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乱华,衣冠南渡。
大晋朝隅居建康,自以为安室利处,已有多年。
如那人所言,神州陆沉,百年丘虚。
于安宁许久的建康百姓而言,江北故国已经遥远得连梦中都难以再见。
近年各方势力争相北伐也未能挣回一抔中朝旧都的黄土。
唯一有名有实的那个人从来志不在收复疆土,多次北伐皆有破竹之势,却每每在大胜克敌前夕退兵养晦,转而目向京都。
然而即便性情反复捉摸不透、对皇室毫无敬畏之心,那人也是江左唯一真正有力移晋鼎于沉疴,退獯虏于中原之人。
如果晋朝真的有人能成功北伐,除他之外再无别人。
而现在……
那人也要死了。
谢安跪坐在案前,垂首看着案上一张空白的黄纸,微微出神。
宁静的秦淮在几步外流过,这个季节江风吹不到谢宅,即便早已出了末伏,书室内此时仍是溽暑难耐,但谢安恍无所觉。
江月将院落中细竹的影子由窗棂投入房内,凤尾森森之间烛火摇曳,谢安眼中的倒影也随之起伏明灭。
大司马桓温病重将死的消息日前已经传回建康,本来暗涌不断的朝堂如今反而因为一派迷茫而显得沉寂。
只有那一道道催逼不歇的表书自城外递来时,众人才每焦急惊惧。
距先帝崩逝已有一年,今上将将总角之年,无力执政——毕竟当初被扶上位本就是桓温专行的结果。
所有人都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欺朝中无人反抗他,皇帝年幼,待时机成熟他便可一举夺得晋鼎,实现他的皇帝梦。
幸而上天开眼,庇佑晋室。
时机未到,桓温便命不久矣,这皇位他是再也不得觊觎了。
朝中只待远在姑孰的桓温断了气,重新请来褚太后垂帘听政,这天下便又可万元归一,四海清平,恢复各世家协力佐助皇室的大好局面。
临死的桓温也转移了目标,不求皇位,只求一个虚荣,日日上表请加九锡。
褚太后不得不下了懿旨,命吏部草拟诏书,先稳住局面,以防那老贼气急之下发兵强攻建康城,闹得个鱼死网破。
只不过这诏书怎么拟,要拟多久,就不是桓温能管的了。
当初先简文帝大渐,一日四诏也未能让桓温入都回朝;如今桓温病卧床箦逼迫朝省为其加九锡,志愿也久久不得回应。
此境地两替,仿佛命运轮流。
对桓温本人来说,这最后的荣誉其实不痛不痒,毕竟他确实快死了,但对朝廷来说,这却不是一件小事。
眼下煊赫江左的谯国桓氏不似朝中其他世家大族棣华增映,一呼百应,反而门庭单薄,兄弟群从人丁寥落,出众者更是无几。
且桓氏宗族内部尚有罅隙,即便是外人看来,言行相处之间也能隐见龃龉。
只待家主桓温身死,兄弟阋墙再无抑制,桓氏手中本就并非铁桶的上下游八州势力必将分崩离析,回到晋室手中便指日可待。
而倘若这九锡终于加诸桓温,就算头目去世,桓氏声势也能再得以添枝增叶。
势力得存,桓氏又可以苟延几代兴盛,此实有碍晋祚。
晋皇室的意见暂且不论,世家们被桓氏压迫良久,桓氏居大是王谢两族乃至所有世家都不乐见的事态。
所以桓温所求的这道加九锡的诏书决计不能发出。
如今的桓温无疑是执掌这大晋朝兵戈的第一人,只是他不善经营政治。
从王坦之在先简文帝病榻前改写遗诏,到王彪之劝退崇德太后的放权令,再到自己以修改为名扣下加九锡的诏书,无一不是世家联合起来,为遏制桓温篡逆所付的努力。
朝中世家豪族的政治力量不是拳头就可以应付的,他的失败在情理之中……
——然而,这当真是正义吗?
