交不出去了。
先前跑来报告的小仆战战兢兢钻进舱内,一句话未出口,耳朵被猛然转身的傅平揪住。
傅平一面向外走去,一面破口大骂:“杀千刀的贼貉子!一头放火一头放屁,工钱都给你买泔水吃了!还不速速随我召人来!”
这批酒是救不回来了,但好在存酒还有不少。
别的不提,总得先把火灭了。
万一连船也给烧了,那他这往后几年都得吃去年的陈饭了。
小仆欲哭无泪,踮着脚磕磕绊绊地被傅平拉扯出去,知道主人此时雷霆大怒,只能闭紧了嘴,半句话都不敢为自己开脱。
下了船,傅平心急火燎,匆匆在码头上点来几个平素常打交道的面熟的佣工,还没来得及说事,忽闻江面一阵喧哗。
扭头一看,不必张目费神去寻吵闹的源头,入目便是一片刺目的火势熊熊。
停靠江边绵延数里的成片船舸皆在恶火蒸烤间扭曲了形状,几乎无一幸免。
尤其京口坐看江水入海,江面辽远不见对岸,波涛汹涌,水势骇人,官船客船皆绕开京口取道破冈渎,因此靠在这京口渡头的船只无一不是行商载货的大舸。
这等灾火,不知要吞掉多少人半载的劳苦。
傅平目瞪口呆。
他那几仓米粮,几饼酒曲,如何能酿出这么大的祸事?
江边江上人仰马翻,不远处的北固山上,一个人影负手而立,于亭中眺望着江上暗红纷乱的火海,面色漠然。
直到暮色四垂,兔起乌沉,火势终于被码头上的驺卒们彻底扑灭,渡头随着夜幕降临和人群散去逐渐沉寂,其人才收回视线,转身踏向了下山的小道。
隔日清晨,傅平抱膝坐在牢房的角落里,盯着自己额前垂下的乱发两眼发直,脑袋里胡乱想着那日失火的前后,越想越不对劲。
“你便是丹徒傅家长子伯坦?有佣工上报,那日是你家运酒的船头一个着火的,是也不是?”
忽然一道人声钻进耳朵,傅平猛地抬头,只见牢前来了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面容英朗,一看就不是凡人。
尤其此人面上似笑非笑,大灾之后悠然自得,仿佛世间一切尽在掌握,显然与灰头土脸蹲在牢里惶惶不定的自己不是一路货色。
暗骂了一声哪个碎嘴的佣工端碗吃饭放碗告密,心下飞快盘算一番,傅平纵身扑到牢门边,高声道:“这位郎君——!郎君明察!仆确是傅家傅平,祖家确在丹徒,做的确是黄酒生意,那日仆的酒也确是烧了……但是别家船上那火!天见得!着实与仆无干啊!仆记得清楚,那日仆家舱里——”
傅平突然住了口。
其实他想说的并不止这几句无用的辩白。他昨日一整日蹲在牢房里,旁的什么都没想,净在想那大火,想他的船,想他的酒,想他为何天翻地覆落到这般境地,这般哀叹自己的锦绣前程,顺带咒一咒那帮废物仆从。
如此想来想去,他想起一事来。
那日酒坛燃烧的景象确实令人见之**,难以忘怀,虽然万分不愿相信,但已亲眼所见,既成事实。
然而在那坛上一簇簇明火背后,一定有什么于暗中发生了,证据就是他初进船舱时感受到的那阵热浪。
他收到报告前去察看时,火势大小无非相比于点了一地蜡烛。
蜡烛能有多热他是熟知的,如何能蒸得人背心冒汗?
再者他站在舱里,能感觉到热度是从脚底传上来的。
可惜很快就被抓了,不能亲自去查探。他不由得猜想,那火不见得就是他的酒引起的,反该是先有别处起了火,才波及了他的酒。
而这“别处”,当以船舱下方为疑首!
于是话在口边又噎住了——若果真如此,祸因有二,最终犯事的就算不是他的酒,那不还是他的船吗?
先前在牢中翻来覆去想了这许久,他越想越觉得先起火的不可能是自己的酒,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于是他一直希望能来一位说得上话的大人物听听他的分析,没想到机会临门,话都说了一半,他却灵光一现,突然想通了这道关节。
“舱里如何?”
