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识

怀瑾醒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家里的桂花树,梦见他娘站在树下朝他招手,梦里有桂花糕的味道。然后那个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浓到像是有人在把桂花糕往他鼻子上怼——

"起来!起来起来起来!"

怀瑾猛地睁眼。一张大脸凑在离他不到三寸的地方,小麦色,阔面,浓眉毛,大圆眼,嘴咧着笑,露出整排牙。嘴里含含糊糊叼着半块胡饼。

"顾长风你是不是有病。"怀瑾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声音闷闷的。

"天亮了!"长风把胡饼咽下去,"卯时了!我爹在军营卯时就要点兵了你还在睡觉!起来起来——"

"你爹在军营关我什么事,我家又没有兵。"

"以后会有!"长风一把掀了他的被子。

长安城的正月末,早晚还凉得很。怀瑾被冷风一激,嗷地一声坐起来,抓起枕头就要往长风脸上摔——然后他动作停住了。

因为坐在对面铺位上的人正看着他。

陆明远已经穿戴整齐了,素白的直裰,领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头梳得一根毛都不翘,整个人端正得像刚从画轴上走下来。他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睛从书页上方露出来,淡淡地看了一眼怀瑾,头发炸成一团乱草、被子被长风抢走了、还举着个枕头做攻击状。

明远的眼神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移回书上。

什么都没说。但比说了还让人无地自容。

"……长风你给我等着。"怀瑾把枕头放下,开始穿衣服。

这时候东壁角落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衣服穿反了。"

怀瑾低头一看——确实。左衽变右衽了。

他转头往东壁角落看。谢知微坐在床上,身上已经穿得整整齐齐,月白色的圆领袍,袖口垂下来刚好盖住手腕——不对,左边袖口稍微短了一点,露出了一小截手腕内侧的皮肤,皮肤上面有一小片浅褐色的疤。

怀瑾注意到那个疤了,但没问。他就笑了笑说:"谢了。"

然后他把衣服拽下来重新穿。旁边长风已经在翻他的包袱了:"你昨天说你有糖是不是?我昨天晚上好像闻到了——"

"那不是糖,是西域糖,很贵的——喂你别翻那个!那个是笔袋,里面是笔不是糖——"

"那这是什么?"

怀瑾看了一眼长风手上那个亮晶晶的东西,是昨天怀珩吃的琥珀色的西域糖,怎么跑笔袋里了?哦,大概是昨天往袖子里塞东西的时候弄混了。

长风已经把糖塞嘴里了。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这糖——好吃啊。你家几时还做这个?"

"都说了不是我家做的,是西市胡商买的。你吃了就算了?我的糖。"

"你的就是我的。"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怀瑾觉得自己肩膀快被拍脱臼了。

这时候门口的光一晃,有人进来了。

是昨天那个戴单片眼镜的绳愆厅老头,不对,仔细看不是老头,大概五十出头,瘦长脸,灰白胡子修理得很整齐。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进了门先扫了一眼屋子,目光从怀瑾的乱头发扫到长风的大弓扫到明远手边的书,最后落在知微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上。

"你们四个——国子学甲字斋三号。"他用名册在掌心敲了敲,声音不紧不慢,"监丞赵,今后你们的斋规由我负责。"

怀瑾心想:绳愆厅的监丞亲自来查斋,这什么排场。

"规矩有人跟你们说过吗?"

四个人面面相觑。怀琰说了一大堆,但说的都是怎么读书怎么考试,至于斋规,好像还真没说。

监丞赵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样子,一看就是每年都要叹很多次。

"卯时起床——你们中间已经有人做到了。"目光从明远身上扫过。"巳时上课——上课迟到一次罚站一日;迟到三次,绳愆厅记过一次。斋舍内不得饮酒、不得赌博、不得留宿外人——"

"那留自己人呢?"长风插嘴。

监丞赵看了他一眼。长风脸上还是那个大嘴笑。

"自己人也不行——"

"我还没搬过来呢。"长风理直气壮,"我今天搬。"

"你已经搬过来了。"明远头都没抬,淡淡扔了一句,"你昨天晚上睡觉打鼾的时候就已经搬过来了。"

"你听我打鼾了?你怎么没睡?你在看书?黑咕隆咚你咋看的——"

"你没睡?"监丞赵打断他们俩,眼睛看向明远。

明远翻了一页书。非常平静地说:"寅时起的。"

也就是凌晨三点。怀瑾倒吸一口凉气——这人一天睡几个时辰?