谢安回想着这短短一年内的波折,不由得闭了闭眼,压下了心里最后那点无用的惆怅。
这次拒抗逆贼桓温事成,自己的声望将更进一步,匡政拜相不在话下,或许能够如王丞相那般执柄中枢也未可知。
且皇帝年幼,太后势弱,皇室式微已久,如此一来陈郡谢氏门庭必将造极,事已至此,他又有什么好犹疑的呢。
吏部郎袁宏所拟的那道碍眼且要命的诏书被他留在了台城太极殿的桌案上,此时想必便是静夜里澎湃的江潮也无法惊动那幅帛书分毫。
只等桓温彻底咽了气,他们这些长久以来被束之高阁的士族就能迎来新的气象,再不用屈居京都,只以门庭名望苦苦支撑。
桓温本不过一伧荒兵子,出身名门而自甘堕落,却以一己之力将一众世家大族置于如今这般尴尬境地,这任谁人也无法容忍。
——这套说辞在谢安心里反覆了无数遍,却仍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于胸中挥之不去。
“……”
谢安复睁眼,向上游姑孰的方向虚虚遥望而去。
*
桓温睁开眼。
“阿耶!”桓温年仅四岁的幺子桓玄挣开马氏的手,扑到桓温跟前。
跪坐在桓温榻前双目通红的马氏低喝一声“灵宝”,却未伸手阻拦。
“父亲……您目下感觉如何?”
发问的是世子桓熙,此刻两眼通红,虚扶桓温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模样瞧着是悲痛万分。
他身后的兄弟几人无不面色悲戚,却强自隐忍。
桓温今日精神很多,勉强坐起身,双目竟不复多日来的晦暗无光,迸发出异常的神采来。
他扫视榻前众人一圈,沉声道:“幼子何在?”
桓熙一窒。
桓幼子是桓温的幺弟,大名桓冲,在桓温的兄弟辈中是少有的领兵治民之才,向来很受桓温的器重。
但他本人与桓温不甚亲近,又坐守重镇,不在桓温榻前侍疾也并不奇怪。只是日前不知何故,竟被病榻上的桓温察觉了不对。
事实上,桓熙的叔父桓秘不满大兄桓温欲将手中兵势独独交付桓冲一人,便联合桓温的两个儿子桓熙和桓济欲谋桓冲性命。
万事俱备,不想却走漏了风声,谋划被桓冲察觉。桓冲便留在任上,不欲再赴姑孰见长兄最后一面了。
计划被桓冲揭破便罢了,连一度病得抬不起胳膊的桓温都能发觉,桓秘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如大兄所言的那般无能了。
桓温于病中得知此事后,并未当即发作,只是挫灭了叔侄三人的布置,随后责令向桓冲去信,让他假作依然镇守在外,避开外人耳目,私下到姑孰来。
今日桓温再次醒来,桓冲早已经星夜跑马回奔了姑孰,此刻正不动声色站在房外门前,两手负后,低头端详着自己月下黑得泛蓝的影子。
屋里两只手数得过来的亲人里就有三人想要他的命,唯一算是对自己心怀好意的长兄却素来行事为自己所不喜。于是他虽出于礼义循信而来,但实在不想进去跟他们站在一起。
听到屋内苏醒的大兄点到自己,桓冲才缓缓抬起头,迈步进去,无视那三人尴尬而隐含恚怨的目光,来到自己的大兄面前。
桓冲其实很久没见过桓温了。
世人皆以为桓氏长幼兄弟二人内外呼应扶持,同征伐共进退,当是兄弟情契,更甚父子。
谁知道不过是两厢各自以大局计,所言所行皆出于对桓氏宗族共同利益的维护,才勉强得以共处。
桓温或许对幼弟有些爱护之情,桓冲对这位权势滔天的长兄的心境却不是复杂二字可以概述。
只是此刻,见到记忆里无时无刻不意气风发的大兄日薄西山,曾经明亮洞彻而内藏威严的双眸蒙上了死气,桓冲的眼眶也不由得微微发热。
不同于建康城中那些士族子弟的手,——整日只知涂脂抹粉挥麈谈玄;大兄的手更习惯持马鞭,引弓弦,屠北虏,讨白贼。
那样的一双手,此刻静静地搭在床沿,爬满手背的青色筋络分明凸起,因瘦削而突出的骨节轮廓如同刀削斧凿。
桓冲忽然忆起幼时。
大兄少年失怙。父亲死时,上有寡母垂泪中堂,下有幼弟尚在襁褓之中,可谓内外交困,事事焦头烂额。
