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把张溪护在身后。那两个人看到他们没事很明显的愣了一下,眼中闪过质疑,但很快换成了杀意。
“小溪”张海把他抱在怀里,轻声说:“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张溪茫然的看着哥哥,他已经不是几岁的孩子了,有些东西已经能懂得了,可他看着哥哥温柔带有恳求的眼神,含着泪点了点头。
“等一下我把那两个坏蛋推到,你就跑出去求救,好不好?”
张溪低着头,他不想让哥哥看到他懦弱的模样。
“你呀”张海轻笑道:“每次哭的稀里哗啦的还不想让我们看到,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其实我和二哥三哥看得很清楚啊。”
张溪感觉眼泪已经是奔出来的了,怎么都控制不了,怎么都擦不干净。张海的拇指擦去他眼角的一抹泪,虽然没什么用。
“准备好哦……”大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瞪着堵在门口的两个人。
“怎么!还想反抗?”那两个人背过去抱腹大笑。
转身时被张海措不及防的推到在地上,三个人扭打在一起。张溪借此机会跑了出去,外面正是瘟疫泛滥之时,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无论他怎么喊,一户人家都没有为此敞开大门。
转过街角,终于看到几个人,张溪冲了过去,眼中还有泪光。
“救救我哥哥!救救我哥哥!”他抑制着抽涕喊着。
那几个人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后暗含着笑意答应了“好!带我们去!”
张溪忽略掉了那些人的神情,想都不想就带着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跑,他祈祷着大哥不要出事,现在这样的情况他只有大哥这一个依靠了。
带着那几个人踏入戏院,他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头破血流奄奄一息的大哥,他焦急的指着那两个人,想告诉身后那些人这两个人是祸害,可控制不了的抽涕让他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咋还让一小娃儿跑出去了?”身后的其中一个人说。
张溪猛然怔住,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到身后那几个人和那两个祸害露出一样的表情……一副计谋得逞的表情。
“这死玩意给我俩拖住了,没办法。”
“你们两个人还干不过一个人?这么废物”
那群人笑着,张溪懵懵的听着,仅存的求生意识就是跑!可他转身向外跑时,身后人猛的将他拽住,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
“那现在这孩子怎么处理?”拽着他的那个人说。
“嘶……”那个祸害走过来挠着下巴思考了一会:“不能留啊,把他送去找爹娘吧哈哈哈!”
几人闻言讥讽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们就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向张溪。
说不上来的感觉,绝望、害怕、愤怒、恐惧……他恨,恨他太傻了,这么轻易的就相信别人,他恨,没能等到瘟疫被彻底消除……第一次,如此直白的面对死亡,不明不白的,一生就结束了……
他们把柴房收拾出来,把张溪扔了进去,这里没有窗户,门一关便伸手不见五指。张溪眼里只剩下了怨恨,一个人看得不爽硬生生把他的眼睛挖空,痛到麻木后又被几个人围着强行灌下毒药……
他至今都记得,那种苦涩令人作呕的味道在嘴里酝酿开的感觉,他永远都忘不了。
“可惜啊,你们跳的那什么傩舞要是不抢我生意,我也不至于这样……”那个畜生摇了摇头:“谁都不容易,体谅一下。”
体谅一下?这个杀人魔害了他们全家,现在寻求体谅?他怎么有脸?
最后,一个才十四五岁的孩子,心怀着怨念,死在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们一家人的尸体被发现时是当天下午。姥爷备好了神坛却迟迟不见他们来,索性带个人上门找,推门的一瞬间,浓厚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死人了……”跟来的人惊恐的看着门内的场景:“死人了!”
……
这段记忆结束后,不归看着男孩凄凉的背影,眼中闪过怜悯,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丧家之痛的那种感觉他真的太了解了,不管什么安慰的话都无效,不管怎么说都挽救不了那样的创伤,现在的张溪更是如此。
“所以……”刘松打破寂静:“那个屋子里面的……那具尸骨,是你吗?”
张溪沉默着,如木头人般站在那里。
周围的颜色缓缓褪去,最后陷入黑暗,唯有神坛还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冥冥中出现了几道人影。
张父手持白布,站在神坛旁,他其他的三个儿子静静的站在身旁,张溪向神坛走去,拿了三柱香在张父的指示下点燃,对着神坛拜了拜,嘴里念叨着什么,完后将香插入香炉,轻解面具,从张父手中接过白布,小心翼翼的擦拭着面具,最后把面具放入箱中,贴上了封条。
他转身,看向身后四人,带着点点笑意。
幻境开始消散,周围的场景渐渐回归来时的模样。
“不归”张溪的神情未变,话中却带着告诫:“有时寻求最真实的自己,未必是一件好事。”
不归不记得自己跟张溪说过自己的名字,心中有疑问,还有对那句话的梳理。
“这世间的巧事实在太多了……”张溪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的消散,他的父亲和哥哥们也在渐渐化为尘埃。
“什么巧事。”
“红尘千变,无时无刻都在变化,唯有你,还是最初的那个样子。”
李和延的神经瞬间紧绷,张溪明显是知道些什么,他担心他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陈回站在不归身后看着张溪,已经做好了随时让他闭嘴的准备,只有刘松还一脸不知所以然的模样。
“或许几百年前,我们就已经见过了。”
“那是红尘前世吧”不归回他。
张溪笑了笑没有说话,最后随着家人一同化为尘埃飞向长空。
不归看着他们化为尘埃消散于世间,唯有灵魂向远方飘去,桂园村那些被困的灵魂得到解放,幻境也随之彻底消失。这或许也是一种成全。
李和延松了一口气,他在庆幸张溪没有说出什么能激发他和陈回都不想让不归想起的那些事的言论,有些东西,忘了反而更好。
-
他们回到桂园镇,刚过了桥便有门窗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扇又一扇大门被敞开的声音,街道上多出来了不少人。
或许是在幻境和那些看不清五官的人接触太久,不归看到这些陌生却清晰的面庞竟感到格外亲切。
“仙人”一个面目沧桑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妖孽已经死了吗?”
