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十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桑岫站在民政局侧门的屋檐下,看银杏叶子被雨点砸进水洼。他出门时带了伞,伞骨断了一根,撑开像只折翼的鸟,后来他索性收了,淋着。反正今天这场雨,多半是要把他浇透的。
他今年二十二岁,S级Omega,信息素白梅混温茶,孤儿,学画,负债三千二。今天之后,这些标签前面会加上一条——岑彻的配偶。
黑色轿车碾过水洼,停在门口。先下来的是个穿灰色大衣的Beta,三十岁上下,眉眼温和,看见他先笑了一下:"桑先生?我是陆知行。岑总临时有个会,我先接您。"
桑岫"嗯"了一声。
他没问是真有会,还是不想来。这种问题的答案,问出来只会难看。
车里暖气很足,陆知行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和一杯热咖啡。桑岫接了,道谢,然后就不说话了。他不是不会说话,是习惯了把自己缩起来——孤儿院里话多的孩子挨的欺负也多,这个道理他六岁就懂了。
车窗上的雨滴一颗一颗往下跑。他在心里给它们编了号,赌哪颗先到窗沿。七号赢了。他有点高兴,但没让人看出来。
陆知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桑岫察觉到了,抬眼。他的眼睛生得冷,眼尾微微上挑,浅褐色的瞳仁,不笑的时候像结了层薄霜,看谁都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眼睛底下的东西,软得一塌糊涂。
"桑先生,"陆知行斟酌着开口,"协议条款您都看过了?"
"看过了。"
"有不明白的地方吗?"
"没有。"桑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写得很清楚。"
清楚得像一份采购合同。甲方岑彻,乙方桑岫,标的物:信息素安抚服务。期限:未定。违约责任:乙方单方面终止,需支付赔偿金八位数。
他签得起三千二的债,赔不起八位数。所以他来了。
律师楼在江边,四十七层。桑岫被领进会议室的时候,长桌尽头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显然有人比他先来过,又走了。
陆知行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桑先生,岑总那边的会还没结束,要不您先——"
"我等。"
他坐在长桌这一头,一等就是三个小时。天黑下来,江对面的灯一盏一盏亮了。桑岫没玩手机,也没催,只是把那份协议从第一页重新翻到最后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第九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九条:乙方应配合甲方信息素安抚需求,包括但不限于日常安抚、易感期陪护。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乙方不得擅自终止本协议,不得向外泄露协议内容。*
他把这一条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句"易感期陪护"。
他想起体检报告上自己的那一行:*中和型信息素,匹配度99%*。医生说这是万里挑一,他没觉得珍贵,只觉得讽刺——他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信息素"有用",是因为要拿它去换一个家。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桑岫正低头捏自己的袖口。
进来的男人很高,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手腕和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细框眼镜,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左眉尾有一道淡旧的疤。他走过来的时候,会议室的空气都像被压实了——那是S级Alpha的信息素,被阻隔贴死死压着,还是漏出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冷的,混着一点烧焦似的苦。
桑岫的后颈忽然有点烫。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认出了这个人。
岑彻没坐,站在桌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指了指最后一页。
"签。"就一个字。
桑岫翻开,签字栏上甲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锋利,力透纸背。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半秒。
岑彻看着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岑家花钱买来的安抚剂。"
桑岫的笔尖落下去。
"我知道。"
他答得太快了。快得像这句话,他早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岑彻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委屈或者愤怒。没有。这个Omega垂着眼签字,睫毛很密,侧脸线条冷而安静,像一尊没什么温度的玉。
只有握笔的手指,指节泛白。
签完字,楼下民政局还没关门。拍照的工作人员看了看镜头前并排站着的两个人,一个冷得像铁,一个冷得像雪,笑着说:"两位靠近一点,笑一笑嘛。"
桑岫扯了一下嘴角。很浅,但够用了。岑彻连扯都没扯。红本本拿到手,桑岫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两个人谁也没看谁。他把它收进包里,和院长的照片放在一起。
回别墅的路上,车里没有声音。桑岫靠着车窗,在心里给这场婚姻下了个定义:一份长期的、有偿的、不得擅自终止的合同。
他签过很多份合同——画室的兼职、奶茶店的小时工、插画的稿约。这一份最贵,贵到他要用一辈子来履约。
没关系。他想。至少合同里写了"期限:未定"。未定,就是有可能很长。
孤儿院的孩子最会抠字眼里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