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门弟子修习分早晚两课,晨间练剑,午后诵经。
往日每到辰时,清云殿外的白玉阶下总会静立数十名弟子,等候周稚一授课。今日却不同,众弟子目光频频往殿内飘,私下低声窃语,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好奇。
不过短短三日,大师兄捡回一只白狐的消息,早已悄无声息传遍整座清风门。
人人皆知周稚一性情冷僻,千年独居于山巅清云殿,厌弃嘈杂,不近活物,连同门师弟都极少能在殿中久留,如今竟贴身养着一只来历不明的狐妖,如何不让众人惊疑。
“你们说,大师兄为何偏偏救下那只狐?听闻是仙魔大战荒谷拾来,搞不好是魔族余孽。”
“可昨日我随二师兄送文书入殿,亲眼见过那白狐,看着柔弱得很,断尾重伤,瑟瑟发抖,半点凶相都无,不像是作恶的妖。”
“大师兄心怀慈悲,许是见它可怜罢了。只是仙魔殊途,长老们若是知晓,怕是要出言规劝。”
细碎的议论顺着山风飘进清云殿窗内。
卧在案头的沈苍梧耳朵轻轻一动,琉璃狐眸半掀,眼底掠过一抹玩味。
这群小仙门弟子倒是闲得很,整日议论旁人私事。
他侧头瞥了眼身侧伏案誊写功法的周稚一。
少年仙尊垂着眼,笔尖落纸行云流水,周身气息沉静无波,仿佛殿外所有流言蜚语都与他无关,半点不受惊扰。
只是耳尖那层极淡的薄红,瞒不过沈苍梧的眼睛。
周稚一不是没听见,只是懒得理会闲言碎语,心底却免不了一丝不自在。
他活了一千两百岁,行事从来光明磊落,无需向任何人解释。可唯有这只藏在殿中的白狐,是他破例救下、私自照料,于规矩而言本就不合情理,被人私下议论,难免心绪微动。
沈苍梧瞧出他几分不自在,心底有了计较。
他慢悠悠起身,四爪轻踩白玉案面,一步一步挪到周稚一臂弯旁,身子一歪,软软靠在他小臂上,喉咙里溢出几声微弱轻弱的哼唧。
那声响细弱发颤,全然一副旧伤复发、浑身疼痛的模样。
周稚一握笔的手一顿,立刻放下狼毫,垂眸看向身侧白狐。
只见沈苍梧蜷缩着六尾,浑身微微轻颤,原本莹润雪白的皮毛都失了几分光泽,狐眼水汽氤氲,委屈巴巴望着他,像是断尾的剧痛突然翻涌上来,难以忍受。
“伤势又发作了?”周稚一语气瞬间沉了几分,藏不住担忧。
他抬手,温热纯净的仙力缓缓渡入狐身,小心翼翼顺着狐脊梳理,安抚他受损的尾骨经脉。
沈苍梧顺势往他掌心深处蹭了蹭,脑袋埋进他腕间,微弱呜咽不停,演得逼真无比。
实则方才灵果滋养大半伤势,他体内妖力早已恢复七八分,这点疼痛于他而言不值一提,不过是故意装出孱弱模样,好让周稚一心软,也堵上外界那些闲言碎语。
这般奄奄一息的可怜模样摆在人前,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大师兄心软怜惜重伤生灵,绝不会再疑心他是暗藏祸心的魔族妖物。
周稚一指尖轻柔抚摸狐毛,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低声劝慰:“安分些,我多渡些仙力予你,痛意很快便散。”
他全然没察觉自己语气里藏着的纵容,只一心担忧怀中狐的伤势,将殿外弟子的议论抛之脑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沉稳脚步声,两道身影踏上白玉台阶。
是清风门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听闻清云殿私藏妖族,特意过来问询。
周稚一眼神微凝,不动声色抬手,将怀中白狐往袖中拢了拢,大半狐身藏进宽大仙袍,只露出一小截雪白狐尾搭在袖口。
“大师兄,老夫二人叨扰了。”殿门被轻轻推开,青衫长老与灰袍长老缓步走入,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案头,搜寻狐妖踪迹。
二人皆是恪守正统仙规之人,素来严谨,对仙魔之分看得极重,今日前来,便是要规劝周稚一送走狐妖,免得沾染妖邪,扰乱道心。
周稚一身形挺拔,拱手行礼,神色淡漠如常,不见半分慌乱:“二位长老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青衫长老捋了捋胡须,目光落在他袖口若有若无的白色狐毛上,语气委婉却立场坚定:“近日门中弟子多有传言,道你于战后荒谷拾得一只狐妖,养在清云殿。仙魔大战刚休,魔界余孽未清,妖物心性难测,恐扰你修行,依老夫之见,不如将其送至后山困妖崖,交由宗门看管。”
灰袍长老也跟着附和:“长老所言极是。稚一,你是我清风门未来继承人,道心不容半点妖邪牵绊,那狐妖纵使眼下重伤无害,妖族本性难改,留于身侧终究隐患无穷。”
二人句句都是为他着想,字字不离仙门规矩,没有半分苛责,却态度鲜明,执意要送走白狐。
周稚一面色冷白,指尖不自觉收紧,袖中的沈苍梧似是察觉到外界不善,身子轻轻发抖,细碎委屈的呜咽声从袍袖里隐隐传出,听得清晰。
两位长老皆是一愣。
这狐妖的叫声,竟虚弱到这般地步?