监丞赵看了明远一眼,没什么反应。但怀瑾注意到他在名册上陆明远的名字后面点了点。跟刚才对长风的反应不同,对长风的那种"点兵"口气,对明远是"确认了某种预测"的表情。

"谢知微。"监丞赵开始点名了。

"在。"知微站起来,规矩得让怀瑾有点不自在,他们家过年拜祖宗也就这个态度了。

"陈郡谢氏。"

"是。"

监丞赵低头在名册上写字。写到一半又抬头看了一眼知微的铺位,东壁最里面的角落。光线最暗、最安静、最不惹人注意的那个位置。

"怎么选那个位置?"

知微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监丞会问这个。

"靠里面的铺位,冬天风小一点。而且——"他看了看窗户,"我睡觉怕吵。"

这是实话。但怀瑾觉得不是全部。他是最后一个进屋的,那时只剩角落和靠门两个铺位了。他选了角落——不是为了避风,是为了不被门外的脚步声、走廊上的人来人往打扰。不是为了怕吵,是想把自己收起来。至少进门第一天是这样。

监丞赵没再多说,最后看了怀瑾一眼。怀瑾已经穿好衣服了,这件还算正常——但头发还是乱着的。

"裴怀瑾。"

"在。"怀瑾有样学样地站起来。

"你哥昨天给绳愆厅送了东西。除了束脩,还有一封手书。"

怀瑾心里咯噔一下。手书?他哥给他写手书?当着绳愆厅的面给他写手书?他脑子里闪过"我弟顽劣但天资尚可""望赵监丞严加管教"之类的字样——完了,他哥这是把他卖了。

监丞赵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展开。念道:

"舍弟自幼顽劣,好动不好静,喜辩不喜默。若不闯祸,非怀瑾;若真闯祸,烦请公以法度惩之,不必念及裴某。"

怀瑾愣住了。

不是因为怀琰说他顽劣,这是事实他无法反驳。而是因为"若不闯祸非怀瑾"——这句话怎么听着不像骂他的?倒像是……描述他的。像在说:这孩子的脾气我知道,你不用太意外,该管教管教就行。

"还有。"监丞赵翻过纸面,"背面还有一句话。"

他念道:"但若有人为难于他,烦请照拂。"

怀瑾没说话。他感到喉咙发紧,但他很快把那种感觉咽下去了。

"你有个好大哥。"监丞赵把纸折好,重新塞回怀里,"他希望你能跟同斋的人好好相处。——这句话是他口头托我的。"

怀瑾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三个人。长风正蹲在地上翻自己的箱子找弹弓,明远还在看书但翻页的速度慢了一拍,知微正低头把他那个小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针线、碎布头、一个卷得紧紧的皮尺。

"知道了。"怀瑾咧嘴一笑,"你放心,我跟谁都能处。"

"那就好。"监丞赵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今天巳时开学典礼。你们的正式制服在绳愆厅西偏房。酉时前领走。"

人走了。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长风率先开口:"弹弓找到了!"他从箱底抽出一个东西,是一把黄杨木弹弓,牛筋弓弦绷得很紧,握把处被磨得光溜溜的。他得意地展示:"我八岁做的。我爹说军械司的铁弓都没我做得好。"

怀瑾凑过去看:"军械司的铁弓是给弓箭射的,你这是弹弓,是一种东西吗?"

"都是弹射——"

"弹弓弹的是石子,弓箭射的是箭,差远了。"

"原理是一样的!都是弓弦的张力把物体——"

"你俩。"明远放下书,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巳时开学典礼。你们是想迟到吗。"

怀瑾和长风同时转头看向窗外,天确实亮透了。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灰袍的书吏在扫院子,几个穿深青制服的国子生在甬道上走,应该是往前的旧生。

开学典礼在国子监的主殿,孔子庙堂。准确地说,是主殿前的广场上。

国子监的正中心有孔子庙堂,供奉孔子像。每月初一、十五有释奠礼。新生入学先拜孔子——这是规矩。不管你家是高门还是寒门,进了国子监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孔圣人面前。这个仪式叫"入学释奠"。

