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长安终于开始回暖了。
务本坊的老槐树一夜之间冒出了一层毛茸茸的绿。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绿——是那种你路过一百次都不会注意、但第一百零一次忽然发现"哎这树怎么偷偷变样了"的绿。
国子监的云板响过三遍的时候,怀瑾坐进了国子学甲班的教室。
说是教室,其实更像一个半开敞的厅堂。四面木墙,东西两面有窗,窗户开得不算大,二月的光透进来显温和。地板是松木的,踩了不知多少年,被鞋底磨出了深深浅浅的凹痕,走上去吱吱呀呀地响。每张桌案上摆着一方墨砚、一支毛笔、一叠益州麻纸,昨晚领的教材已经摊开放在最上面了,最多人翻过的自然是最薄那本。
《孝经》。
教室里坐了大概三十个人,全是十二三岁的少年,清一色深青圆领袍。有几个坐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在家被父母反复交代过"到了国子监别给家里丢人"的;有几个已经把腿翘到桌沿上了,被旁边的师兄一个眼神瞪回来;还有几个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因为门口还没看到博士的人影。
怀瑾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左边是长风,长风把《孝经》翻开放在面前,人却歪着身子往窗外看,嘴里嘀嘀咕咕数着院子里飞过去几只鸟。右边隔一个座位是明远,明远的坐姿就不用多说了,值得被画下来挂在绳愆厅当示范。知微坐在后排靠墙的角落——光线最暗、最不被注意到、最方便把自己收起来的位置。
"博士怎么还不来。"长风把身子转回来,下巴搁在桌案上,脸上是一种接近于绝望的无聊。
"再等等。"怀瑾也在看窗外。鸟飞过去了,树枝上还蹲着一只。
"我从辰时等到现在了——"
"你不是从辰时等到现在,你是从卯时等到现在,因为你硬要把我叫起来。"
"那怪我?你自己赖——"
"来了。"
明远只说了两个字。
教室里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了,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树枝上的鸟叫。所有人齐刷刷地坐正——连同那几个翘腿的,腿放下去的速度堪比听到皇上驾到的太监。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瘦高,灰白头发,年纪大概在六十上下,脸上的皱纹分布非常规律,眉心两道竖纹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嘴角两道八字纹是常年抿嘴抿出来的,鱼尾纹不多,说明这个人不怎么笑。一身深青官袍洗得快发白了,但熨得极平,没有一道不该有的褶皱。
他走到讲台前面,站定。也不说话,先把全班扫了一遍。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窗户扫到右边窗户,速度不快不慢,像一把钝刀在慢慢磨。
这个人的名字叫郑玄同,怀瑾在昨晚预习的时候问过师兄。师兄说郑博士教了三十年经学,整个国子监最严的经学博士没有之一,但也是最正的没有之一。他不问你家世,不看你门第,只看你的文章和你的态度。你要是真用功,他会给你最好的评价;你要是敷衍,他会让你再也忘不了《孝经》三个字怎么写。
三十年了。三十年里被郑博士罚过的学生排成队能从务本坊排到东市。
"诸位。"郑博士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很稳。不是那种"我要镇住你们"的稳——是"我不需要镇你们因为道理在我这边"的稳。
"今日开讲《孝经》。"
他拿起书案上的《孝经》,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纸已经泛黄了,封面磨得有毛边了。不是国子监发的新教材,是他自己用的那本。
"《孝经》全书只有一千八百零三字。"他把书翻开,但没低头看,"分成十八章。今天讲第一章——「开宗明义」。"
长风在怀瑾耳边小声说:"一千八百零三个字,他怎么知道的?数过?"
怀瑾没搭腔,但他也想:这得数多少遍才记得这么清楚。
郑博士开始讲了。
他的**跟怀瑾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怀瑾以为他会照本宣科,翻开经书念一段讲一段,但他不是。他先不讲经文,先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是孝?"
没人举手。
郑博士扫了一圈,目光在一个坐得最端正的人身上停住了,是明远。
"陆明远。"
明远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和姿势,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从生下来就在练"如何正确地被老师点名"。
"孝者,善事父母者也。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怀瑾在心里翻译了一下:孝顺父母、忠于君主、成就自己。
郑博士看了他一眼——不是赞许,也不是批评,是那种"我在等更深入答案"的眼神。
"背得很好。但这是书本上的话。你自己的理解呢?"
