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门,云海万顷,仙雾缭绕。
千山叠翠,琼楼玉宇悬于云峰之上,常年仙鹤盘旋,灵泉叮咚,是三界数一数二的正道仙宗。此处终年灵气澄澈,道韵浩然,与方才寂灭谷的死寂血腥,堪称两个天地。
周稚一踏风落于主峰云台,月白道袍沾染的些许尘嚣与血雾,被山门浩荡清风一扫而净,恢复了往日的洁净出尘。
他掌心轻轻拢着一团雪白,动作轻柔得与他清冷孤高的外表截然不同。
掌心里的沈苍梧闭着眼,小小一团身子温顺地蜷着,七根残缺的狐尾轻轻搭在周稚一温热的掌心,刻意放缓了所有气息,将一身妖力敛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的魔气都不曾外泄。
千年妖王深谙伪装之道。
此刻他就是一只无依无靠、身负重伤、孱弱可欺的普通白狐。
绝无半分三界至尊的凌厉锋芒。
周稚一垂眸看了眼掌心安分乖巧的小东西,寒玉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转瞬又被清冷克制覆盖。
他心底门清。
清风门戒律第一条:门下弟子,不得私蓄妖类,不得亲近邪魔外道。
他今日之举,已是公然破戒。
若是被师门长老发现,定然又是一番训诫说教。
周稚一素来恪守规矩,三百余年修行,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偏偏为了一只半路捡来的狐妖,破了自己坚守数百年的本心戒律。
荒唐,逾矩,不合正道。
道理他比谁都懂,嘴上也次次都能说得条条是道,可心底那点柔软,偏偏对着这只小狐狸溃不成军。
“记住方才的话。”
周稚一迈开长腿,步履沉稳走向自己的清晖殿,清冷的嗓音压低几分,带着师兄独有的严肃刻板,硬邦邦地叮嘱。
“入我清晖殿,安分静养,不许乱跑,不许出声,更不许冲撞同门师长。”
“一旦被人发现,我便立刻将你送回荒谷。”
这话听着是警告,实则是给他兜底。
沈苍梧耳尖轻轻一动,埋在绒毛里的唇角无声勾了勾。
威胁?
空架子罢了。
他活了上千年,阅尽世人仙佛,最会识人辨心。这人心底软得像一汪春水,嘴上偏要冻成寒冰,别说送回荒谷,就算自己真的闯下大祸,这人最后也只会别扭地替自己收拾烂摊子。
嘴上厉色,满心偏爱。
真好骗,也好拿捏。
沈苍梧懒得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往他掌心更暖的地方蹭了蹭,喉咙里溢出一丝细弱软糯的呜咽,像是听懂了警告,乖乖应下。
那副温顺听话的模样,看得周稚一心头微松。
清晖殿是清风门主峰最僻静的殿宇,是周稚一独居修行之地。
殿内清雅极简,一琴一案,一炉一席,别无冗杂装饰。常年焚香净道,灵气纯粹,不染半分俗世喧嚣,是整个清风门最清净的地方。
也是最适合藏一只小妖的地方。
周稚一抬手布下一层轻薄的隔音隐灵结界,将整座殿宇笼罩其中。结界温和内敛,既能遮住狐妖的妖气,又能隔绝外界探查,保殿内安稳。
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抬手,将掌心的小白狐轻轻放在铺着雪白云绒的软榻上。
软榻柔软蓬松,暖意融融,对比方才荒谷的冰冷血泊,堪称天壤之别。
沈苍梧落地的瞬间,身子微微一轻颤,像是不习惯柔软的触感,怯生生缩成一团,七根狐尾紧紧拢在身侧,将断尾的伤口遮得严严实实。
他微微抬眼,湿漉漉的琉璃色眸子怯怯望着立在榻边的白衣仙人。
一眼、一瞬,乖巧得不像话。
周稚一看着他这副胆小怕生的模样,心头那点因为破戒而生的顾虑,又淡去几分。
他转身取出玉瓶,倒出一枚莹白圆润的清蕴丹。
此丹是他亲手炼制的疗伤圣药,药性温和纯正,固本培元,最适合滋养体虚生灵,寻常弟子求一枚都难如登天,此刻他毫不犹豫,拿来给一只狐妖养伤。
周稚一指尖凝着淡淡的道韵,小心翼翼将丹药递到小白狐嘴边,语气依旧是那副冷冰冰、不苟言笑的样子:“此丹疗伤固本,咽下。”
沈苍梧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丹药,又看了看眼前俊美清冷、眉眼冷淡却动作温柔的人。
他自然认得这丹药。
清风门独门清蕴丹,纯正道灵力凝练,最克妖邪魔气。
若是寻常妖物吞服,轻则灵力紊乱,重则道行受损。
可他是上古九尾天狐,血脉超脱三界,区区正道丹药,于他而言只是最温和的补品,恰好能修复他战后受损的肉身,滋养断裂的尾骨。
沈苍梧乖乖微微张口,含住温热的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清润的道韵顺着喉咙蔓延四肢百骸,微微抚平了他骨血深处的剧痛。
他顺势眯起眼,脑袋微微蹭了蹭周稚一的指尖,软乎乎的毛扫过细腻的指腹,带着温热的暖意。
极其讨好,极其温顺。
周稚一指尖一麻,耳根毫无预兆地泛起一层薄红,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立刻收回手,别过视线,故作淡漠地冷声道:“别得寸进尺。”
话是训斥,语气却毫无半分怒意,反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沈苍梧趴在软榻上,低垂的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
寸进尺?
