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在半山，大得没有道理。桑岫站在玄关，看着那条延伸进黑暗里的走廊，第一反应是：这里冬天供暖费一定很贵。
阿姨姓周，五十多岁，人很好，领他上楼，说先生吩咐了，桑先生住东边这间，先生住西边那间，中间隔了个起居室。
分房睡。桑岫点点头，觉得这样很好。房间很大，床很软，窗帘是遮光的，一拉上就分不清昼夜。他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件换洗衣服，一盒旧颜料，一张塑封的照片。
照片上是福利院的老院长，缺了颗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把照片摆在床头，摆正，又摆正了一次。然后他去洗澡。浴室的花洒他研究了三分钟才弄明白，智能马桶他研究了五分钟，最后他放弃了，坐在马桶盖上，低头看自己的后颈。
手指摸过去，腺体那里微微凸起，皮肤是凉的。院长说过：“你的信息素不是工具，是礼物。但礼物要给值得的人。”
现在他的礼物被写进了合同第九条，明码标价。桑岫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没事。他对自己说。他这一辈子被人挑挑拣拣了很多回——领养的家庭挑他乖不乖，画室挑他画得快不快，房东挑他交租及不及时。这一次挑他的人出手最大方，挑的却是他的信息素。
其实差不多。他想。反正从来都不是挑"他"。
后半夜他没睡着。不是认床，是冷。被子是厚的，房间是暖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二十二年了，他熟悉得很。
凌晨两点，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走到他门口，停了。
桑岫屏住呼吸。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那道光停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脚步声又走了，很轻，往西边去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慢慢说了一句没人听见的话：
"……晚安。"
他就这样安静的经营着自己的小生活。
变故发生在第九天。那天晚上岑彻有应酬。周阿姨说漏了嘴，说叔叔家的二少爷也在场，先生每次见完那边的人，回来都不太好。
桑岫"嗯"了一声，没多问。他在客厅画画，画到十一点，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玻璃碎裂的声音，重物砸在墙上的声音，最后是一声压抑的、野兽一样的低吼。
整栋别墅的空气忽然变了。
那股被压了九天的龙涎香，像挣断了链子，轰然炸开。冷的、苦的、带着焚尽一切的灼热，从楼上滚下来，压得人头皮发麻，喘不上气。周阿姨脸色一白，扶着墙就往楼下躲，嘴里喊着"桑先生快走、快躲开"。
桑岫站起来了。他没有躲。他甚至没有觉得难受，那股能压垮普通人的信息素撞在他身上，像潮水撞上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他的后颈烫得厉害，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自动地、不受控制地往外淌。
白梅混温茶的气息，很淡，但很稳。
他上了楼。书房的门大开着。灯砸了，一地的玻璃和碎瓷片，文件散得像雪。岑彻跪在那片狼藉里，一只手撑着地，指节全是血，眼镜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额发湿透，贴在眉骨那道疤上。
他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身体在被自己的信息素撕扯的那种抖。他的喉咙里滚出模糊的音节，像困兽，也像求救。
桑岫走过去。玻璃渣在脚下咯吱响。他绕到岑彻身边，蹲下来，什么都没说，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
掌心底下，那具身体僵硬、滚烫、剧烈地颤抖着。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股狂暴的信息素，一点一点地、像被捋顺的毛线，慢慢平息下去。龙涎香的苦意退了，焚天的灼热熄了，最后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冷而干净的尾调。岑彻的呼吸渐渐稳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没了眼镜，那双眼睛暴露在黑暗里，眼窝深，瞳仁黑得吓人。他看着眼前的Omega，这个人蹲在玻璃渣里，手还放在他背上，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只有耳尖红着，那是信息素在拼命往外释放的痕迹。
"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字却是硬的。
桑岫收回手，很乖地往回缩了一下："……对不起。"
他站起来，像是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很小声地补了一句："你刚才在发抖。"
不是指责，不是质问，甚至不是关心，是一种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你的手在流血"。
岑彻愣住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有人在他信息素过载的时候，不跑，不晕，不求饶，走过来，蹲下来，然后告诉他：你在发抖。好像那是一件值得被看见的事。
桑岫已经走到门口了。他背对着岑彻，声音还是小小的，带着点商量的语气："……玻璃渣会扎脚。我拿扫帚来，你先坐到椅子那边去，好不好？"
好不好。
这么多年来没人问过岑彻"好不好"。他们叫他岑总，背地里叫他怪物，当面叫他祖宗。只有这个他今天早上还叫"安抚剂"的Omega，蹲在血和玻璃里，问他好不好。
岑彻张了张嘴。
"……随你。"
桑岫点点头，下楼去了。
岑彻坐在狼藉里，无意识地摩挲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一丝极淡的、白梅混温茶的气息。他闭上眼。操。他想，这不对劲。
而门外，桑岫抱着扫帚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快。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是烫的。他想：原来我的信息素，真的可以救人。他又想：原来他每个月，都要这样一个人熬。后一个念头让他鼻腔一酸，比前一个念头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