“舱里、舱里很热……”傅平结结巴巴。
男子轻笑一声:“我知晓不是你做的。”
傅平惊疑。
“你不必忧心。”男子半蹲下身,与傅平双目平视,“清白的人必当安然无恙——至少在我手下如此。”
其实傅平自己都不知自己清不清白,但是……他手下?
似乎看出傅平满目惶惑不解,男子一笑:“我乃琅邪内史,莫问我因何身在此处,我只告诉你,不日我将赴郗府任长史,那时你就可以回家了。至于郗府,你想必知晓是何处罢。”
面前这人神神秘秘说一些没有着落的话,傅平却不敢不信。
旁的听不懂便罢了,那句“可以回家”他是听得不能再真。
琅邪在此地西去,距京口尚有些路程。
他傅家的生意从京口做到建康,只走水路,沿途关口无需打点,琅邪此地更是不在江道上,谁做了这琅邪内史他是没听说过的。
至于郗府,京口乃至整个兖州谁人不知?
那可是兖州刺史郗使君的营府。
郗使君位列八公,差一步置身台鼎,是都督扬青徐兖四州的大人物。
况且正是郗使君将他原来在合肥的部曲带来,才让京口这荒镇活了起来。
便是如今,这京口的大半人口还都是郗府的兵丁,俨然是一座军镇——眼下收押他的也是军中牢营,外头的看守都是凶悍善战的流民军。
京口以外还有大片野地,榛榛莽莽,半夜不能行人,唯城内民生安定夜不闭户。
郗使君之于京口仿佛再造之恩,在京口人眼中是头等的人物,便是那台城里说一不二的王庾两家在京口都不见得比郗使君更能说得上话。
这人能做郗府的长史,将来也是只次一号的大人物。
不论他信是不信,这人所言真是不真,傅平也不去想这人为何要跑来寻自己说这一番话,当即叩首:“晓得!很晓得!谢使君明察!来日有事,仆必当结草相报!”
男子直起身,点点头,也不管傅平到底作何想,没再多加解释,道了声“保重”,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这放言要入郗府之人正是这一代龙亢桓氏当家人,年二十四岁的长子桓温。
当主如此年轻的家族并不多见,只这龙亢桓氏本是显赫的儒学大族,祖上几代帝师,然江北蒙难,中间又因不知什么事,传承几乎断了代,只剩了桓温的父亲桓彝这一支。
永嘉五年洛阳被破,皇帝被俘,大晋朝不得不举国南迁,以江水为天堑阻隔乱贼,定都江左建康,中朝子民皆举家随新皇帝南下渡江,时人称为衣冠南渡。
桓氏南迁较晚,过江之后,江左世家早已成定局,没有了桓氏的位置,因了桓温的父亲桓彝四处钻营,舍了家传的儒经,大谈玄学,终于打入江左的世家圈子,桓氏这才渐渐发迹。
然七年前,家主桓彝不幸于苏峻之乱遇难,年仅十七的长子桓温便担起了一家之主的大任。
虽然家道中落,借着父亲为国身死而留下的声望,桓氏在他手上也并非不可经营。
时至今日,他这家主已然当得是得心应手了。
出了牢营,也为不引人耳目,桓温安步当车,一边往自己这几日临时下榻的甘露寺行去,一边思索着这几日祸事的始末和后面的打算。
由执掌一郡的内史到一府之下的长史,是升是降其实难以言说。
琅邪虽是宝地,然非要地,在他桓温心中的舆图上可有可无。
况且他在琅邪已有所经营,琅邪当地又无其他势力,此次抽身离去,不见得就会全然失了对琅邪的控制。
反观京口,作为京都建康的锁钥,郗氏扎根之深非亲眼所见不能置信,他的妻子南康公主的母族庾氏势力也有所覆盖,他桓温若想有所作为,必不能绕过京口,如此便必须早早对京口开始渗透。
而想对郗氏根基有所撼动,非他躬行决计不能成事。
如今走这一步,虽不尽是他所愿,但也正中下怀。
——没错,这次京口渡头起火,并非天灾,而是**,且与他关系密切——说是他所为也不为过。
然此次行事非他亲自策划,谋主另有其人——他虽对这计策颇有犹豫,但不得不说,它的确行之有效,即便他到底对此有所不满,也必须感谢那人一番。
一路上了北固山,回到甘露寺中,尚未踏进院子,知客僧迎上来,向桓温一躬身:“与使君同行的意施主现下在亭中,他命我知会您。”
话至此,也不说有什么事,僧人便退下了。
桓温未加思索,转身便往山亭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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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