他何止要得寸进尺。
他要住进这人的清晖殿,住进这人的日常,住进这人冰封百年的心底,最后,住进这人的余生岁岁年年。
养伤只是幌子,赖着他,才是目的。
周稚一见他终于安分下来,便转身走到案前,打算继续整理战后宗门卷宗。
大战初定,三界残局繁杂,各门各派的往来文书堆积如山,他身为清风门大师兄,需一一梳理核对,事务繁重。
他端坐案前,白衣肃穆,垂眸执卷,长睫低垂,侧脸线条清冷利落,周身是一派清心修道的端正模样。
殿内安安静静,唯有炉中檀香袅袅,悄无声息。
沈苍梧卧在软榻上,看似闭目休养,实则余光始终黏在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上,分毫未移。
他静静看着。
看这人端坐如松,看这人执笔如竹,看这人不染尘埃、克制自持的模样。
百年仙魔大战,他们是对立两端。
他在魔宫高台,杀伐肆意,倾覆山河。
他在正道阵前,道法凛然,守护苍生。
无数次兵戎相见,刀剑相向,道法互抵,硝烟弥漫里,他唯一记住的,就是这位冷面道尊清冷孤绝的模样。
别人惧他魔性滔天,恨他血染三界。
唯独他,次次对阵,招式凌厉却从不赶尽杀绝,眼底有正邪底线,亦有生灵悲悯。
千年孤寂,浮沉魔途,沈苍梧第一次对一个人心生执念。
重伤濒死,偶遇于荒谷,是绝境,亦是天赐机缘。
既然老天让他落难至此,遇见周稚一。
那他便索性,将这清冷道尊,拆心夺意,据为己有。
一念既定,妖王心思百转。
装乖装可怜只是第一步。
想要长久留在这人身边,要会示弱,更要会——适度闯祸。
太过乖巧,便会被人遗忘。
唯有时不时惹点小麻烦,再卖惨求饶,才能让这人次次注意他、纵容他、心疼他,慢慢习惯他的存在,最后离不开他。
沈苍梧缓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澄澈无辜,内里却藏着满肚子的坏心思。
他轻轻抬着小爪子,慢悠悠从柔软的云绒榻上爬下来。
娇小的白狐身子落地无声,踩着铺地的白玉地砖,小步小步,悄咪咪朝着书案的方向挪去。
步伐轻轻,姿态怯怯,看着懵懂无知,全然一副不懂事的小灵宠模样。
案前的周稚一心思全在卷宗之上,道心安稳,并未察觉身后小东西的小动作。
沈苍梧一路挪到案边,仰起小脑袋,目光落在案上摆放的一只青玉小盏。
盏中盛着周稚一烹好的清心灵茶,灵气馥郁,茶水澄澈。
就是它了。
沈苍梧微微眯眼,蓄谋已久。
他装作腿脚不稳、不慎踉跄的模样,小小的身子往前一扑——
“啪嗒——”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在安静的大殿响起。
青玉茶盏落地碎裂,澄澈的灵茶泼洒一地,浸湿了光洁的白玉地砖,也溅湿了案边半卷文书。
寂静清晖殿,瞬间被这声脆响打破。
周稚一执笔的手骤然一顿。
他抬眸转头,清冷的目光瞬间落在地上那团雪白的小东西身上。
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师长的威严。
闯祸了。
彻彻底底,刚进门就闯祸。
换做寻常弟子,早已跪地请罪。
可地上的小白狐当场僵住,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耳朵彻底耷拉下来,七根狐尾慌乱地蜷缩拢紧,整个身子趴伏在地,一动不敢动。
他微微抬着湿漉漉的眸子,望着神色冷淡的周稚一,眼底瞬间蓄满水光,委屈、慌张、怯懦,一应俱全。
喉咙里发出细细碎碎的呜呜声,又轻又软,可怜得让人心头发颤。
不是故意的。
我不小心。
我很害怕。
所有情绪,无需言语,尽数写在那双湿漉漉的狐狸眼里。
周稚一看着满地碎瓷狼藉,再看看那只吓得浑身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委屈哭出来的小白狐。
满腔的严肃训斥,瞬间卡在喉咙里,半点发不出来。
他方才千叮万嘱,让他安分守己。
结果这小东西,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给他打碎了贴身的茶盏。
顽劣,不听话,肆意闯祸。
按门规,本该严惩。
可看着他这副瑟瑟发抖、悔不当初、可怜兮兮的模样,周稚一冷着的脸,愣是绷不住了。
心底的气,来得快去得更快,最后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捏了捏眉心,放下手中书卷,起身缓步走过去。
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哑然,依旧嘴硬:“刚说完不许惹事,转头就闯祸。沈苍梧,你倒是听话。”
他随口的一句嗔怪,轻得像叹息。
地上的小白狐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轻轻动了动,眼底水光更甚,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步,轻轻用小脑袋蹭了蹭周稚一的鞋面,愈发乖巧讨好。
认错卖惨,一气呵成。
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万次。
周稚一垂眸看着脚边软糯的小狐狸,冷白的耳根再次泛红,心底彻底缴械。
罢了。
重伤在身,懵懂无知,何必苛责。
他弯腰,伸手轻轻将闯祸的罪魁祸首重新抱回怀里,指尖拂过蓬松柔软的狐毛,语气别扭又纵容:“下次再敢乱动东西,我定然罚你。”
没有责罚,没有驱赶。
只有口头的警告,和满心的偏爱。
被抱入温暖怀抱的沈苍梧,埋在他衣襟之间,闻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道香,唇角藏起一抹得逞的浅笑。
罚我?
你舍不得的,周稚一。
从今往后,我日日闯小祸,日日装可怜。
日日赖在你身边。
你这百年清冷孤寂的清晖殿,你这万年冰封的一颗道心。
我沈苍梧,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