怀瑾他们四个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国子学、太学、四门学,这三个级别的学生全来了,乌压压一片人头。国子学站在最前排,衣衫最整齐,清一色的深青圆领袍,腰间悬着各色玉佩,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佩,他奶奶给的那块,不是什么名贵玉料,但雕工古朴。

太学生在第二排,人数比国子学多一倍。四门学生在最后一排,密密麻麻,远远看去灰色的袍子一片。

排了大概一刻钟(怀瑾腿都站麻了),国子祭酒,也就是国子监的最高长官,终于从主殿里走出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银发银须,背微驼,但眼睛极有神。他走到殿前的台阶上,扫了一遍全场,开口说话。

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全场:

"天之未丧斯文也。诸生——今日入此门,十年后出此门。十年之中,当以何立身?"

怀瑾听着这段话,觉得有点耳熟——这不是《论语》里的?原话是"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在匡地被围的时候说的,意思是老天不会让文化断绝,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祭酒把它改了。从"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变成了"你要拿什么在这世上立足"。

长风在怀瑾耳边小声说:"他说的是啥意思?"

怀瑾小声回:"就是问你十年后想干什么。"

"哦。"长风想了想,"我想打仗。"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是明远。不用看也知道他什么表情,那种"你能不能不在开学典礼上说打仗"的表情。

祭酒又讲了一些,大概是要尊师重道、勤学不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怀瑾都听进去了,但脑子里同时在想两件事:第一,这个祭酒讲得真长;第二,明远是不是已经在脑子里默背完一整篇《论语》了,因为他看到明远的嘴唇在一动一动的。

讲完了,奏乐。国子监有专门的乐生,这是礼制的一部分。大笙、搏拊、祝敔,鼓乐齐鸣,声音庄严而沉闷。然后全场跟着祭酒向孔子像行四拜礼。

跪下去的时候,怀瑾膝盖碰在冰凉的石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余光扫到长风,长风跪得四平八稳,像习惯了,嘴里的笑容都没收。

也是,他爹是将军,他从小在军营长大。跪军旗比跪孔子跪得多。

拜完孔子,是分班典礼。国子学的博士,就是主讲老师,站在各自的班旗下,学生按斋舍排好的位置入队。

怀瑾被推推搡搡地站到了甲班的队列里。明远在他左边,长风在右边,知微在长风身后,因为个子最矮被安排在了靠后的位置。

博士是个瘦高的中年人,青袍乌纱,脸上的皱纹很有规律,不是老的,是习惯了严肃的表情,肌肉长成了那个形状。

"甲班——你们四个人是新来的。"他拿起名册,逐一照着念了一遍:"裴怀瑾、陆明远、顾长风、谢知微。"

每念一个人,那个被念到的人就往前走一步。怀瑾走了两步——想走到博士面前,被人一把拽住,他回头看,是个脸生的师兄,表情是"你这是准备去哪啊"。

原来不需要真的走,只是让你出列让博士认个脸。

长风被念到名字的时候大步迈出去,手甚至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个放弹弓的小皮囊上。博士看了他一眼:"顾长风。"

"在!"声音把旁边的师兄吓了一跳。

博士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念下一个。

认完脸,是发放教科书环节。国子监有统一的教材,《孝经》《论语》是必修,《春秋》《礼记》《周易》也有,《诗经》单独放了一摞。每个新生领一套,竹简还是纸张?纸张。天宝年间纸张已经很普及了,国子监用的是益州产的"益州麻纸",质地粗厚,但水墨不洇,写字极舒服。

怀瑾接过他那摞教材的时候掂了掂——沉。比看起来沉。

"《孝经》明天上课就用。"博士头也不抬,"今晚预习前三章。"

长风凑过来看怀瑾手里的教材:"《孝经》,这字我认得。"

"认得和读懂是两回事。"明远从旁边走过,声音飘来。然后他加了一句:"我也没读完,一起预习。"

傍晚。

领完制服吃过第一餐国子监的食堂饭,四个人拖着步子回到了斋舍。

国子监的食堂——怎么说呢。做第一餐的时候可能还行,做第三百餐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方向了:熟了就行。今天的菜是炖羊肉配粟米粥。怀瑾挑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三口,得出结论:"不如我家的。"长风吃了两口碗就空了:"这量也太少了,我就喝个水饱。"知微默默把自己的粥分了一半给长风。

