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就这儿?”
徐岁皖手指着比徐府还高出许多的门楣,不错眼珠儿的看着那匾额,又问了句,“到这地方来,是打算看哪个旧人?”
高府的门脸儿,在百岁城里是独一份的气派。
门是像是照着巨人的身量修的,再加上高家人每次修缮的时候,总想方设法的加高一截,时间久了又更高了。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高府两个大字金漆描边,看着有些年头,听说是当时高其允花了大价钱请城中最好的匠人刻的。
门前两尊石狮子,鬃毛卷曲,眼珠子嵌着琉璃,日光一照,绿莹莹的。
台阶是整块青石铺的,足足九层,都说高家门槛高也不是虚言。
“能看的,不都死了吗?”徐岁皖不肯罢休,非要秦长答出个所以然来。
“你不是也死了吗?”秦长小声叨叨。
徐岁皖听耳边像是有蚊子在嗡嗡响,不打死不解心头之恨,“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秦长气势明显要低,“先......进去再说吧。”
“我看......就不用进去了吧。”徐岁皖朝前一努嘴,平白添出几分寒意来,“人家不是都把人送出来了吗?”
秦长被这话说的措手不及,火从心头来,她平素最是恨别人磨磨唧唧夹枪带棒不说个明白痛快,对于徐岁皖她已然是忍住些了,但这下她非得明白些。
秦长抬抬眼皮,火都要烧到眉毛尖上了,刚要发作也说些酸话,却被滚到脚边的人撞的后退了两步。
秦长低头一看,滚到脚边那人穿着件皱巴巴的靛青长褂,头发散了大半,脸上灰一道白一道,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他捂着后脑勺哎哟哎哟地叫,翻过身来时,秦长和徐岁皖同时愣住。
“高其允?”
高其允眯着眼抬头,目光从秦长脸上滑到徐岁皖脸上,又滑回来,茫然地眨了两下。
“……你们谁啊?”
高其允看见眼前这一男子一女子不转眼儿的看着自己,更奇怪了,“你们是喊我吗?”
秦长又将他那张大脸从上扫到下,瘦了些,竟比从前多出几分稚气来,秦长问她,“你认不出我们?”
“你们是......发工钱的?”高其允扑落扑落身上的灰,有些欣慰,“高家还算是仁义。”
“仁义个屁。”秦长蹲下去,一把揪住他衣领,“你看看你这副样子,高家仁义到把你从自家门口扔出来?”
高其允被她揪得仰起头,眨了眨眼,居然笑了,不是从前那种欠揍的笑,是一种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笑,反正就看起来憨憨的,“姑娘,你力气挺大。”
徐岁皖站在台阶旁边没动,刚才秦长拽人的时候他也想动手来着,但还是停住了,此时低头看着底下两个人,表情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
“你不认识我?那你......认不认得他?”秦长指了指徐岁皖。
高其允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随便看了两眼,摇摇头,“不认得。我这脑子里光装些俊俏公子小姐就行了,这黑着脸的小白面皮看着就不好相与,记不住,记不住。谁脑子里能记起来所有事情,记不住的统一算没缘分。”
秦长松了手,高其允一屁股坐回地上,还不忘拍拍刚才手在地上沾的灰。
拍完灰他就坐在地上不动了。
高其允没动,秦长也就站在一旁没急着动,看着高其允,目光审视,不确定高其允是装的,还是真变了个人。
秦长不动,徐岁皖就更没动了,但眼珠子还锁在让人糟心的两人身上。
“出息。”秦长显然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抬脚踢了踢高其允的小腿,“还记得多少?”
高其允翻了个白眼,转个方向,给秦长个背面,没理她。
“高公子?”秦长转到高其允眼巴前儿,“我和徐岁皖你都不记得了......那从前的事,你还记得什么吗?”
这一声高公子好像叫的高其允极为受用,看秦长明显顺眼了些,愿意多说两句,“本公子是找人来着。”
说罢,他一抬手,恨恨的指着高府的大门,来了劲儿,牙都要咬碎了,“可惜让里面那些不入流的东西给掺合的......给本公子找了那么多活,累死了。”
秦长听了这话,给徐岁皖使了个眼色,让他走近些,又忙问高其允,“找谁?”
