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焚起卜楼的灰吹进秦长鼻子里,她在这地方停滞了许久,许多纷纷杂杂的东西如潮水般涌到了她的脑子里。
“魏三禾?”
她想喊住魏三禾仔细问问,一抬眼,对上的却是徐岁皖的眸子。
秦长目光躲闪,心里乱的不行。
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与她纠纠缠缠,几次掩埋又几次诈尸的男鬼。
而是......那个曾经一把火烧了宗祠,和她并肩而立,一同站过祈福树下......的徐岁皖。
是那个声声如诉,问她为何要接近他为何要做些毁了百岁城的事......的徐岁皖。
她究竟要以何面目对他。
“你......”
“秦长,你回来了。”徐岁皖瞳孔缩了一下,强自镇定,缓缓开口。
两人目光相对时,已再容不得四下的任何事物,只有风吹过。
不知天地为何物。
“徐岁皖,你......想起来了?”
徐岁皖紧皱着眉头,伸出手去揉眉心试图缓解头上要炸裂的痛感,饶是如此,他还是断续试着回秦长的话,“我不确定......”
秦长不由得伸手去扶他。
远处是噼里啪啦的,火烧着木头的最后一些声响,近处是呆呆的站在一旁的恭叔。
秦长余光扫向一旁,有个念头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恭叔站的位子,低头的样子,和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了,她张了张嘴却没问出声来,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她还有更紧要的事情要确定。
她的记忆也只停留在徐岁皖将她弄出百岁城的那一刻,至于后来收尸的许多年,大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冲淡了。
更兼着如今就算是和徐岁皖相见,想起来些前尘旧事,也只是无力感更甚了,就像是一个故事持续了好长好长时间,结局如何,也不一定想知道了。
只是撑着这段时间的那股子劲还在,为着胸口的一股没散的气,苦苦撑着。
“秦长......你还要回来......做什么......”
徐岁皖问秦长,也像是在问自己。
苦苦撑着的不只是秦长,徐岁皖又何尝不是。
一个在百岁城应该了无牵挂的人,硬生生的扯了个人回来,他不敢有什么希望,就像是一潭死水般的日子过下去,才是常态。
“我......”秦长憋在胸口的那股气不肯往外散,“我在这里栽了跟头,自然是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个答案是不是徐岁皖想听的,他说不尽也道不明,秦长是不是为他回来的,他希冀了一瞬,现今不知道算不算破灭,但总归听到这样的话是再好不过了,秦长本也不属于这里。
“那个备用修复程序......已经......近乎没了。”他想着这些,索性将事情和盘托出。
“没了?”秦长内心的惊异远多于面上强撑出来的平和,她不敢置信。
秦长伸手去抓徐岁皖,因为急切,不住的晃他,“在那之后,你究竟是干什么了?”
“跟他斗了一斗罢了,”徐岁皖拍掉秦长的手,“别晃了,头晕。”
秦长收回手来,又听得徐岁皖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别在这地方了,风大,别着凉。”
“他还在。”秦长说。
“是,”徐岁皖朝着恭叔摆摆手,示意要走,也没管徐恭杵在那里做什么,亦或是看没看清他要如何,只朝着远处走去,“那是因为后来我发现,我们好像只能和他共存在这百岁城里。”
“慢些,”秦长被拉了个趔趄,忙快步跟上,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紧要,只能一直叨咕着,“怎么走那么快。”
徐岁皖的步子慢了半拍。
秦长追上来,和他并肩走了几步,两个人之间还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
风从竹林缝隙里钻出来,吹得她的头发翻飞起来又落下去。
刚好略过徐岁皖的面颊。
“你还没说,”秦长喘了口气,像是刚跑了几步,“你后来到底干什么了。”
她问的怯怯,徐岁皖给她答案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揭她的疮嘎巴。
毕竟,她也做了那些事......
徐岁皖没立刻答。
他低着头看路,脚踩过石砾的时候发出咯吱的响,像在想从哪说起。
“记得的不多了。”他说,“断断续续的,脑子里只剩下几个念头罢了。”
“你说。”
“你走之前......”他顿了一下,“我找过魏丙丑。”
秦长脚步一顿。
“我记得他受人之托,总给我带些水来,说是百家的井水,很灵验的,他还给我带桂花糕来,说我爱吃。这些都在我的脑子里,只不过忘记了是谁要他来的。”
秦长眼睫垂下去,抿了抿嘴,似是在回味着说不清多少年前的过往。
“你一直在找我。”
“是,”徐岁皖笑笑,平静极了,“找了很久。”
“我请他帮我守着卜楼,若是有一天......你没能出去,总是要回来的,之前的做的那些事......别白费。”
“卜日,卜年运,寻人问事之类的......都是你安排的?”秦长喉咙发紧。
徐岁皖轻轻点头,认同了秦长的话,“不过我只是在你从前准备的那些事中,稍稍推了一把,让事情顺利发展下去罢了。我想......你从前的设想是......想要百岁城的这些居民做些什么,最好是做些能让备用修复程序崩溃的事情来。”
她做了什么?