母亲虽柔韧坚强,从丧夫之痛中毅然回转,但世道不容女子在外争强,所以几乎是大兄一人四处辗转,劬劳顾复,一力撑起了这个家。
白驹过隙,如今大兄大限将至,自己也已四十有余,少年时从大兄那里得到的人生中第一块黄玉印,现在仍旧收在他的中军帐里。
多年来不曾想起的旧事此刻历历在目,不论什么积怨都不再重要,桓冲喉头一紧,上前握住桓温的手。
触手陌生,桓冲立刻红了眼角,跪在榻前,将额头抵在那只枯瘦的手背上,颤声道:“大兄!不悌如我……我、我当如何……”
桓温另一只手拍了拍桓冲的肩膀,幺弟不喜的小字“买德郎”在嘴里转了几圈,也不知这是否叫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最后还是没有吐出来,到底唤了他更爱听的:“幼子。带我去姑孰溪……去江心洲。”
桓冲诧异抬眸。
“带我去江心洲罢。”桓温又低声道了一遍,轻轻垂下眼。
屋内众人莫敢有异,只眼睁睁看着桓冲立刻爬起来,命人将大兄的外衫和双履取来,并吩咐门房套好牛车,然后回身将桓温扶出去上车,自己坐在辕上,亲自为桓温赶车。
牛车向前行去。
周道如砥,牛蹄缓步悠悠,车身无比平稳。
桓温坐在车里,想起自己骑了一辈子青骢马,而今坐进那些历来瞧不起自己、同时又为自己所瞧不起的世家子弟们最喜欢的牛车里,依然无法相互体味心境。一时直觉志趣相异如隔鸿沟,可叹有人还曾经试图教化自己。
思及此,心绪万千之间不禁低低一笑。
此时桓冲全副心神都放在车内的兄长身上,闻得笑声,立即唤道:“大兄?”
“……无事。”
桓冲便不再开口。
桓温却又道:“你我兵镇上下交接早已完成,你本不必再来这一趟。”
虽然是桓温要求桓冲前来的,但他信中措辞随意,很无迫切之意,桓冲其实不必听从。
他只需在桓温死后参与桓温的身后事,世人便无可置喙。
在明知桓秘三人心怀不轨的情况下来到姑孰,于桓冲的确有弊无利。
“家信皆言大兄危重,若不得见最后……今大兄精神矍铄,实不该出此言,然弟情不得不表。大兄于弟有栽培之恩重于泰山,扶养之情长于江水,守于病前乃义不容辞,望大兄勿多思虑,多加保重。”
不论不久之前作何想,此刻的桓冲的确心诚如斯。
桓温若有所思。
到了江边,早已得信的渡船守在岸边,桓冲将桓温扶上船,渡船缓缓向江心洲驶去。
江心洲往下游不远有采石渡,桓温驻守姑孰的军队主营就在那里。
桓温坐在江心洲岸边一颗大石上,靠在桓冲身侧,向采石渡的方向遥望。
江风拂面,夜间水岸的清凉令人贪恋,白日喧嚣滚滚的江水此刻也安静许多,绵绵向北而去。江原阒寂,潮水微微起伏,轻柔如眉笔一般摹画着和缓的岸线。
身侧的兄长不发一言,安静得仿佛随这长夜的江水一同睡去了。
桓冲偷偷打量一眼长兄的侧脸。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无疑是那支驻军大营。
在这明月夜里,即便穷极目力,也只勉强得见江风中戎麾招展,甲戈麟麟,整片军营遥远而模糊。
但长兄似乎没有勉强自己,只是放松了视线,目光的终点仿佛是更远的地方。
桓冲心底微微一跳。
穿过采石矶,那是国都建康的方向。
桓温此时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被江潮拍碎的月影熠熠闪光。
他突然站起身,拒绝了桓冲的搀扶,一步步缓慢而沉静地向岸边行去。
“你道穆子与石头因何害你?”桓温长身立于江边,背对着桓冲问道。
桓穆子即桓温的四弟桓秘,卢竦案后被桓温免了官,此时只是一个白身。因卢竦案由桓温一手查办,事由经过皆被桓温压下,此中秘辛不为人知,桓冲不知桓秘做了什么,却知道桓秘必定因此对桓温生了怨恨。
而石头是桓温长子桓熙的小字。
“阿兄想必是因大兄将兵权交予我而怫然,”桓冲迟疑,“至于大侄……”
“我意改立灵宝为世子,继南郡公位。”
桓冲不言。