“干你什么事?”高其允觉得这女子实在有些奇怪,对着他问个没完,像没什么正经事要干,“本公子找人找了三天了,劳心有劳力,哪想遇上你这姑娘,没完没了的,莫不是看上本公子了?”
“才三天?”一道清冷的男声传过来,徐岁皖嗤笑一声,“没找着吧?”
“你这人又是什么意思?小爷......本公子醒来之后就一直在找了,大海捞针谁知道上哪捞去?”
秦长眯了眯眼,听到高其允说的,醒来三天了。
她温声劝着,勾着话,“你眼前这位可是百岁城的城主,百岁城的青天,没准儿......他能帮你......”
“他是城主?那你就是城里那个收尸人?”高其允问。
“是。”秦长点头,便要开始说这城主大人的好处。
“我怎么遇见你们两个扫把星了。”
“......”
秦长话噎在喉咙里,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么多年了,再见面,她以为自己能给高其允好脸色呢。
“这话怎么说?”一下子又换成秦长咬牙了,他们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能成扫把星了?
“汪府你们去了吧?”高其允问。
“去了。”秦长答的坦荡,去了就是去了。
“魏府呢?”高其允又问。
“魏府也去了......”
“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高其允深瞥的秦长一眼,最后锚定在徐岁皖身上,玩味的紧,“汪家的就算是没了,剩下那么一个也撑不起来什么,魏家那些人就更不用说了,一把大火,不是该死的死,该瘫的瘫了吗?哪个......不是让你俩一锅端了......
那你们不是扫把星是什么?”
“你......”
“我知道了,”高其允一拍手,心底晃出个好主意来,“你们刚才......是要到高家去吧......”
“你不是刚醒三天吗?汪魏两家的事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徐岁皖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
高其允愣了一下,挠挠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跟着晃了晃,“那府里面的人说的啊,这些事早就传开了,我是......听了几耳朵。”
秦长嗯了一声,没怎么回应,火烧的大,虽然时间短,但总归要传出来,算不得什么秘闻。眼下要知道的,是高其允......是从哪里醒的,还有......自己从前要他做的事情......办了多少。
“你们还没说呢?”高其允加大音量,“是不是要进到高府里面去,要是想去,和本公子说两句好话,我一会儿带你们进去。”
“不进去。”
“你不是刚被扔出来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对高其允来说,哪个都不中听。
高其允正要反驳,高府大门先裂开一条缝,先探出来的是半张脸,一个灰青色短褂的年轻仆从,目光落在坐在地上的高其允身上时,脸上有些急色。
“哥......”
那仆从模样的干动嘴不发出声音来,恐是忌惮谁。
高其允听见门声,又看见门缝里夹着的人,所有的动作都停了,忽而挺起胸脯来,猛瞧了秦长两人几眼,挤眉弄眼的,像是说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高......小爷,还请您回去。”老者不看徐岁皖和秦长两人一眼,就逮着高其允一个人盯。
高其允不吃这一套,“你们高府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把本公子扔出来,这会儿又装模作样来请了?”
老者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之前......有眼不识泰山,这厢向您赔罪了......”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又飘到秦长和徐岁皖身上,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秦长站在那儿没动,拿眼睛把台阶上这几个人挨个量了一遍。她注意到那两个年轻些的,从出来到现在,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高其允,眼神里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只要您愿意回去,之前您提的那些都可以......还有......”老者看高其允脸上没一点变化,说话间越说越急,“都......都应您的,但求您......”
“好。”
“嗯?”老者没想到高其允答应的干脆利落。
“我说好。”高其允的目光透出狡黠,眼睛挑了挑秦长,“你说都应我,我的要求也不高,就是这两位......我的知己好友,要随我一同入府。”
那老者这才正眼看看一旁的两人。
高其允又问,“应该没问题吧,高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