"你自己够不够?"长风有点不好意思。

"我吃不多。"知微说,然后怀瑾注意到知微的碗里其实没多少了,他不是吃不多,他是看到长风没饱。

明远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的饭。但走的时候他把怀瑾的碗也收了,怀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家替你收碗等于在说"别墨迹了一起走吧"。

瘫在床上不到半柱香功夫,天黑了。

屋子里点了一盏小油灯。光不算亮,但够用了。怀瑾靠在自己床头翻开《孝经》,勉强读了第一章,然后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昨晚收拾东西本来就没睡好,今天一大早被长风掀了被子站了一整天,这会儿确实顶不住了。

"长风。"明远忽然开口。

"嗯?"

"你识字吗。"

长风原地坐起来:"废话我当然识字!我是顾家的嫡次子又不是野人——"

"那你把《孝经》第一章念一遍。"

长风接过《孝经》,清了清嗓子,端正地读道:"仲尼居,曾子侍——"

"停。"明远打断他,"'仲尼居'的'居',你念的是去声还是平声?"

长风愣住。怀瑾也愣住。知微低头在看他自己的书,但嘴角弯了一点。

"……有区别吗?"长风问。

"有。'居'读去声在唐代是'居所'的意思,读平声是'处在'的意思。《孝经》第一卷开头,孔夫子是在家吗?他在讲课。'仲尼居'是说孔子坐在那里开讲——不是说他待在家里。所以读平声。"

长风看着明远。那种"你有病但你好像说得很对"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长风把书合上了。

"我七岁就读过《孝经》了。"明远翻了一页自己的书,他在读的是《周易》。

沉默。

怀瑾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也在想:四个人,四种底子。明远七岁读《孝经》,他妈做的桂花糕是好吃,但《孝经》他不会背。长风的爹是右卫将军,在军械司是做弓的,对长风的期望大概也不是读书。知微——知微看起来什么都会一点,但怀瑾注意到他到现还没说过自己的家里。

"知微,"怀瑾躺在床上,歪头朝东壁角落看,"你有什么特别会的?"

知微正在摆弄他那个小布包。他拿起一根针和一段线,动作很慢,像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会做东西。"

"什么东西?"

"很多东西——弓箭上的牛皮护指,"他顿了顿,"能弹回来的那种,卸下来的箭头刚好落在脚边。"

长风整个身子拧过去了:"你会做护指?什么样的?我手上这个找了西市最贵的铺子都没做好——"

"给我看看。"

长风把手伸过去。他的弓手,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茧,食指上缠着一圈牛皮,但缠得歪歪扭扭,边角已经翻毛了。

知微看了一会。然后从自己那个小布包里拿出一根皮子,深棕色,比他指甲盖还薄,但捏起来极结实。又拿出一把很小的剪刀,怀瑾注意到那把剪刀是特制的,比寻常剪刀小一半,刀口极锋利。

知微低着头开始做。他没量任何尺寸,也没先在纸上画样,就是看着长风的护指,然后直接拿皮子开始剪。左手食指按住皮子一角,右手的剪刀走得又快又稳,怀瑾看着他的手指,又白又长,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他手腕内侧那些疤形成奇异的对比,一个常跟刀剪皮子打交道的人,有一双这么漂亮的手。

油灯跳了一下。火焰暗了一瞬间的光,在知微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他太认真了,没注意到。

"做好了。"

他把新的护指放在长风手里。

长风试了一下——手指套进去,一张一合。牛皮的弹性刚刚好,不会太紧卡手指,也不会太松射箭的时候滑脱。末端的皮子翻过来刚好盖住指腹,弓弦滑过去的时候像踩了一层油脂。

"这个——你把翻口做成了两层的?"长风再看一遍,又试着拉了一下想象中的弓弦,"两层皮子中间怎么缝得这么薄——"

"先把两层磨薄再缝。牛皮背面刮过,用细砂磨平。中间那层用的是我之前剩下的鲨革,很薄,看不出来。"

长风看着自己的右手,又看知微。看了两秒,然后非常认真地说:

"谢知微,以后你做东西我给你买材料。你要什么皮我都能弄。"

知微笑了笑——那个笑容淡淡的,但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显得很真。

"先不用。你把我做的这个用坏了再说。"

"坏不了。"长风把护指小心地放进自己腰间的小皮囊,那个装弹弓的地方,跟宝贝似的合上盖子。

然后又咧嘴笑了一下:"咱寝一共四个人,一个读书的,一个做东西的——我呢我呢?"