明远停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被人问"你自己的理解"。之前的博士们从来都是让他背书,他的记忆力太好了,好到从来没有人问他背书之外的问题。
"我认为孝——不只是事亲。"他斟酌着每个字,"而是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仍然按照他们的教诲去做人。孝的起点是父母,终点是自己。"
郑博士沉默了两秒。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坐下。"
怀瑾看了明远一眼。明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脖子后面红了一小片。只有坐在他侧后方的人才能看到。
郑博士继续说。
"《孝经》第一章开头是:「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意思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有谁知道这个开头在说什么?"
怀瑾举手了。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举手——他的大脑还来不及阻止他的手。
郑博士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裴怀瑾。"
怀瑾站起来。他先清理了一下嗓子——其实是脑子飞转在组织语言。
"我觉得——开篇说'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实际上是在说——治理天下最根本的办法不是严刑峻法,是让每个人都懂得自己应该怎么做人。从孝敬父母开始,一步一步学,学到最后——朝廷不用管你,你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好一个臣子、一个好儿子。"
他说完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刚才那一串好像不是他说的,是嘴巴自己说的。
郑博士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不是背的。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怀瑾说,然后马上补充,"但我爹上次在书房问过我类似的问题。他问我《曲礼》,孔颖达的注疏里有一句话,'孝为百行之本'。我就是把那个意思套过来的。"
这就叫"裴家的爱"——上次入学前裴玄丢下那句"《曲礼》回来要考",怀瑾回去啃了孔颖达的注疏。结果《曲礼》还没考,先考了《孝经》。但逻辑是通的。
郑博士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罕见地,嘴角往上提了一丝丝。那可能是一个微笑。也可能只是脸部肌肉抽筋。没人能确定。
"坐下。"
怀瑾坐下来了。长风在旁边小幅度地给他鼓掌,手指并拢用指尖拍掌心,发出了类似于蚊子扇翅膀的声音。
郑博士继续讲。
"第一章的全部经文是:"他开始念,"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他念完了。没有看书。这一千八百零三字里的第一章,他背了三十年。
教室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不是因为这段经文多难懂——是因为郑博士念经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能让你听出他有多在意这段经文。
然后郑博士放下书。他的语气变了,从讲解变成了训诫。
"尔等虽出高门,入此门便是学子。在孔圣人的经义面前,不分贵贱。"
长风把头转过来,凑在怀瑾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分贵贱?那为什么只有从三品以上的子弟能坐在这间教室里?"
怀瑾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声。长风这句话问得扎心——国子学是给三品以上子弟的,太学是给五品以上的,四门学才是给七品以上加庶人俊士的。你坐在哪间教室上课,不看你学问——看你爹的品级。嘴上说着"不分贵贱",屁股坐的地方已经把贵贱分好了。
但怀瑾能理解郑博士的意思。不是"这世道不分贵贱"——是"在我这堂课上不分贵贱"。他三十年的经学博士,大概是见过太多高门子弟仗着家世不读书的,也见过太多寒门俊士进不了国子学只能挤在四门学的角落。
"顾长风。"
长风原地一僵。
郑博士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他身上。大概是刚才他说悄悄话的样子被捕捉到了,郑博士虽然脸板着,但视力好得离谱。
"起立。"
长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姿势充满了"完了完了完了我是不是要被罚了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说了句实话"的气息。
"《孝经》第一章背诵。"
长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了张。
"仲尼——居——"他昨天晚上是预习了的,明远和知微陪他念到半夜。但他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脑子里只剩三个字:仲尼居。后面的全忘了。
"曾子侍。"怀瑾在嘴型上帮他。无声的。嘴唇的动作极轻微,像在说梦话。
长风接到了。但他接到的不是"曾子侍"三个字——他接到的是一连串混乱的口型,像在看一出哑剧。
"曾子——曾子——站着。"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郑博士面无表情。
"坐下。"
长风坐下来了。脸有点红——不是生气的红,是他自己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的那种红。小麦色的脸泛起红来就像夕阳落到沙丘上。
郑博士把书翻开,准备继续讲。但在这片刻的安静里,他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决定。
"裴怀瑾。"
怀瑾站起来。又站。这是第二次了,每次站起来都能全身而退的人,站起来的时候底气是很足的。
"《孝经》第一章。你来读。"
怀瑾接过了他那本教材。翻开,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开始了。
"仲尼居——"
第一句还算正常。正常到郑博士点了一下头。
"曾子——侍。"
第二句,他把"侍"字拖了半拍。像是戏剧里的念白——那种从丹田往上提一口气、然后用胸腔的共鸣把最后一个字轻轻送到教室最后一排的声音处理。
郑博士的眉心跳了一下。
"子曰——"怀瑾深吸一口气,开始进入状态,"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
他的"以顺天下"四个字,尾音上扬不说,还把手抬了起来——不是那种夸张的抬手,是读书读到此处自然有一种"我觉得这里该有个手势"的肢体反应。
"民用——和睦——上下——无怨!"