秦长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清了,她只依稀记得自己的那本游戏手册里多次重复的一点,就是徐茂青和徐岁皖在百岁城居民那里的民心值。
或许是他们父子二人多年行善,在居民那里刷出了不少好感,让备用修复系统都忌惮的好感。
秦长原本是想不通的,但她将自己从这百岁城的大千世界中试图剥离出来,或者单纯的只作为一个游戏来看待的话,也渐渐想出了些。
若她不是要回家要通关的游戏玩家,也不是百岁城万万千千中的一员,只是一个身外的,冷淡的,俯瞰着百岁城的人。
那她还需要做些什么?
或许她什么也不用做,她无所求,无所得,也不求所得。
但她若有了些念头,想要这个世界稳定,平和,日月照常轮转,不要再出任何意外的话,又要怎么办呢?
那就总要做点事情来实现自己的这个念头。
若是自己能力受限呢?
那就要有求于人,或者说是,要人来帮助我,很多人来帮助我。
若要人来相帮的话,苦苦哀求定然没有效果,那最好的方式就是利益捆绑。
因为讲感情太难,谈真心不易,所以备用修复程序一直是诱导着,高姿态的,让人有求于他,又来为他做事情,比如她秦长要回家去。
若是这一切再有个合理的由头便更好了。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不亚于黄皮子讨封。
你若看我像神,那便很好了。
这其中又有些事情令他觉得掣肘,秦长的猜想是,一来百岁城的居民在游戏演化中产生了自己特有的想法,而这个游戏又是个高度模拟的游戏,自由度很高。二则可能是,小田在神化自己神化他人的同时,没把握住这些居民的想法,他没办法把握。
秦长当时想到这里时,已然是要破釜沉舟了。
那时她想试着,将百岁城的某个游戏参数值,拉崩。
比如生活在这里面的居民的意识或者想法能不能觉醒,亦或者是搅乱一摊浑水,说不定哪个就可以了呢。
左右来看,备用修复程序并没有让她回去的意思,甚至已经弄出了一个替代她的人,春溪。
“但是时间太紧了,我没想到......都会来的这么快。”秦长低估了备用修复系统对她本人的控制,“对不起......”
秦长知道这句话很轻,但终于能说出口了。
徐岁皖像是没听到,并没有因为秦长的这句话带来任何回应,他说着秦长离开百岁城之后的那些事。
“还好,我比你的时间多些。”
秦长抬头,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在那天......之后,百岁城中乱了。”徐岁皖细细回想着,“我一把火烧了我徐家的宗祠,备用修复程序很生气,他派了个人来......你猜......他找了谁来?”
“高其允。”秦长答的很笃定,她的第一感觉就是高其允。
“对,”徐岁皖的眉眼间又扬起笑意,“高其允带着一群人过来,浩浩荡荡的来找我的时候,我便知道了......他凡事都要找个人替他干,或许是没办法自己出面。
若是这样,我能做的就更多了。”
“不过还是好在......高其允从头至尾也并未多为难我。”徐岁皖说着话时,视线牢牢的锁在秦长脸上,想盯出些东西来。
秦长不解的看着徐岁皖。
秦长的目光过来时,徐苏皖的视线收回来,“我散尽了家财后,徐家还能勉强撑些时日,但居民们却肯多听我一些,我让沈兆弄了些歌谣,戏本子,甚至是短诗出来,要百岁城的人......个个传唱。”
“你想让他们清醒清醒?有自己的意识?”
“他们清醒不了,”徐岁皖声音突然大了些,“你深知这事,不然又怎么会有卜楼那些事。但他们清醒太慢了,控制他们要省力多了,对吗?
用一种想法替代另一种想法,远比生成新的意识容易。”
秦长敛了心神,“我当时......激进了些。”
“不,反而是我激进了些,除了刚说的那些,我还......要百岁城的居民自己决定自己的丧葬方式,肆意滋生自己的想法,渐渐的......他们更不受控,开始产生了些......恶意。
我本不知道的,我的心思全在备用修复系统身上,最后我找到了他......试图摧毁他。”
“又发生了意外吗?”秦长颇感无力,他从徐岁皖的声音中,听到了很明显的迷惘。
“他本就是百岁城的一部分,百岁城运行的底层逻辑,我重创了他,却不能及时建立新的规则......
但那时......我也没有时间了。”
在这之后,他们已然不知要说些什么了。
紧跟着的徐恭也只静静听着,回忆着从前那些过往。
不小心踩在脚下石子滑了一下也没在意,这些年,早已不知滑了多少次了。
“徐岁皖......”
“嗯?”
秦长的呼喊得到了依旧温和的回应。
“我们该去看看旧人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