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殿的夜，素来安静得只剩流云渡峰的轻响。
自养了白狐之后，这份寂静便掺了一缕软乎乎的活气，白日里尚且安分，一到夜深人静，沈苍梧便少了几分收敛，只是碍于狐身不便，许多心思无从施展。
今夜月色格外清亮，一轮皓月悬于山巅，清辉透过雕花窗棂，铺满整座白玉殿宇，遍地银白，不染尘埃。
周稚一如往常，于殿中央蒲团静坐悟道。
连日来为沈苍梧调养伤势，又应付宗门长老问询，他心神耗损不少，今夜刻意屏去杂念，潜心运转清心诀。周身仙光淡如月华，绵长沉稳，呼吸起落规整，不多时便沉入深层次的入定。
案头软榻之上，沈苍梧支起狐首，琉璃色眼眸静静望着那道白衣身影。
几日休养，流云雪果的灵气尽数融入骨血，断裂的尾骨已然长合，损耗大半的妖力恢复七八，封印在体内的力量躁动不安，隐隐有冲破桎梏之势。
再维持狐身，反倒束缚自身。
沈苍梧轻轻晃了晃六根完整恢复的狐尾，眼底掠过一丝期待。
他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以狐身相伴，只能蹭蹭衣袖、装乖示弱，束手束脚，若是化作人形，方能真正靠近他的稚一，将心底绵延百年的执念尽数摊开。
确认周稚一入定深沉，短时间不会醒转，沈苍梧起身，轻巧跃至殿中空旷之地。
雪白狐身立于月光之下，周身骤然腾起浓郁柔和的银白妖雾，雾霭翻涌缠绕，将小小的狐躯包裹其中。
皮毛簌簌褪去，骨骼舒展重塑，清浅妖光层层叠叠散开。
片刻之后，妖雾缓缓消散。
原地再无那团软糯白狐，取而代之，立着一位身形挺拔的少年人。
沈苍梧一身宽松月白锦袍，未束发，乌黑长发松松垂落肩头，几缕碎发搭在眉眼，衬得那张脸艳色逼人。眼尾天生上挑，浅琉璃色眼瞳藏着风月狡黠，肌肤冷白似雪，身形高挑挺拔，比寻常男子更显修长，192cm的身高站在殿中，自带几分妖王独有的慵懒张扬。
身后六条半透明的雪白狐尾虚虚浮在半空，尾尖萦绕淡淡银光，尚未完全恢复九尾全貌，却依旧华美夺目。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肩头，久违的人形让他舒展地轻吁一口气，眼底满是如愿以偿的笑意。
化作人形，方才方便缠着周稚一。
沈苍梧缓步轻踏白玉地面，脚步无声，慢慢走到蒲团边静坐的周稚一身旁。
少年仙尊闭着眼，长睫垂落如霜蝶，侧脸线条冷冽干净，月色落在他银冠束起的黑发上，清绝得像一幅定格千年的寒雪画卷。
沈苍梧蹲下身，手肘轻抵膝盖，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眉眼，目光滚烫直白，藏不住千百年的惦念。
百年前云端惊鸿一瞥，他记了整整百年，不惜倾覆战火、自断三尾，才换来如今能这般近在咫尺，静静端详这人。
他忍不住微微倾身，距离周稚一不过寸许，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身上清冽如雪的檀香。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周稚一面颊。
入定之中的周稚一心道稳固，可鼻尖突如其来的温热气息，却让他心神微乱，清心诀运转骤然滞涩。
睫羽猛地一颤，周稚一骤然睁眼。
澄澈清冷的仙眸瞬间凝起一层薄霜，灵力下意识在指尖汇聚，防备姿态一瞬成型。
可看清近在眼前的人时，他指尖凝起的仙力猛地一顿，僵在半空。
少年生得极美，艳而不俗，眉眼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顺可怜，身后六条蓬松雪白狐尾轻轻悬浮，昭示着妖族身份。
周身萦绕的妖气，与他殿中那只白狐同源，分毫不差。
周稚一瞳孔微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清冷声线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是……那只白狐？”
沈苍梧见他惊醒，非但没有后退，反倒顺势直起身，微微俯身凑近，眼底漾开柔软无害的笑意，刻意放软声线，音色清润软糯，全然是平日里狐身示弱的腔调：“师兄，是我。”
他微微垂眸，装作不习惯人形、有些无措羞怯的模样，耳尖刻意染上一点淡红，六根狐尾不安地轻轻晃动，一副初化人形、懵懂胆小的样子。
实则心底稳如泰山，静静观察周稚一的反应。
周稚一怔怔望着他身后浮动的狐尾，一时失语。
他只当捡回来的是只重伤孱弱、灵力尽失的普通灵狐，万万没想到，这狐竟能化出人形，身姿挺拔，容貌卓绝，妖气底蕴深厚，哪里有半分濒死弱小的样子。