"你?"怀瑾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说,"你是负责拆房子的。"

"还有一个呢。"明远的眼睛从《周易》上抬起来,看了怀瑾一眼。

怀瑾举起手:"我是负责把四个人凑一起的。"

"是吗。"明远声音淡淡的,"你拿什么证明。"

怀瑾想了两秒。

"等到端午节——如果有粽子吃,到时候你再想这句话。"

没人说话。但长风停住了摆弄弹弓的手,明远翻页的速度慢了一瞬,知微把针线收起来的动作轻了半拍。

怀瑾看到了他们三个的反应。他笑了笑,翻了个身,对着窗户那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长安城已经彻底安静了。坊门关闭后,全城陷入寂静,宵禁啊,宵禁后的长安就是一座睡着的大城。偶尔有更夫敲梆声从远处传来,跟猫叫似的拐个弯就没音了。务本坊在皇城根底下,能听到的只有风声,以及隔壁斋舍偶尔漏出来的一声轻笑。

怀瑾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想到一个画面。四个人,冷脸明远在看书,大嗓门长风在摆弄他的弓和弹弓,安静的知微在那边缝东西。他不算聪明也不算有学问,但他知道一件事:三扇门开着,他得走谁都不走的那条路地把三个人串起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把被子裹紧,翻了个身。

对面的铺位上传来极其轻微的翻书页的声音。是明远,还没有睡。

窗外月光投进来,在他素白的直裰上铺了一小片。那本书他翻了多久了?从傍晚翻到现在,页码好像都没变过——他是在默记吗?

妈的,明远这个人——在"正常"这两个字上恐怕不太正常。

怀瑾想着,嘴角弯了一下。他又困又舒服——被窝还有点凉,但旁边长风在打鼾,知微叠的被子整整齐齐,明远翻书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催眠。

他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

第二天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怀瑾是被锣声叫醒的。不是长风的鼾声,也不是明远的翻书声,是——锣声。对,国子监每天早上击云板(别的学校用钟,国子监用板),声音闷闷的但不刺耳。怀瑾挣扎着坐起来,发现明远已经——不用看也知道,起来了,长风还在打鼾,知微正在叠被子,被子已经叠得四方四角棱角分明的样子。

"长风。"怀瑾拿起枕头,想了想又放下了,昨天早上用过了没效果。于是他改了个办法。

"长风——食堂早饭有羊肉粥。"

长风眼睛"唰"地睁开了。比他爹点兵灵多了。

"羊肉粥?几时?在哪?"

"快走——晚了就被师兄们抢没了。"

长风一个激灵坐起来开始穿衣服。怀瑾对知微挤了下眼。知微领会了,食堂早饭不是羊肉粥,是粟米粥。长风今天去了一定会失望——但他大概到午饭就该忘了。

穿好衣服四个人下楼,走过院子。隔壁班几个师兄正站在廊下讨论东西,怀瑾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在讨论李林甫。

"听说李相又贬了一个御史。"

"这已经是今年第三个了。"

"依我看李林甫也风光不了多久,皇上也不是——"

"嘘。"

话断了。怀瑾转过头去,看到说话的师兄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种"别到处说"的眼神。

怀瑾把脸转回去,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他哥跟他说过,朝廷的事在国子监别打听别插话,你爹是御史台的,多少眼睛看着你。怀瑾虽然没他爹那么"别惹我"的架势,但他知道轻重。

四个人走进食堂。早上的阳光从东边窗户射进来,比昨天典礼时的太阳软多了,刚升起来的样子,金光里还有点橙红。怀瑾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明远坐在他对面,长风挨着他左手边,左边是盛粥的窗口,长风一定要守着,知微坐在明远旁边。

食堂的粥确实是粟米粥。羊肉粥是怀瑾编的。

长风端着碗坐回来的时候看了怀瑾一眼。怀瑾朝他笑了一下。长风也笑了一下,意思是"我记住这笔账了"。

怀瑾心想:无所谓,你记的账比明远翻过的书页还多。

他低头喝粥。粥很淡,但他吃得挺香。明远吃的时候翻书,左手端碗右手翻书,节奏掌握得刚刚好。知微用筷子把碗里的大枣挑出来,然后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悄悄放到怀瑾碗里。