"上下无怨"四个字他念得抑扬顿挫,像在对皇上宣读奏折。整个教室的空气被他念得从"听经"变成了"看戏"。
长风已经笑得拿手捂嘴了。手捂住了,肩膀在抖。他旁边的师兄用脚踢了他一下。
怀瑾还在继续:
"汝——知之乎?!"
"乎"字念出了问句的上扬音。而且还配了一个眉毛上挑的表情——好像他真的在问全班:你们知不知道?
郑博士的脸——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三十年教学生涯里没见过这么离谱的读书方式但好像也不能说他错因为每个字都读对了"。
最猛烈的是念到曾子回话的那句:
"参——不敏——"
念到"不敏"的时候怀瑾低了头,声音变轻,连肩膀都跟着垮下来了。就像他真的是曾子,正在很卑微地对孔夫子说:学生太笨了,哪里懂这个呢。
"何——足——以知之——"
最后五个字念得无限感伤。声音轻到刚好全班都能听见但又不至于小到被风盖住。头低着,手拿着书,整个人像在做一件重大的、不堪重负的事。
前两排有个师兄笑喷了——是真喷,口水喷在了自己的书上。
郑博士开口了。
"裴怀瑾。"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你是在读《孝经》,还是在演皮影戏?"
全班绷不住了。笑声像炸开的蚂蚁窝,嗡嗡地蔓延到教室每一面墙角。连坐在后排的知微都低下了头——不是笑,是觉得太尴尬了但同时也觉得挺好笑的。他的嘴角在抽。
长风已经笑趴在桌上了。整个人趴在桌面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在拍自己的膝盖。他的笑声,那种大嘴笑,一旦控制不住,整间教室都能听到。
"我——是在读《孝经》。"怀瑾一脸无辜。
"你读的方式很不正常。"
"博士——经文说'民用和睦',我觉得重点在'和'字上。念书要是念得死气沉沉,听着就不和睦。所以我用——"
"行了。"郑博士打断他。"人各有异,读法不同——这个是合理的。"
怀瑾眼睛亮了:"所以博士的意思是——"
"但是你过于夸张了。"郑博士合上书。那个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宣判。他把戒尺拿了起来。
怀瑾心里咯噔一下。戒尺——郑博士的戒尺是黑檀的,握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末端比前端粗一掌宽。人说这把戒尺拍过的桌子比博士念过的经文还多。
"罚抄《孝经》三遍。"
全班安静了。
怀瑾站在原地,愣了大概两个呼吸。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笑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是"好的好的我知道了"的那种笑,非常真诚,真诚到有点像在领奖。
"是。学生领罚。"
他坐下来的时候长风凑过来:"三遍!一遍一千八百零三字,三遍五千四百零九字——你今晚别想睡了。"
"没事。"怀瑾把教材合上,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我抄得快。"
明远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怀瑾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字:
故意的。
怀瑾看完了。折好。塞进袖子里。
是啊,故意的。
他不是不会正常读书,他给他爹背《曲礼》的时候一板一眼。他今天这样念《孝经》,是在试郑博士。试什么?试底线。试这个全监最严的经学博士,被冒犯了会打人还是罚人,会把书砸过来还是让他抄经。结果是三遍抄经——不轻不重,刚好卡在合理的惩戒范围。
怀瑾心想:这个博士——板是真的板,但心不歪。
"下一个。"
郑博士叫了知微。
知微站起来。翻开《孝经》。他念了。虽然正常——正常到可以用"完美"来形容——字正腔圆,每个字念完停顿的时间都是一样的。但怀瑾注意到了一件小事:知微念到那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自己手腕内侧。
手腕内侧,昨天监丞赵查斋的时候怀瑾看到过,上面有一小片浅褐色的疤。做手工烫的。烫的时候应该很疼。
知微把整章念完。坐下。从头到尾没有出错,没有加戏。
郑博士点了下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没罚知微,也没点评。直接叫了下一个。
"陆明远。"
明远站起来。翻开书。开始念。
他的念法,是用最平最稳的声线把经文一字不差地呈现出来。没有抑扬顿挫,没有感情投入,像在口述一份刑部的判决文书。但奇迹般地——经他嘴里出来的文字反而有了另一种味道:干净、冷冽、每句话落在地上都能听到回响。
"孝之终也。"他念到结尾,"《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放下书。坐回去。
郑博士什么都没说。但怀瑾眼尖,看到博士的书案上多了一个小标记——像是一道极淡的笔划,写在明远的名字旁边。不是勾——是点。对明远这种人的评价,一个点就够了。
下课的时候已经是午前了。
四月的国子监有旬假,不过今天不是旬假,就是普通的一天。普通的午前。阳光从正南方向直直地照进来,把院子里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烫。