连日来的乖巧、怯弱、受惊发抖，全是伪装。
一想到自己连日来小心翼翼照料、为他遮掩闯祸、顶撞长老极力护持，全是落入对方刻意布下的圈套，周稚一心口莫名涌上一丝说不清的闷意，面色冷了几分。
“你早有化形之力，却刻意隐瞒，日日装作弱小狐身欺瞒于我。”
他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可周身清冷的气压低了几分，明显是动了薄怒。
沈苍梧见状，立刻收敛眼底笑意，垂下眼睫，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神情，往前半步，微微低头，姿态放得极低。
“师兄莫恼。”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委屈，“彼时我伤势太重，三尾断裂，神魂剧痛，勉强维持狐身已是极限，实在无力化形。近日得师兄日日渡送仙力，滋养灵根，伤势好转，才能勉强变作人形。”
这话半真半假，自断三尾是实，无力化形却是假话，可他语气委屈，眉眼氤氲起浅浅水汽，一副生怕周稚一生气、厌弃自己的模样。
身后狐尾蔫蔫垂落，轻轻贴在地面，看着可怜至极。
周稚一素来吃软不吃硬，见他这般示弱，到了嘴边的苛责瞬间堵了大半。
他分明清楚对方心思深沉，极会伪装，可看着眼前人垂首委屈的模样，心底那点愠怒，竟一点点消散了。
嘴硬的性子又冒了出来，冷着脸偏过头，不看他：“既化为人形，便安分守己，不可再像往日那般肆意闯祸。”
沈苍梧见他松口，心底暗喜，面上依旧是温顺怯懦的模样，缓步上前，轻轻拉住周稚一垂在身侧的衣袖，指尖温热，轻轻勾住布料。
“我知晓错了，往后定然听话，绝不惹师兄烦心。”
他身形高挑，却刻意微微弯腰，放低姿态，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直直望着周稚一，依赖又温顺，“如今化作人形，无栖身之处，不知师兄可否容我继续留在清云殿？我绝不碍你修行。”
周稚一衣袖被他拉住，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让他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淡红。
千年来从无旁人这般亲近自己，更何况是容貌如此惹眼的少年妖物。
他僵硬着身子，想抽回衣袖，指尖微微一动，却被沈苍梧抓得更轻，没有半分逼迫，只是单纯的依赖。
殿中月光静谧，一人一妖相对而立，白衣清冷，锦袍风月，对比鲜明。
周稚一沉默片刻，终究狠不下心赶他离开，冷声道：“清云殿空房尚有一间，你暂且住下，只是需恪守规矩，不可随意乱跑，不可惊扰宗门弟子。”
“多谢师兄。”沈苍梧眼底瞬间亮起光亮，笑意真切几分，顺势松开衣袖，却又得寸进尺，装作身形虚弱，身子微微一晃，轻轻往周稚一肩头靠去。
“刚化人形，神魂尚未稳固，有些乏力……”
他半边肩头轻贴上周稚一的衣袖，温热的气息缠绕过来，狐尾不自觉轻轻扫过周稚一的手背，软绒绒的触感惹得人指尖发麻。
周稚一身躯一僵，下意识想扶，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面上维持冰冷模样：“站稳。”
嘴上训斥，身体却没有推开他，甚至微微侧过身，给了他支撑的余地。
沈苍梧靠在他身侧，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周稚一的清浅檀香，心底满是满足。
狐身相伴终究受限，如今化作人形，便能日日贴身相伴，朝夕不离。
他抬眼，望着周稚一冷硬却藏着温柔的侧脸，眼底狡黠藏在温顺之下。
往后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时间，一点点融化这座万年雪山，让这位嘴硬心软的清风门大师兄，满心满眼，只剩下他沈苍梧一人。
周稚一被他靠得浑身不自在，耳尖红得愈发明显，只能生硬转移话题：“夜深露重，你刚化形，神魂不稳，早些去偏房歇息。明日我取滋养神魂的灵液给你。”
说罢，不等沈苍梧再近身，便侧身避开半步，转身坐回蒲团，重新闭目悟道，只是心绪纷乱，再难静下心运转清心诀。
身侧，沈苍梧静静站在月光里，望着他刻意疏远却未曾真正驱赶自己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浅淡笑意。
冰山已经裂开缝隙，往后，他会步步紧逼，再也不给他逃避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