众人的目光有着期待,李和延走在最前,很快便被围住了。
“啊哈哈是的”李和延有些尴尬的说。
他说完后群众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措不及防被人群举起。不归看着李叔向他们投来求救的眼神,却无动于衷,刘松看自家少爷没有要拯救李叔的意思他也不动,而陈回直接选择无视。
李和延:“……”
逆徒!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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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桂园镇回归了往日的热闹,烟火庆祝着终于得到安宁的人们。
李和延和老人沟通了许久,最后老人答应复兴河那边已经不知荒废了多久还保持着最原始样子的桂园村。
他坚信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傩舞会重见天日,被发现,被传承下去……这样算不算满足了张溪一家的愿望了呢。
“少爷!”
“咋?”不归走过去。
刘松看着分河上陆陆续续漂向远方的灯花,眼中冒着星星。不归看他那样非常大方的自掏腰包给他也买了一个。
怎么跟哄小孩一样……
转身对上陈回的视线,他突然想起来他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从见面到现在一直都在忙没来的及问……
“你好……那个,怎么称呼?”
“陈回。”
“哦,叫我不归就好。”
“知道。”
“……”
哪有人就这样把话题聊死的。
想起之前李和延说这位是他的关门弟子,可相处方式完全不像,而且如果也是徒弟怎么可能隐姓埋名一年多都没提过。原本并不在意,现在闲下来了疑惑反而愈发强烈。
“你……不是李叔关门弟子吧?”
陈回微微挑了一下眉,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还是让不归捕捉到了。
“真不是?”
“嗯”陈回应他:“他自己要那么说的。”
此话被赶来的李和延正好听到了。
李和延:“?”
就算你本体不是人也有点人性好不好?
不归偏头笑了一下:“李叔原来这么闲。”
不要听他瞎扯啊!
李和延就这样敢怒不敢言。看着不归信了陈回的话。
“你们为什么叫他李叔?”陈回看着远处某一点轻声问。
“嗯……”不归在脑海中寻找了一下记忆:“当时我喊他师父,他神色有些无措,拒绝了那个称呼,然后改为李哥,他觉得太年轻了,后面又改成李叔他好像有点无可奈何的接受了。”
“……”那要是这样还不如叫他李太祖,一千多岁的人了。
不归转头看到独自在一旁双臂交叉孤芳自赏的李和延,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几刻钟,一种莫名想笑的情绪涌上心头……
-
几百年前,不归路过桂园村的某个转角时,一个孩子冒冒失失的撞到他,快摔倒时被不归一把拉住。
那个孩子站直后把手中的糖葫芦递给不归。
“谢谢大哥哥!”
不归轻轻的拍了拍那个孩子的脑袋:“要小心点啊,你叫什么名字,家里人呢?”
那个孩子指了指远处的张父,用纯真的笑容回应他“我叫张溪!”
-
“他终于回来了吗。”
众神之地的核心之处,天神眺望着远方,还在试图感知到不久前无意间感知到的那抹熟悉的气息,可仅存了那一瞬,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错觉,当然天神也那么觉得过,可那气息太真实了,真实到感觉能够触手可及。
她坚信,唯一一个在他成了众神之上的神主后还把她视为一个需要哄的小仙的那个人回来了。
可为什么不来见见她。
几百年来,天神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她不是天神,那时刻都宠着她的那个温柔大哥哥或许就会从未离开了吧。
“神主”神卫匆匆赶来:“西边确实有不归上仙的法力痕迹。但气息不止不归上仙一个人的……”
天神眼睛亮了一瞬:“还有谁?”
“陈回上仙和……云息。”
她内心的激动已经促使她想要尖叫出声,可天神不能那样,没关系,憋着……
“他们现在在哪?”
