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谷拾狐

百年仙魔大战,终落帷幕。

三界沸血,万里焦土。

曾经纵横四海、威压诸天的魔界大军尽数溃退,沉入幽冥渊底,只余下这片被战火焚烧殆尽的落魂谷,遍地断骨残戈,黑雾沉沉,久久不散。

罡风卷着细碎的血色沙尘,掠过荒芜谷地,萧瑟刺骨。

天地间安静得过分,唯有残存的魔气与仙力碰撞后的细碎余响,丝丝缕缕,湮灭在风里。

周稚一立在乱石最高处。

一身素白仙袍纤尘不染,宽大的衣袂被山风猎猎拂动,却始终身姿挺拔如松,分毫未乱。他身姿清颀修长,肩宽腰窄,轮廓冷冽得近乎疏离,墨发以一枚素净的银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角,眉眼覆着一层经年不化的寒霜。

作为清风门千年以来最天赋异禀的首席大弟子,也是此战正道功勋最盛的仙尊,他亲手斩落数名魔将,逼得魔界节节败退。

可他眼底无半分凯旋的喜悦,只有一片淡而漠然的清冷。

千年修行,修的是清心寡欲,是无情无念。

于他而言,仙魔厮杀,众生枯荣,不过是天道轮回,分内职守罢了。

落魂谷是最后一处清扫之地,残留着最浓郁的魔气,也堆积着此战最多的亡魂残骸。

周遭零星散落着碎裂的魔器、断裂的仙剑,暗红发黑的血渍浸透碎石泥土,死气沉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周稚一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澄澈圣洁的仙光。

柔光漫开,缓缓涤荡着谷中残存的暴戾魔气,浑浊的黑雾层层褪去,谷地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

他声音清冷,语调平直无波,是惯常的、不近人情的模样,低声自语:“硝烟已尽,乱世终平。”

话音落,他收了仙力,正欲转身离去,返回清风门复命。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一阵极轻、极细微的颤抖呜咽,顺着穿谷风声,轻飘飘落进了他耳中。

那声音太弱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断绝,几乎要被呼啸的山风彻底掩盖。

周稚一脚步一顿。

他修的大道清透纯粹,五感远超寻常仙者,绝不会听错。

这片死寂的落魂谷,满目尸山血海,寸草不生,早已无活物可存。

何来呜咽之声?

清冷的眸子微微垂落,扫过脚下层层叠叠的乱石断骨。

周稚一敛了周身仙息,缓步抬步,顺着那微弱的声响,一步步往谷地最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魔气越是阴寒浓重,连周遭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冷意。

片刻后,他在一块巨大的断碑之后,停下了脚步。

断碑炸裂龟裂,半截埋在土中,碑身染满黑红血污,早已看不清昔日刻字。

而碑下的血泊碎石之间,蜷缩着一团雪白。

那是一只狐狸。

一只通体雪白、不染一丝杂色的九尾狐。

只是此刻,它半点没有上古瑞兽的风姿,狼狈得让人心头发涩。

蓬松圣洁的白色狐毛大片被血污浸透,黏在单薄的躯体上,原本修长华丽的九尾,硬生生断去三尾,断裂处血肉模糊,伤口狰狞可怖,残余的六尾无力垂落,微微痉挛颤抖。

它浑身浴血,四肢蜷缩,整个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埋在冰冷的碎石之间,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生机。

风一吹,雪白的狐毛簌簌发抖,那细微的呜咽声,便再次轻轻溢出。

不是凶狠的低吼,不是垂死的挣扎,是软软的、委屈的、带着极致疼痛的小声呜咽。

可怜得要命。

周稚一活了一千两百岁,潜心修道,阅尽三界生灵,见惯了厮杀屠戮、生离死别,心性早已坚如寒玉,从无半分波澜。

他恪守仙门规矩,不近生灵,不徇私情,素来只论天道正邪,不问众生苦乐。

可这一刻,看着这只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白狐,他冰封千年的心湖,竟轻轻晃了一下。

落魂谷是仙魔决战之地,此处生灵,必属妖族魔族。

正邪殊途,仙魔不两立。

按清风门规矩,按天道准则,他该直接抬手,了结这残余的妖物性命,斩草除根,杜绝后患。

这是最稳妥、最合规矩的选择。

周稚一眼眸沉沉,冷眸定定看着地上的白狐,指尖已经悄然凝起了一缕杀伐仙力。

白光凛冽,带着正道仙法的肃杀之气,悬在半空。

只需轻轻一指,便可终结它垂死的性命。

可就在仙力即将落下的瞬间,地上蜷缩的白狐,像是感知到了危险,费力地抬起了头。

它的脑袋很沉,抬得极其艰难,脖颈微微颤抖,一双湿漉漉的狐眼,朦胧地望了过来。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眸子,浅琉璃色,澄澈又透亮,此刻氤氲着薄薄的水汽,盛满了疼痛、怯懦与无尽的委屈。