怀瑾一愣。知微朝他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别说话。

好吧。怀瑾把枣吃了。知微为什么把枣给他?大概是因为他看怀瑾粥碗里只有米啥也没有,而明远碗里有枣,明远是那种把每颗枣都规规矩矩吃掉的人。而知微自己的也不多,只挑了一颗最大的给怀瑾。

怀瑾嚼着枣,心里默默地想:这人太细心了。

不是那种"你缺什么我给你补上"的大方细心——是那种"我碗里就一颗枣多了也给不出去但我愿意分一颗给你"的润物无声。

这时候,隔壁桌的一个人忽然朝这边喊了一声:

"明远——"

陆明远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也穿着深青新生制服,但穿得明显没有明远整齐,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袖子卷到了小臂上,朝明远扬了一下下巴。

"《周易》的解读本——你昨天说要看完的,看完了吗?"

"看完了。"明远合上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怀瑾一眼。

"我吃完饭回去。你先走。"

那个少年笑了一声,"行行行——你什么时候交到朋友了?"

明远没答,走了。

怀瑾看着明远的背影。"他昨天说没看完——是骗你的。"

长风:"骗我?"

"《周易》他早就看完了。重新翻一遍是为了等你主动问。"怀瑾放下筷子,忽然笑了——那是"怀瑾明白了什么"的笑。"这个人,嘴上说不关心,心里比谁都在意。"

知微轻声说:"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翻书的时候页码没变过,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他不是在看书,是在等长风问他。昨天晚上长风没说,今天他等不了了——换了个办法。说没看完,其实是想让长风主动开口。"

长风沉默。他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那个新的护指,知微给做的,也是昨晚上。

然后低头把粥喝完了。

"我晚上回去预习《孝经》。"长风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下,"一个人念太无聊了,你——你们谁陪我。"

怀瑾说:"我——我作业还没做完。"

知微笑着摇头:"我可以陪你,但我先跟你说这个'居'字——"

四人笑起来,食堂里也有人往他们这桌看。但这群人不在乎。阳光在桌面上滚了一滚,从东窗往中间移了那么一丁点。

柳树还没发芽。长安的冬天还会再待一阵。但这间甲字三号斋舍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定了型。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昨晚睡得晚的怀瑾往窗外看了一眼,院里的老槐树已经发了今年的第一缕芽。针尖大小,淡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

正月末了。春天要来了。

四扇铺位的每一扇都还没来得及挂上自己的帘幕,再过几天,长风大概会在他的床头挂个箭靶,明远会贴一张书法,怀瑾会把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长安少年行"贴自己床边,而知微的角落里大概什么都不会贴——但他会悄悄往四人壶里续水,让你注意到的时候,水还是热的。

国子监的云板敲了第二次。

怀瑾拉起被自己蹬乱的被子,胡乱裹了一下,起身往外走。走廊上已经有了脚步声,师兄们起得更早,有的已经端着书往孔子庙那边去早课了。

他下楼的时候路过明远的铺位,书还放在一边,《周易》翻到的是昨天那页,但墨迹不一样了。

不是昨天的那支笔。

边上放了一小截墨块,磨墨用的。旁边一小块破布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只认出一句:"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下面的还没写完,写到"云行雨施"的"云"字,墨不够浓了,笔画虚虚的。

不是《周易》原文。是写自己的东西。

怀瑾没多看。把破布原样放回去。走的时候顺手把自己昨天剩下的半杯茶放在明远枕边,醒了好喝。

他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但已经不刺脸了,有一种土里要冒出什么东西来的预感。

他不知道明远在破布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知微那个小布包里到底藏了多少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们四个人——会在这间甲字三号斋舍里,待非常非常久。

至于会发生什么——以后再说。

怀瑾回头看了一眼。风把门合上了,吱呀一声。门上的木牌"国子学·甲三",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他没停步,大步往食堂走去。他得比长风跑得快——粥要是被师兄们抢完了,长风会真的宰了他。

远处,皇城里的晨钟敲了三下。长安醒了。第一年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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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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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少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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