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承笺搁下筷子,平安几步跑到桌边,双手递来电报:“德礼来的,陈买办那边还没有。”
封口拆开,薄薄一张纸摊在粥碗旁,寥寥几行:【所询药货未到。近日船路、查验皆有迟滞,货到即报。——德礼】
穹承笺把纸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什么时候送来的?”
“方才。送电报的还等了一会儿,说二少爷要是回话,他可以带回去。”
“不必。”他将电报拢到药单底下,刚要再一并拿起来,刘妈便在桌边叫了声“二少爷”。她正收拾碟子,几只空碟已摞在一处,唯独留下他面前那半碗粥:“凉了可不好吃。”
穹承笺对着她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白砚铎在窗边等着,直到粥碗见了底,穹承笺才折好回电,收进衣袋。
“去慈心。”
慈心医院的廊下,两个药房伙计正抬着一只木箱往里走。箱沿夹了几张各科退药单,最上头一张翘起来,后头那人腾不出手,只好拿拇指按着纸角,直到药房门边才叫人来接。
陈院长从侧门迎出来,把清单递给穹承笺:“先生,昨夜重新核过了。”
穹承笺顺着清单往下看:“这些能撑到十三日……分号呢?”
“东边两处已经点清,西边那家上午还能再匀些,下午陆续送来。昨晚报的数若没差,十四日大约也接得上。”
两人走到总药房门外。柜前的纸盒已按种类归好,沈药师捏着一只小瓶,对过签上的字,才放进点清的那一排;听见陈院长说话,他隔着药柜招呼了一声。
穹承笺没进去打断他,将清单还给陈院长:“那两床怎么样?”
“正要同您说。四床昨夜烧退了些,今早也肯喝水了。十二床脚上也比昨天下午好。”
“那就好,我不去扰他们了。”穹承笺刚要转身,陈院长却叫住他:“有个昨天新来的病人,想请您看看用药。”
“昨日……可是那批伤员里的?”
“对,有个枪伤很重的,外科昨夜处置过,命算抢回来了。可人一直不醒,今早呼吸也浅。昨夜用过吗啡,再添怕有不妥。”
走廊尽头的病房里,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斜落在床脚。男人脸色苍白,下颌生着青茬,头上绕了一圈绷带。穹承笺依稀认出他就是昨日担架上那个伤员,抬进来时也是这样昏着,床边如今挂了姓名牌。
陈福生。
护士递来记录,穹承笺伸手去接,身后跟到门边的脚步声却停了。白砚铎一手还搭在门框上,目光从姓名牌移到男人脸上。另一名护士端着托盘从他身后过,他晚了半息才让开。
穹承笺没有急着问,低头翻开记录,另一只手搭上男人的手腕:“昨夜最后一次用吗啡,是什么时候?之后还加过别的镇静药么?”
护士报过时辰,又答:“没有再加过。”
“从送来就一直这样?”
“中间像有过反应,可叫不醒。”
纸上逐次记着呼吸和脉搏,穹承笺逐项对过时辰。他正要开口,指下的搏动忽然快了起来,力道却越来越弱。男人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唇色发灰。
陈院长见状对护士道:“快!请李大夫过来。”
白砚铎原本站在门边,听见这话脚下便往前挪了半步。穹承笺扭头时正好看见,这人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动了,没有再往里走。
不过片刻,昨日替男人处置枪伤的李大夫便快步进来。护士将被角揭开,绷带边缘一片暗红,血还在往外洇。
李大夫对着伤处周围检查了一遍,随即直起身:“送手术室!”
护士转身去开门,白砚铎已经先帮忙把门口腾了出来。穹承笺跟着推床出了病房,送到手术室外便止了步。隔着一层玻璃,只能看见里头匆匆来去的人影,身旁的陈院长又被楼下叫走。
没过多久,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士探出身来:“先生,李大夫请您进去一趟。”
穹承笺走了过去,李大夫正等在里面一道门边,额头已经见了汗:“实在冒昧。”他压低声音,“急诊刚又送了人来,帮我的那位医生被叫过去了。听陈院长说,您在英国进过手术室,也给人搭过手。”
穹承笺没有立刻应下:“我不是外科大夫。”
“这个我知道。”李大夫道,“要紧处我来。劳您帮着撑稳、递换器械,该挪哪儿,我随时同您说,旁的不必您动手。”
里头有人叫了李大夫一声,穹承笺已经开始挽袖口:“好,要我做什么,您只管说。”
他按护士的指点洗手消毒,穿戴停当,再进去时,男人躺在灯下,脸被遮去大半。
李大夫朝一处示意:“这边劳您稳住。”
穹承笺接过器械,没有立刻使劲:“这里?”