桓玄年幼,即便立了世子也全然无力与废世子桓熙抗衡,他既从大兄那里接了兵权,从大侄手中保护桓玄,守住大兄的遗命,就是他往后的使命。
“我去后,桓氏……”桓温的声音从江边飘来,在夜雾中有些恍惚和迟疑,但那句祸心昭然的话还是明晃晃说了出来,“桓氏,再无以移晋鼎。石头心性不足,万不可将家族交给他。”
其实桓氏日后如何,还要看建康与三吴那群大夫如何应对。
一直以来桓氏一门命数尽系于桓温一身,但桓氏到底百年经营,祖宗显赫,声势不可能山崩。
日后桓温虽去,大厦不能一日倾颓,即便一手遮天的态势消退,也能威胁那些世家很久。
端看往后各自的经营罢了。
心里虽这样想,桓冲却不敢主动提起建康那些士人来。
大兄日日派人往朝廷催求九锡,至今没有回音,必然是那些世家门阀从中作梗,否则以司马曜和褚太后之能,何竟敢驳大兄之意。
桓氏唯一的弱项,便是族内堪用子弟不足,除去坐镇各地掌兵以外,竟无人得入庙堂,在政治中枢为桓氏说一句话。
桓氏不废事功,兵势滔天,江左全境皆在囊中,却败在了政治名望的弱劣之上。
话虽如此,其实若大兄孤注一掷,完全可以命京口起军进逼建康,兵临城下之际,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士大夫如何还敢横加阻挠?
就他所知,大兄似乎在今年二月已经这样做了,只不过不是命京口发兵,而是以拜谒皇陵为由,自己带兵进了建康城。
然而那次的咄咄之势止步于新亭。
听说世家闻大司马领兵入建康,皆战栗不能止,紧急商议之下派了王谢两家出头,在新亭迎接桓温并面谈。
面对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士人,本来不过是几刀子的事,大兄只需要点点头,王谢两家的使者便连挡路都算不上。
然而不知为何,大兄没能点下这个头,后来入了台城,也只查究了日前妖道卢悚篡反一事,便带兵离了建康。
可以说,大兄的夙愿落空,只在那新亭一日。
也不知那日真正发生了什么。
至于外界所传大兄见谢安岿然不动,惮于其势而不敢杀,桓冲是万万不能置信的。
正暗自思索着,桓冲突然听见大兄自己先提起了他不敢提之事:“我的九锡之仪想必有生之年再不能见,朝堂推辞于诏书不合文制,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彦伯有倚马之才,何以拟一道诏书也要反复修改?
“这之后你也不必再强求朝廷,北伐之事就此作罢,我的身后事该如何便如何,我本已位列诸王之上,任朝廷再有封或无赏,就是封王拜相也于我无干了。”
夜风送来江水蒸腾的潮气,映入眼中的粼粼水色令人心旌摇曳,桓冲心念一动,脱口道:“大兄之意我明了,只是弟虽庸钝不能助大兄灭白贼以雪枋头之耻,却能倾涓埃之力为兄诛王谢两家!既桓氏已无需虑移鼎之计,何不……”
桓温无声一笑:“王谢两家毕竟根深叶茂,并非那有名无实的花架子,若定要与之相搏,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两败俱伤。桓氏一门虽因我一人而兴,却非为我一人而生,何竟要为我之死伤筋动骨?你之心意我知晓了,谢谢你,幼子,我不后悔将我毕生经营交予你手上。”
桓冲摇头:“大兄,王谢两家声称拥扶晋室,实则倾力于维持王族与世家共天下之局面,其心可诛!正是世家之间角力不休,收复江北才一日又一日的成了痴人说梦……
“罢了,大兄想必心下也如明镜。北伐本无望,世家不可撼,但诛灭一二负义小儿还是不在话下的,如那谢氏安石——”
“他不是你能处置的。”桓温打断他。
桓冲一时摸不准大兄是什么意思。是指他桓氏将不足以与谢安石抗衡?
不是他桓冲独独与那谢安过不去,而是谢安其人,实在有负他大兄厚恩。当
年那谢安得以东山再起,便是大兄桓温加以提携,将他从会稽召回为麾下掾。
虽只是小小司马,援引之恩岂不当铭感五内?