怀瑾抱着他那叠益州麻纸往斋舍走。三遍《孝经》,听起来不少,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用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字写密一点,应该能在明天交上去。他一边走一边盘算,每章多少字、总共多少行、一行能挤几个字,跟算账似的。
"怀瑾。"明远从后面追上来。
明远很少主动叫人。所以他叫人的时候,一定有事。
"你今天上课——你是故意的,对吧。"
怀瑾没停步,但步子慢了一拍。
"你怎么看出来的。"
明远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不像怀瑾跟长风并排走,长风是那种跟你并排走着走着他能把胳膊搭你肩膀上的人。明远从来不搭你肩膀。他就是走在你旁边,距离刚好半臂,不远不近,既不算亲热也不算疏远,是你需要他的时候叫一声他能马上回应,不需要的时候他不会多话。
"第一种可能。你第一次好好读书,用力过猛——结果读得像在演戏。第二种可能。你故意的——用夸张的方式试探郑博士的容忍度,看他到底是严苛还是严正。差别在于——严苛的人会被你的夸张激怒,罚更重;严正的人只会罚你做一件跟念书有关的事——比如抄经。你对结果很满意。"
怀瑾走了一段没说话。然后忽然笑了——那种"被看穿了"的笑,不气不恼。
"你要是把观察我的功夫拿去读书,十年后你肯定是状元。"
"我对状元没兴趣。"明远淡淡地说,"但你下次试探之前可以先跟我说一声,你一个人在台上被全班笑的样子,不太好。"
怀瑾愣了一下。明远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不太好"三个字,是在说"我不太想看"。
"不好在哪?"
明远没答。走了两步,说:"笑你的时候,有人是真在笑,有人是在借笑站队。你无所谓是因为你看得开,但看不开的人会觉得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目光。"
怀瑾没再接话。
他抱着纸走回斋舍。长风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把自己的弓小心翼翼地挂到墙上,钉子已经被他换了,换了一根更粗的,足以承受牛筋弓弦的弹力。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哪学的军中小调,五音不全但节奏鲜明,怀瑾走到门口就听出来了。
知微坐在角落在缝什么,怀瑾扫了一眼,是一小块布,黑色的,四个角窝得整整齐齐,看不出要做什么东西。
"知微你在做啥?"
"你上次说你袖子里经常揣东西漏出来,我给你做个袖内的夹层。"知微头也不抬,手里的针走得很平,"外面看不出来,里面可以放两块糖。"
怀瑾把纸放在床铺上。想了想,又转过头看知微:
"你特意帮我缝的?"
"顺手。"知微依然没抬头。
怀瑾站着。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暖暖的。他看着这间斋舍里的三个人,一个在挂弓,一个在缝东西,一个在自己床上铺开书开始读,忽然觉得课上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三遍抄经?抄吧。他站起来走到桌案前,研墨,铺纸。
第一遍。
他抄得很认真——每笔横平竖直,撇要出锋捺不提笔,像在给郑博士写一封态度工整但内容无趣的长信。第一个字是"仲"——单人旁稍微写斜了一点,他擦了重写。旁边的长风看了一眼,嘴巴张了两下,但看怀瑾这么认真,忍住了没说话。
第二遍。
写到第二遍的时候手腕已经开始酸了。他把笔在墨砚里重新蘸了一下,继续写。这一遍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但每一笔依然端正,只是"端正"和"认真"之间开始出现裂痕。写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因为这句话的字太多了。十个字,笔画最少的"之"也有三画,最多的头发加起来至少十七八画,一个句子里夹杂着简繁简繁——像走在碎石路上,一步好走一步不好走。
他抬头喘了口气。看到明远在对面看《周易》——不是翻书,是真的在看,嘴唇微动,手指沿着书页的行间慢慢往下移。
"明远。"
"嗯?"
"你一天读几本书?"
"看多长。短的一两本,长的半本。"
"那你读了这么久——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明远想了想。"我不知道长风什么时候才会识字。"
长风在挂弓的梯子上听到这句话,"喂——"的一声差点从梯子上跌下来。
怀瑾哈哈大笑。笑完低头继续抄。
第三遍。
最深的那一遍开始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变灰了。不是天黑——是云遮住了太阳。二月的长安偶尔倒寒——早上的暖意是假象,到这个时辰冷气就反扑回来了。怀瑾裹紧了一下衣领,手缩在袖子里。袖子内侧被知微缝了夹层,东西确实不会再漏出来——但他现在袖子里没有糖,只有揣了一半的墨块。
他把第三遍的第一行抄完的时候,手僵了——手指在骨节处泛白,笔握不太稳。他甩了甩手,继续写。
写到"夫孝,德之本也"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
"谁?"