“再往外一点……对,就这样。”
带血的纱布撤下,新的随即覆上;手边几样东西换了又换,主刀开口要他挪动时,穹承笺才调整撑着器械的位置。手术灯烤得额头发热,口罩底下的呼吸也渐渐闷起来。他换了换脚下的重心,撑着器械的手腕却仍稳在原处。
李大夫又道:“再稳一会儿,劳您了。”
“没事,救人要紧。”
后来,器械递换得密起来,几句短促的吩咐接连响起。等这一阵忙过,原先不断往外洇的血终于止住了。李大夫这才松开按着伤处的手,肩头也低了些:“多谢,后头我们来。”
穹承笺等旁人接手,才撤开器械,右手几根手指还有些僵,便走到水池边洗手。凉水顺着指缝冲下去,他轻轻活动了几回指关节。
穹承笺从手术室出来,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护士送来一方干净毛巾,白砚铎臂弯里还搭着他先前脱下的外衣。
白砚铎往手术室门上看了一眼,问:“救回来了?”
穹承笺用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眼下算是稳住了,再迟些就不好说了。里头缺人搭手,他又等不得,偏巧我还在。”
白砚铎原本绷着的下颌松了些:“……多谢二少爷。”
穹承笺看了他一会儿,笑着把毛巾叠好:“我可不是同你讨功。看你方才那样子,我还当你要自己闯进去了。”
“不敢。”
“同你开个玩笑。”穹承笺将毛巾递给旁边的护士,又往手术室那边看了一眼,“所以——你们认识?”
白砚铎沉默半息:“旧识。”
“很熟?”
这一次,他停得更久。
“算是。”
穹承笺见他不愿多说,便没有再问。
从慈心出来,司机还在街对面调车。穹承笺站在台阶下,昨夜替他跑电报局的听差一路赶来,帽子都歪了,手里攥着一张纸:“二少爷,香港来的!”
电报一到手,穹承笺便展开来:【港中现货亦紧。近来有人层层卡验,暂难续发。前订大货十日已抵沪,数量照约,足敷月余。——陈】
他的手指停在“十日”两个字上:“……十日已抵沪。”
白砚铎从旁道:“德礼早上说还没到。”
“嗯,得亲自去问一趟。”司机恰在这时把车开到跟前,穹承笺拉开车门,“去德礼。”
德礼洋行在法租界边缘,占着一栋两层红砖洋楼。连日的雨将外墙浸得暗沉,深绿窗框下,两盆冬青修剪得齐齐整整。进门便是打过蜡的柚木地板,鞋底踩上去,发出轻而空的回响。
出来迎人的是罗买办,四十来岁,圆脸,鬓角泛着油光,西装一丝褶皱也没有。
“穹二少亲自登门,真是让我们德礼蓬荜生辉!”他将人让进会客室,替穹承笺斟了茶,“早上的回电,二少收到了吧?眼下船路实在麻烦,我们也正替穹家着急呢。”
“收到了。”穹承笺在沙发上坐下,茶杯落上托碟,他把德礼的回电铺在旁边,“所以来请教,这句‘药货未到’,是什么意思?”
罗买办答得干脆:“自然是货尚未到。”
穹承笺又取出陈买办那封,按着纸角推过去,与第一张并在一处:“那这个呢?”
罗买办把茶壶搁下,将两封电报转向自己。读罢,他把纸叠齐推了回来,德礼那封放在下面:“啊……原来二少问的是这个。两边用的说法不同,倒叫您误会了。”
穹承笺问:“怎么不同?”
“陈先生说的‘抵沪’,大抵是船到了上海,货卸进关栈。德礼同穹家这些年往来,一向等货出了关栈、转进经手的货栈,才算‘货到’。”
“那么,十日就到上海了?”
“照船方的消息,确是十日。”
穹承笺抽出下面那封德礼回电,单独放到罗买办面前:“货已到上海,回电却说‘未到’。贵行这话,叫我怎么听?”
“是底下回电写得太省了,回头我说他们。二少也知道,写电报总要省字。船虽到了,货还压在关栈里,贵府既提不走,他们就省成了‘未到’。”
穹承笺端起茶:“为什么还压在关栈里?”
“复验。”罗买办掰着手指,“货单、药名、件数,哪一样都可能再查;如今世道不太平,查得紧,洋行也只能候着。尤其是洋药,近来哪一处都不敢马虎。二少也知道,如今上海……可不是从前的上海了。”说到这里,罗买办的声音都低了几分,像是生怕被什么人听见。
穹承笺听出这人是在转移话题,他没被绕走,只问:“既然货被卡了,为什么不先通知穹家,说货到了,只是暂时不能提?”
“方才也同二少说了,过去总要等能往下办了才报。船一靠岸就通知,贵府这边急着催银行、催仓栈,货却还压在关里,拿着单子也只能干着急。”罗买办又伸手去取茶壶,见穹承笺的杯子还满着,壶嘴便若无其事地转向自己这边,“尤其您家大少爷做事向来利落,早报两日,德礼的门槛怕都要叫人踩平咯。”
穹承笺听完,将未曾沾唇的茶杯放回托碟,问:“几时能出来?”