不等周稚一开口辩解,沈苍梧借着衣袖遮掩,微微用力,将脑袋从袖口探出半截,一双水雾弥漫的琉璃狐眼怯生生望向两位长老,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六尾紧紧裹住自己,一副惧怕至极、随时会昏死过去的模样。
断尾处隐隐透出淡红血丝,仿佛方才长老几句重话,便惊得他旧伤复发。
那副脆弱无助、受尽惊吓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不忍。
青衫长老到了嘴边的规劝,一时竟顿住了。
灰袍长老眉头微蹙,神色松动几分:“这狐……伤势竟重到如此地步?”
周稚一见状,顺势开口,声线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护持:“落魂谷尸山血海,它自断三尾,灵力散尽,险些死在乱石堆中,早已无半分伤人之力。如今伤势反复,日夜受断骨之痛折磨,连行走都费力,何来隐患一说。”
他顿了顿,冷眸看向两位长老,字字清晰:“我留它在殿中,不过是见生灵垂危,心生恻隐,待它伤势痊愈,自会寻一处安稳山林放归,绝不耽误修行,亦不会祸乱宗门。”
“若此刻强行送至困妖崖,崖底锁妖煞气浓重,它本就神魂受损,定然撑不过三日,无异于直接取它性命。”
周稚一素来顺从宗门长辈,极少这般强硬反驳,今日却为了一只狐,寸步不让。
两位长老对视一眼,皆看出他护着这只狐的心意,再瞧那白狐瑟瑟发抖、奄奄一息的可怜模样,规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青衫长老轻叹一声,退让半步:“罢了,既然伤势危重,暂且留你殿中休养。只是你需谨记分寸,不可过度沉溺,待其痊愈,务必及时放生,不可长久私藏。”
“弟子记下。”周稚一微微颔首,神色稍缓。
长老又叮嘱几句修行相关的事宜,便转身离去,不再提送走狐妖一事。
殿门闭合,隔绝外人视线的瞬间,方才浑身发抖、虚弱呜咽的白狐瞬间松懈下来。
紧绷的脊背舒展,颤抖的四肢稳稳落地,连眼底的水雾都尽数褪去,只剩慵懒狡黠的笑意。
沈苍梧慢悠悠从袖中钻出来,轻巧跳回白玉案上,晃了晃完好许多的尾巴,抬头看向周稚一。
周稚一垂眸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狐头:“倒是会装。”
方才长老分明只是言语规劝,他便演得一身旧伤剧痛、惶恐濒死,三言两语便让两位长老心软退步,免去被送去困妖崖的下场。
沈苍梧听懂他暗藏的责备,立刻又耷拉下耳朵,凑上前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喉咙里发出软软的哼唧,摆出一副“我只是害怕被送走”的委屈模样。
演技切换行云流水,半点破绽没有。
周稚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点微弱的不悦转瞬消散,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分明清楚这只狐心思深重,擅长伪装,可每次对上他示弱可怜的模样,所有苛责都无从说起。
“下次不可再这般刻意作态。”周稚一板起冷脸,嘴上训诫,手上却又主动渡出一缕温和仙力,替他滋养经脉,“长老心存善意,不必刻意博同情。”
沈苍梧乖乖伏在他手边,耳尖轻轻晃动,看似顺从听训,心底却暗自盘算。
不装弱,如何能让他明目张胆护着自己?
不扮可怜,如何堵得住全山门人的闲言碎语?
他的稚一太过守规矩,唯有摆出这般脆弱模样,才能让他心甘情愿打破仙门条条框框,一次次站在自己身前,对抗所有人的质疑。
沈苍梧抬起狐眸,一瞬不瞬凝望着周稚一清隽冷淡的侧脸。
日光落满殿内,将少年仙尊周身衬得温润柔和,千年冰封的清冷,唯独在自己面前,会化开层层暖意。
仙门长老、同门弟子、三界规矩,全都拦不住他。
只要他装得足够弱小,足够依赖,周稚一便永远会站在他这一边。
沈苍梧轻轻往他掌心缩了缩,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周稚一的清浅檀香。
不急,日子还长。
往后还有无数风波、无数质疑,他会一遍一遍演尽可怜模样,让这位冷面仙尊,心甘情愿为他对抗世间所有非议。
周稚一见他安静伏着不再闹腾,以为他当真听进去了训话,心绪平和下来,重新拿起狼毫,继续誊写功法。
只是手腕微微一动,身侧雪白狐尾便轻轻缠上来,牢牢勾住他的衣袖,不肯松开半分。
清冷寂静的清云殿,一人一狐相伴,窗外云海翻涌,藏着尚未掀开的正邪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