然不出一年,谢安就以弟丧为由离开了温府。
非但如此,谢安在吴兴任太守时处境不佳,还是大兄暗中示意朝廷将他召回中枢,谢安仕途才从此一路走高,只不过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就是谢安本人恐怕也蒙在鼓里。
如此便不提,就是年前简文帝大渐,不也是他大兄所荐,那谢安才得以当上了顾命大臣?
谁知那谢安非但分毫不知感念往日恩情,反而于大兄大业多加阻挠,终致今日这般境地。
桓冲不知大兄对这谢安何以万般容忍,只是往日他冷眼旁观,今日回想一番,只觉那人非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辞不能形容。
不管心里作何想,他到底不必多言,因大兄素来自有主张,而他素来是个寡言之人。
便是往日里也总是大兄说,他听。
兄弟二人说是对谈,其实只大兄一人就能将对话进行下去。
“谢安石……”
桓冲沉默,等待着桓温的吩咐,桓温却未如他所愿继续说下去。
他只听见大兄低喃一声,后面的声音仿佛被江风吹散,湮灭于夜潮声中,再没有人听见。
桓冲睁大了眼。
风渐起,江雾摇。
漆黑窅窅的天幕中星子寥落,月轮向江面投下皎白刺目的光华。
粼粼的江面仿佛睁开千万双水目明眸,盈盈注视着这个脱去了战袍,只着一身单薄青衣的武人。
潮头从足底攀至膝踝,湿透了衣衫的下摆,质素的布面变得深色沉沉,线脚斑驳,似写满了千言万语。
桓温走下沙洲,向江心一步步涉水而去。
他这一生汲汲营营,所作所为,自不足以彪炳史册,恐怕还要被后世詈为鼎贼。
但在这日渐垂垂的大晋朝,士族纠缠牵绊,皇室衰微不敢高声,官家朝廷不求人瘼,世家大族醉心门庭倾轧,执政高门皆以清谈为上,卮言日出,世风日下。
若没有人站出来杀入这一团乱麻,撕开这粉饰太平的疮痂,不要说北上收复中朝旧土,便是这江左的安宁也决然无法长久。
在这一众肥遁以鸣高的世家子弟中,惟他桓温欲虑浓烈,事事争强,立于俗世而志在有为,当然被视为异类,在士族眼中甚至风仪格调不比平头庶人。
他早年曾一心一意志在中原,然而第一次北伐归来就不得不移志,因为他用白白牺牲的几万将士的性命为代价,终于看清了大晋朝的症结所在。
那一次北伐,京中朝堂纷争纠结,不惜倒行逆施,在兵粮大事上加以阻挠,最终因秦人坚壁清野而败归。
在带领溃军退回荆州,匆匆驭马踏入江陵城门的那一刻,他便深深明白,晋室中枢一日不加以收拾,江左便一日不得北望;将凶羯拒于国门之外,解江北故土万民于倒悬,更是痴人说梦。
从此他的志向便由北伐复土以流芳百世,变成了移取晋鼎以遗臭万载。
可惜他醒悟得晚了一些。
他桓温一生持重,前半生每一步棋皆指向北伐,后半生一言一行皆意在皇祚,大业数次近在眼前,或因为稳定大局而收手,或因他怜悯故人而俄延,此时夙愿触手可及,却因自己寿数将尽,功败垂成,他心中不能说没有遗憾。
一切都要结束了。旋踵离去的路人督护,倚马成书的青年记室,相养相杀的晋室王族,不得青眼的东山司马,他的府中各种人物来去匆匆,这最后时刻能够在自己身边的,还是只有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弟。
这些人以后的行路,皆与去世的南郡公,与大司马,与他桓温,再无关系了。
浪头打来,桓温脚下一轻,终于没入了夜光潋滟的江水。
孟秋时节的南来江水裹挟着他,一去不知方向。
闭目在水中,江水意外的温柔,桓温在浮沉之间,觉得自己这最后的决定无比英明。
他桓元子这一生尽付之军旅,在生命的最后就算无法死于台城的王座,也不能瞑目在小小姑孰的床箦之上。
如果江水将他一路裹挟,他可以路过皇陵,最后看一眼道万,与他说一声抱歉;
如果支流将他带入秦淮,他可以路过谢宅,最后一次告诉谢安,他无意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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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