罗买办替自己添满茶:“这我不敢替关里给准话。不过货一转出来,我亲自叫人往穹府报,一刻也不耽搁。”
罗买办的话,字字都能讲通;可若没有陈买办这一封,穹承笺自知今日能得到的,仍旧只有“药货未到”。他把两张电报先后收回衣袋:“那便劳烦罗先生。”
“二少这就走?”
“还有事。”
罗买办跟着送到外间,白砚铎已经替穹承笺拉开门。他走到门槛前停了脚:“往后穹家的货,只要进了上海,不论能不能提,都请先告诉我。”
罗买办站在门内,连连点头:“一定,一定,二少您慢走。”
这时已过正午。
车从街口转出来,上午那场手术耗了人不少精力,穹承笺靠进椅背闭目养神。休息一阵,他抬手敲了敲前座:“找家码头附近的面馆。”
车停在一间不大的面馆外。竹帘半卷,门里不断有人进出,牛骨汤、酱油和葱花的香味随热气涌到街上。穹承笺下车前,向司机道:“你也去吃,账算我的。”
“谢二少爷,我车上带了饭,还温着。”
跨过门槛时,近门一桌人的说笑停了下来,几双眼睛先落在他的衣裳上,又抬到脸上。伙计在围裙上揩净手,将两人往里面领。靠窗还有张空桌,穹承笺先坐下,白砚铎却停在桌旁,视线扫过门口、后窗,最后落在通后厨的小门上。
邻桌有人摊着报纸,说起武汉那边的战事。另一个人听了几句,便问今日的米价是不是又要涨。
穹承笺用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桌沿:“别这么紧张,坐。”
“属下站着便好。”
“这里又不是穹家的前厅。”穹承笺将菜单推到对面。
白砚铎侧身让过端面的伙计,仍站在椅旁。穹承笺等那人过去,才仰起脸,语气里已经有了些不耐:“白砚铎,叫你坐下吃碗面,也要主子说上几遍?”
白砚铎闻言把椅子略转向门口,才坐了下来,穹承笺紧接着补道:“别再废话了,点你的菜。”
白砚铎默了片刻,垂眼扫过第一行,便道:“一碗清汤面,重青。”
伙计写下两笔:“好嘞,浇头要哪样?”
“不要浇头。”
“别听他的。”穹承笺接道,“添一份牛肉浇头。”
白砚铎还没合上菜单:“二少爷,吃不了。”
“那便少下些面,牛肉照添。”穹承笺向伙计道,“再来一碟酱萝卜,一壶龙井。”
伙计记完,在旁边候着:“那先生您呢?”
“我没胃口。”
“我们这牛肉汤刚吊好,您——”
“先上他的就好。”穹承笺已经把两封电报又从衣袋里取出来。
伙计收了铅笔,转身往灶上报面。
茶先送到,穹承笺倒了一杯,把那几个日期来回核对。窗外的黄包车碾过水坑,檐下倒映的半截招牌便散了,过一会儿又在水面上聚起来。
白砚铎的面端上桌,热汤里浮着细小的油花,添上的牛肉叠在面头,配着几撮葱末。他吃得很快,筷子几乎不碰碗沿。半碗面下去,穹承笺手里那杯茶才少了一口,两张纸倒又换了一回上下。
伙计提壶过来添水时,白砚铎把碗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让出桌角:“再下一小碗。牛肉浇头,汤热些。”
那人应声去了,穹承笺这才从纸上抬头:“你不是说吃不了?”
“给二少爷的。”
“我吃过早饭。”
“自然。”白砚铎把挑起的面落回汤里,“午饭也该吃。”
穹承笺拿着电报,朝白砚铎虚点了一下,自己先笑了:“才跟了我一天,也学会先斩后奏了?”
白砚铎将筷子搁在碗边,转头要去找方才的伙计:“二少爷若不吃,我叫他退了。”
“都下锅了。”穹承笺把两张电报折好,“现在倒知道给我留后路了。”
白砚铎没接这句话,只将剩下的面吃完。他的碗才见底,另一碗便送上来,热气裹着汤香扑上来,穹承笺才觉出胃里早已空了。
“你都替我点了,”他从筷筒里抽出一双,“我再不吃,倒像故意同你作对,让你嫌我。”
“不敢。”
“难说。”
面还烫口,他吃得慢。第一口下去,穹承笺缓了缓,又夹起第二口。灶上又报了两声面,邻桌的说笑也渐渐听得清了。
穹承笺又喝过几口热茶,再想德礼那番话,便不再纠缠于那两个说法。能否提那一大单,眼下没有准信。自家仓里还有没有能挪的洋药,也该再去亲自看一看。
穹承笺又往碗里夹了一筷,夹了个空,才发觉面已经吃尽了。他叫伙计算了账,起身往外走。白砚铎随他穿过桌间,门口半卷的竹帘一掀,雨后潮气迎面进来。
“去码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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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药货未至,清汤渐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