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砖下暗痕,院前跪人

长平码街从租界边缘向东一路伸去,尽头便是江。

车刚拐进街口,司机便为一辆满载布匹的板车放慢了速度。再往东,楼房的门脸渐低,药铺、布庄、货行与茶楼挤在一起。

穹承笺朝窗外看了一阵,穹家的银行总号占着西段街口一栋四层洋楼,慈心医院隔着两条弄堂;几家挂着穹家字号的药铺陆续从车窗边过去,有卖中药材的,也有摆着洋药玻璃瓶的。商号、栈房和货运办事处则散在街的两侧。

这些地方并非一日置办起来的。祖父添一处,父亲并一处,到他小时候,长平码已处处有穹家的招牌。

昨日来时,车是从另一侧的货场便道拐进去的,并没有绕到正门。今日沿长平码一路往东,倒是头一回从这一面过来。

街尽头的仓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旧招牌:穹记平码栈。

底下人却很少这样叫,这一带的仓栈、货场,连同泊船的水岸,合起来只有一个名字——穹家码头。

车刚停稳,仓门外先传来一阵含含混混的说话声。

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蹲在墙根,怀里抱着半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麻绳,正低头絮叨:“今天不走……船都走了,你还走什么。等潮退,等潮退……”说着又突然抬起头,对着汽车咧嘴笑了一下。

赵德昌从仓檐下迎出来,瞧见墙根那人,回头便要叫人:“怎么还在这儿?去,把人——”

穹承笺已经下了车:“做什么?”

赵德昌忙解释:“二少爷见谅,这人常年在码头附近转,脑子不大清楚。昨日知道您要来,我怕他冲撞,先叫人领远了。今日没料到您会来,底下没来得及料理。”

那疯汉仍抱着麻绳,自顾自念叨,也没往这边凑,赵德昌正要招呼伙计,穹承笺却道:“算了,他又没碍着谁。”他看了墙根一眼,“愿意待着便待着吧,别为了我特意赶人。”

赵德昌只得把已经抬起的手放下:“……是。”

穹承笺的目光掠过仓门内一排排木箱:“赵叔,今日不是来看账的,慈心还缺药。”

赵德昌皱起眉头来:“昨日不是才叫各分号挪过存药?”

“分号的药下午陆续送,等慈心点收了,才敢把十四日算上。”穹承笺盯着远处的江水,“后头的大货几时能放出来,还没个准信。我想看看码头这里,还有没有能挪的。”

“二少爷要哪些?”

穹承笺将药目递过去,赵德昌展开一看,便叫住刚出仓门的伙计:“东偏仓的周转簿,侬去拿来。叫老钱把昨日没往下发的那几件再点一遍。”伙计应声去了,他又招呼另一个,“三号仓前几批破了外箱的,也开出来看。”

赵德昌领着两人到檐下,叫伙计腾出点货的长桌,指着一项说:“这个零头兴许还有,先等他们翻出来,不敢隔着簿子报数。”

等了小半个时辰,头两只小木箱才送来。其中一只箱角裂开,白砚铎托住箱底,和伙计一齐放上桌。盖子揭开,里面的纸盒还算包得齐整。东偏仓的伙计又抱来几包未下拨的药,账房夹着薄簿跟在后面。

各仓的零货陆续送来,最后一项也点清时,天光已经斜进仓门。

穹承笺看着那点聚起来的零货,道:“倒还有这么些,够慈心用一日。”

“散着看不显。”赵德昌翻开周转簿,“每批货下栈,难免有外箱磕坏的、封条待验的。零货也得留些,好补短数。我便叫他们另记在这里,月底再并到总数,不急着往外拨。”

日期和件数分在好几页,笔迹有新有旧,赵德昌一页页指过去:“……这一箱外头受了雨气,那几包是前两批留下的零头。昨夜问的是各处现成可调的存药,我想着码头这点周转还须重新验,便没往慈心报。”

穹承笺接过簿子,翻回记着那箱药的一页:“赵叔,这几页昨晚也该翻一翻。”

“是,该翻,这事是我没摸准轻重。”

穹承笺将簿子递还给他,赵德昌已转身叫人找车,吩咐换掉破外箱,再抄一份药目随车带去:“送到慈心当面点清,验过的才能入柜。”

仓头招呼人收拾药箱,那边很快响起钉箱的锤声。赵德昌等他们动了手,才道:“二少爷,昨日落箱的地方,还有点蹊跷,想请您看看。”

他领着两人往仓前空地去。昨日板车歪倒的那一小块砖地没重新铺平,外围摆着两只空木架。几块青砖搁在旁边,一块翻了面,底下还粘着湿黑的泥。

“起先只当雨泡松了路。”赵德昌蹲下来,指着那块砖的侧边,“后来找铺路的老师傅瞧过。他说,地塌下去不稀奇。可要是雨水冲的,底下的碎石怎么偏只空这一块?”