没有戾气,没有凶狠,没有半分妖魔的桀骜。

只有濒死的脆弱,和无处可依的可怜。

它看着眼前白衣清冷的仙尊,轻轻眨了眨眼,尾巴小心翼翼地、极其轻微地勾了勾碎石,喉咙里溢出细细软软的气音,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单纯疼得受不住。

断尾的剧痛侵蚀神魂,它却不敢有半分攻击性,只剩全然的顺从与卑微。

悬在半空的凛冽仙光,骤然停滞。

周稚一的指尖,微微僵住。

千年铁石心肠,在此刻,莫名落了软肋。

他冷着脸,眉眼依旧覆着寒霜,看着那只瑟瑟发抖、全然无助的小白狐,心底的准则规矩一条条翻涌,却硬生生压不下那一丝莫名的恻隐。

它已经重伤至此,断尾残躯,灵力散尽,奄奄一息,再也构不成半分威胁。

斩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垂死幼狐,非正道所为。

周稚一暗自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冰冷的仙力一点点敛去,彻底消散无踪。

他嘴硬地挪开目光,心底早已松动。

下一瞬,他俯身,伸出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

指尖带着温润纯净的仙泽,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白狐沾满血污的头顶。

本是极其轻微的触碰。

可身下的白狐像是受宠若惊,又像是疼得浑身发麻,身子猛地一颤,却非但没有躲闪,反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往他掌心蹭了蹭。

毛茸茸的触感,温热的躯体,带着微弱的温度。

它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将仅剩的性命,全然交付给了眼前的仙人。

那一下轻蹭,软得人心头发麻。

周稚一垂眸,冷硬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孽妖。”

他冷声开口,语调依旧是惯常的清冷严厉,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听上去全然不近人情。

可那双伸出的手,却温柔至极,小心翼翼地将这只重伤虚弱的白狐,轻轻拢入了宽大的仙袍衣袖之中。

衣袖宽敞,恰好将小小的狐身全然包裹,隔绝了山谷凛冽的寒风,护住了它血淋淋的伤口。

温暖纯净的仙力,顺着衣料缓缓流淌,轻柔地滋养着它破败的躯体,缓解着断尾的剧痛。

白狐浑身一松,紧绷的身子彻底瘫软下来,埋在他温暖的衣袖里,湿漉漉的眼睛轻轻一闭,彻底失去了力气,只剩下平稳细微的呼吸,轻轻拂过衣料。

安稳,又依赖。

周稚一站起身,垂眸看着袖中安稳蛰伏的小东西,冷脸依旧,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薄红。

他嘴上淡漠低语,字字刻板:“仙魔殊途,本不该救你。”

“既入我手,便是机缘。往后安分守己,不许作乱,我便留你一命。”

语气严肃,像是在立下严苛规矩。

可动作温柔至极,抬手拢紧衣袍,将那团雪白护得严严实实,转身踏风起仙光,朝着清风门的方向掠去。

长风万里,白衣绝尘。

无人知晓,他宽大温暖的仙袍里,那只看似孱弱无助、奄奄一息的白狐,在闭眼的瞬间,长长的浓密眼睫之下,那双朦胧的琉璃狐眸,极轻地掀了一下。

眼底所有的脆弱、委屈、怯懦尽数褪去。

余下的,是深沉如海的狡黠,是运筹帷幄的笑意,是蓄谋已久、终得所愿的滚烫执念。

沈苍梧静静蜷在温暖的衣袖之间,感受着身侧清冽干净、不染尘埃的仙泽,鼻尖萦绕着独属于眼前仙人的、清冷如雪的淡淡檀香。

三千载浮沉,半生杀伐,血染星河,执掌魔界万里河山,他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费过半分心思,动过半分真情。

唯独百年之前,云端一瞥,望见那个立身于仙山之巅、清冷孤绝、皎皎如月的少年仙尊。

从此执念深种,念念不忘。

百年仙魔大战,世人皆以为正道大胜,妖王溃败逃窜。

无人知晓,威震六界、狡诈腹黑的九尾妖王沈苍梧,是心甘情愿,自断三尾,散尽大半妖力,刻意诈败重伤。

他布下漫天棋局,倾覆半界战火,赌上自己千年修为、妖王尊荣,只为落得这般狼狈模样,落在这人的手里。

只为,入他清风山门,近他清冷一人。

衣袖轻轻晃动,带着腾空御风的轻盈。

沈苍梧心底轻笑,软软地往更温暖的地方缩了缩,重新摆出一副虚弱无助的乖巧模样。

很好。

他的稚一师兄,捡他回家了。

千年孤寂,漫漫仙途。

从今往后,他要缠上这世间最清冷的雪,偷尽他所有温柔,占尽他全部偏爱。

口是心非的小仙尊,从今往后,归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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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稚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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