“临河桂园镇,居所在桂梅山间。”
“嗯”天神故作冷静的模样:“把听河上神喊来,快点。”
“是。”
待神卫走后,她直接从神台跳下来,对着空气出了几拳:“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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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出山时没这么累啊……”刘松在一棵树旁坐下,生无可恋的仰着头。
“出来全是下坡路肯定轻松,回去要走的都是上坡”不归在他旁边坐下,给他递了一壶水。
“啊……”刘松接过猛灌一口:“李叔你背我回去吧。”
“起开,让你家少爷背。”
“不敢……”
“?”李和延要气笑了。
进了山就是四面环山,如若在山头俯视,就只有中间的森林是平地,但要真在森林中走,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是平地还是坑。刘松被无法预知的下一步折磨的有点崩溃,最后选择紧跟少爷寸步不离。
一路上四个人都沉默着,伴随着蝉鸣在深山中行走。
“你们在山里待的腻吗?”李和延突然问道。
“嗯?”刘松愣了一下:“不啊。”
“嗯”李和延没了下文,空气又安静了下来。
“李叔,你别生我气嘛”
“?”李和延顿住脚步一脸疑问的看向刘松。
“我不是故意把你和少爷区别对待的,小时候一对少爷不好就要被爹打,有阴影了嘛……”
“?”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因为那个生气?李和延更疑惑了。
不归不知道这个刘松为什么每一次都能精准戳中他的笑点,李和延的表情总是那么生动形象,就比如现在疑惑不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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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回来了”虽才离开几日。但在幻境里又是被控制又是被恐吓的,现在这个一院一屋的山间隐居之屋对他来说比以往更为亲切。
“出息”李和延笑道:“不归也是第一次见鬼都没见他跟你一样。”
刘松撇了撇嘴:“我跟少爷能比吗……”
“你俩去烧饭。我跟陈回聊聊……”
陈回:“?”
……
幻境耽误了太多时间,许多话都还未问出口。曾今的挚友,在经历了一些事后变得陌生,几百年前的李和延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几百年后又不可避免的成了这样。
他心里五味杂陈,明明有很多话,却一句都无法说出。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陈回先开了口。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李和延顿了顿:“已经在这里两百多年了……?”
他在脑海中算了算定居在这里的时间,惊觉发现这里最后决定定居这里的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或许是因为每日都无所事事,没有人和他说话,长时间都处于沉默的状态,渐渐的就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了。这些年他出山就只去一个地方,是桂梅山周围的一个村子,因为感受到的两次波动都是在那,
第一次只是几只小妖在村间捣乱,很快就解决了,还结识了一位当地的神医,二人很聊得来,以至于那段时间他经常出山去找那位神医,于是在那段不知是煎熬还是悠闲的岁月因为这个名字都不知道的友人添了一丝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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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十年后的某一天,二人日常闲聊了许久。
“白日你看我救人,待晚些了,我们小酌一杯。”
“好啊,话说你还不知道吧,我会舞剑。”
“哦?”神医不太相信的看向李和延,笑道:“那可否赏个脸,让在下开开眼?”
“好啊。”
那一夜,是李和延离开众神之地后最快活的一夜……
第二次是修为不算高的魔来屠村,那是他第一次失误……他去晚了,他第一时间去了神医的药房,可晚了就是晚了,因为一次失误,他失去了唯一一个能和他聊得来的人。
“做错了事,就必须要承受代价。”
上一任天神的话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响起,如果他的仙骨还在就一定可以救这个人,可惜没有如果。
“咳咳你……”神医睁开双眼,有些艰难的看着他:“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李和延当时第一时间就想把自己还是上仙时的名字告诉他,可他不能……
“我没有名字……”
“啊……”神医的目光渐渐呆滞:“我一直把你……当兄弟……那……那你也姓李吧,名和延,和……和宁永泰的和,延绥永安的延。”
神医死了,可到最后,他也只知道了神医的姓氏,李和延收到他的第一个赠礼就是他在人间的这个名字,他的名字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那之后的他就好像一直处于失神的状态,不知不觉,就又过去了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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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归出现时,我是猛然清醒的……”李和延低着眸:“猛然间,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你有想过让他想起那些吗”陈回神态冷冷,说话时好似也没什么感情。
李和延叹了口气:“有,可我不忍……那些东西,他不记得反而更好。”
“……”
空气静默下来,许久李和延再次开口。
“其实你保留的,不止有魂魄吧。”
陈回没有说话,偏过头轻尝了一口香茶……
默认了。
“当年我们寻不到不归的神躯,是因为你把神体也保留下来丢失人间了吗?”
“嗯。”
“那要耗费的不止有半生修为了吧”李和延感叹道:“你怎么敢……”
“神体就在不归体内,属于是一个核心”陈回打断他的疑问:“用来封印的核心。”
“?”那意思就是说,如果核心被打破,神力和记忆就会一同回归,包括那个不该存在的力量……
“确实不止耗费半生修为,但六百年过去,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那还好……”李和延不敢想陈回是怎么轻飘飘的把这些说出来的:“那当时张溪带我们出现在众神之地,不归的记忆波动反而缓解了,是因为你?”
陈回再一次沉默,良久后,点了点头。
“那你不是也会被波动影响?你忍耐力怎么这么……”他倒吸一口气:“你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发过誓”陈回说:“无论他在哪,怎么样,我都会找到他。”
因为他总是不知归,所以总要有一个能唤他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