门推开了。
郑博士站在门口。
屋子里四个人同时僵住。长风正在用一块布擦弓弦——弓横在膝盖上,但他整个人愣住了,忘了弓还在手上。知微把针线飞快地收起来,手指有点抖。明远放下书,但还是坐着,只是坐得更正了一点。
"郑博士。"怀瑾站起来,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上面全是墨。
郑博士走进来。屋子里不大,他站在门口——屋中央,不需要刻意站在谁的床边就刚好是全屋目光的焦点。他扫了一遍这间甲字三号斋舍,从怀瑾桌上摊着的三摞抄经纸,到长风膝盖上横着的弓,到明远手里的《周易》,到知微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裴怀瑾。抄到哪儿了?"
"第——第三遍了。"
郑博士走到他桌前,拿起一张。看了看。
然后放下。
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那一行的最后一个字上,"伤"字——怀瑾用力过重,墨渗开了,像一个正在扩散的小墨点。
郑博士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四个人都听清楚。
"你抄经文的时候,也记得抬头看看你的同窗。"
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长风坐在他的床上,弓放在膝盖上,看着他;明远的书合上了——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知微原本把针线收起来了,但此刻又拿出来——继续替他缝袖里的夹层。
怀瑾忽然明白了郑博士的意思。"抄经"也可以是一种惩罚——但惩罚的目的不是罚你,是让你在被罚的时间和过程里,看到那些你没有刻意去看的东西。比如长风白天在全班面前为你憋笑憋到肚子疼,比如明远说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目光",比如知微在给你缝袖子的时候顺便帮你把掉了的衣扣也补上了。
"第三遍抄完,放在绳愆厅西偏房的箱子里。明天卯时前交。"郑博士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顺便——国子监纪律第三条:学生夜间不得到斋舍以外区域活动。不包括屋顶。"
然后他走了。
什么意思?不包括屋顶是什么意思?
四个人面面相觑。
怀瑾看着郑博士消失在走廊尽头。这个人在课堂上骂念经文像皮影戏,罚他三遍抄经,罚完了居然还来看他抄,甚至变相给了他们一个"可以上屋顶"的许可——在最硬的规矩里,悄悄留了一口柔软的气。
"这人——"长风把弓放到一边,"是不是比看起来的没那么难搞?"
"他难搞。"明远重新翻开书,"但难搞的地方不是人品。"
怀瑾低头继续抄。这一次他抄得很顺——墨没再洇,手没有再僵。三遍的最末行,最后四个字:
"聿修厥德——聿修厥德——聿修厥德。"
抄完了。
他把笔搁下。三摞纸叠在一起放了收墨。窗外云散了一点,露出一小块月亮。冷月,不是满月——但今晚看去竟还挺亮。
知微走到他桌边,放了一杯热茶。什么时候煮的?斋舍哪来的茶炉?不知道。但水还是热的。
"谢了。"
知微点了下头,坐回去继续缝,袖内那层夹层好像快做好了,边角的针脚已经看不到了。
怀瑾喝了一口热茶,舒了口气。云板还没有敲——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坊门就该关了。长安城又要安静一整夜。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们不是第一天晚上和第二天晚上认识的陌生人。怀瑾抄了三遍同一篇经文,一只手被墨浸得乌黑,另一只手被茶暖着。他看着三个坐在自己视线里的人,一个挂弓一个缝袖一个读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也许郑博士的精髓不是经文。是把四个人放在一间教室里,用最慢的方式让他们慢慢认识彼此。抄经也好、罚站也好、"不包括屋顶"也好——都是在推他们往前走那一步。
怀瑾端起茶杯——太烫了差点摔了——赶紧又放回去。长风笑了。怀瑾说"笑什么我刚才真烫到手了你怎么不帮我把茶吹吹"。长风说"你自己喝的自己吹"。知微站起来帮他把茶杯往桌心挪了挪,离桌边远一点。"现在你伸手够得着。"知微说。明远从《周易》的书页上抬起头,看了他们仨一眼。又低回去了,但翻页之前嘴角动了一下。
国子监第一课——在墨洇开的"伤"字上,结束了。
明天要交三遍《孝经》。后天是——怀瑾翻开教材第二页看了一眼,讲《论语》。耶。
二月的晚风从窗外灌进来。冷。但怀瑾忽然觉得——坐在甲字三号斋舍里,这风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