穹承笺蹲到木架旁,往原先垫砖的地方看去。下面的夯土比周围松,板车轮辙就在近旁。

“老师傅疑心有人撬起砖,动过垫土,再把砖摆回去。”赵德昌用手指拨开一点泥,“不过昨夜又下了雨,就是留过脚印,也早乱了。”

穹承笺问:“谁能碰这里?”

“这条道白日不封。”赵德昌站起身,搓去指上的泥,“自家伙计、临时卸货的脚夫、送车进来的,连洋行随货的听差都从这儿过。”

说话间,一辆空板车从木架外绕了过去,车轮碾着碎石,咯咯地响。

“那日我追出去的人,”白砚铎在身后突然开口,“像是九爷那边的。”

穹承笺转过身:“什么?”

白砚铎朝货垛后的路口指了一下:“从前在码头见过几回,那日只瞥着背影,没看清正脸。”

“那日怎么没说?”

“凭一个背影,认错了也说不定。”

穹承笺若有所思,问:“九爷……可是大哥常提的那位?同家里一直有来往?”

“是。”白砚铎答道,“这一带帮口里,他说得上话。穹家有些码头上的事,不便摆在明面上,也同他那边打过交道。”

赵德昌在旁道:“怪了……这些年相处得不坏。”

“若真是九爷的人,怎么偏来找我的麻烦?”

白砚铎摇了摇头:“不一定是九爷叫他办的。”

穹承笺看了眼挡在砖地外的木架:“先别惊动九爷,这里也别铺回去,往后或许还能看出什么。人没伤着,眼下先顾医院。”

赵德昌应下,叫旁边伙计看好木架,别让人动那处砖地。几人折回仓檐下,重新装好的药箱已搬到门边,伙计正给箱口补钉。

穹承笺在点货的长桌旁叫住赵德昌:“赵叔,还有事要劳烦您。十日抵沪的那批大货,德礼称还压在关栈复验。货进去两三日不放,常有么?”

“要看查哪一项。”赵德昌让过抬箱的伙计,才接着说:“货单要重核,或是要开箱复验,两三日就不稀奇;真碰上麻烦,五六日也拖过。”

“嗯……我想另问一遍:船何时靠岸、何时卸货,进的是哪处关栈。码头这边的人您熟,能打听到多少,就先告诉我多少。”

“是,二少爷。我先叫人打听船上的消息,再往关栈递句话,不过今夜未必回得全。”

“明日给我个大概就好。”

赵德昌点头要离开,穹承笺却又道:“昨日核过的前两批原单,还得烦您再调一回。请汇到兑付那三日,究竟花在哪一步,总得问明白。”

赵德昌看他一眼:“二少爷是疑心沈家经办行那头?”

“现在谁也不疑,有时间我自己去问。”

赵德昌笑了:“二少爷回来没几天,查账倒查得仔细。”他把账房叫近些,“前两批的单号记下,照二少爷问的,把经手的人也对一对。”

“有劳赵叔。”

“自家事,客气什么。”

穹承笺见他安排妥帖,这才同白砚铎上车。回头时,赵德昌还在仓檐下,同账房交代关栈和旧单的事。

车门合上,江边的搬货声低了下去。

穹承笺靠进座椅,车过两排仓栈,他忽然说:“你今日肯提九爷那个人,我还当你打算一直瞒着。”

“那日确实没看清。”白砚铎侧过身来。

“……我知道。”穹承笺望向窗外退后的仓门,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听明白了,也没觉得多痛快。

白砚铎等了几息,才转回前头。直到车驶出码头,也没再开口。

回到穹宅时,天色已往傍晚去了。雨停了大半日,二门内的青石缝里还有积水。两人沿廊往小楼走,转过月洞门,穹承笺的脚步便停了。

院门前的青石板上,平安跪在那里。

小少年的裤膝已经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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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夜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