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神傩2

锣鼓喧天,台上人跳着幅度夸张具有野性的舞,台下三人身体被定住,无论如何都动不了。门外的哭喊声已经停止,成了嘈杂的祈祷声。

舞者带着模样狰狞的面具,手持兵器,跳跃时发出震天撼地的怒吼,那吼声好似要把一切邪祟赶走。他们在用最原始的方法试图与天地沟通……这是傩舞。

伴随最后一声响鼓,锣鼓声戛然而止,台上人也随之停下动作,灯光闪烁,随后再次暗下,待视线恢复,台上已经空无一人,三人被定住的身体也重获自由。长时间不能动弹,突然被解放还险些没站稳。

“傩舞……?”李和延诧异道:“当年没有这些……”

“可能是在走后”陈回冷声道:“这里将那场瘟疫的整个过程缩短了,这场驱灾可能是我们一行人离去几日后举办的。”

“你们在说什么?”不归在一旁听的一头雾水,什么当年?什么一行人?他们说的什么东西。

“呃……”李和延这才想起来这还有一个没了记忆的,他在内心想了千万句解释,最后选择了一个最离谱的:“扮着玩呢。”

不归:“?”

好在不归不是个较真的人,和自己无关的事他人不想说就不多问,更何况刘松在这样暗藏危机的地方失踪,他此刻只有找到刘松这一个念头。刚才的眩晕感还在隐隐发作,不过已经缓解了许多。

他环视了一圈,阁楼上的每道门都紧紧闭合,空无一人。不归绕过戏台来到了场景还未变时那道紧锁的门前,这一次,大门轻轻一推便敞开了,他走进去,身后那两位也紧随其后。不归看清里面的摆设,类似神庙,神坛上供着神像,他对这些似乎有一些印象。

曾经府里有一个从远方来的侍卫,他在一推人围坐一团讨论地方习俗时便提到过傩舞,当时一群人对这个话题非常有兴趣,便一直聊到了后半夜。

这用竹篾彩纸搭建的三层楼阁样式的神坛便是当时讨论提到的供着傩公傩母的三清殿了,那红面透露着威严的神像便是傩公,另一个白面有着慈祥面目的便是傩母。神坛上摆着当时傩舞上那些人带的凶神恶煞的面具,堂内墙壁上贴着十二傩神的画像。.

不归四处观察了许久,没发现什么异常。

“最后那场瘟疫真的缓解了?”李和延看着一本手写的记载不可思议道:“这人间巧事还真多。”

陈回应了一声,视线向不归移去,不归此时正盯着神坛思索着什么。

“这个面具直接碰是禁忌吗?”不归问。

“昂,这些面具被称为神的化身,直接碰当然是禁忌。”李和延回答他。

“哦”他轻笑了一下:“神仙原来都长这么狰狞啊?”

在场的两位神:“……”

“语气放尊重点”这是以师父的名义对徒儿的教训。

-

刘松在黑暗中醒来,眼前只有墙壁上的漏洞透出来的一点点光源,别的什么都看不见。说不害怕是假的,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论谁都会感到恐惧……像师父那样的肯定就不会了,少爷也是。

他摸出一张符纸,画了一张火焰符照明,点燃后发现这个空间并不大,只能躺下五个成人的大小。

他借着火焰的微光环视着这的布局,眯眼,转身,无意间看到了地上有一堆黑色的条状物,可火光太微小他看不清是什么,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啊!”

居然是一具尸骨!

骨架呈现出黑色,看样子生前中了毒。刘松后退几步,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他回头正巧与一个带着凶神恶煞的面具的傩舞者来个面面相觑……

“啊啊啊!!”

傩舞者:“?”

-

“门外已经是虚无了,这个幻境只剩下这一块地了”李和延将大门关上:“看着渗人。”

“为什么不进去看看?”

“进入就是消散尘间,你怎么不……进去?”突然意识到说话人的声音很陌生,有着未成人的稚嫩,李和延猛然顿住。

他缓缓回头,身旁多出一个身穿傩舞服的男孩,和幻境里所见到的其他人不一样,男孩有一张清晰脸,五官精致的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但那皮肤白的不像话,双眼没有眼白,完全是黑色,空洞一片,哪里像活人!

不归从阁楼下来,陈回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却时刻保持着距离,下楼正巧碰到这一幕。

“李叔!”

男孩闻声机械般的转过头:“哎呀,被发现了呀。”

灯光再次闪烁,每闪烁一次男孩离戏台的距离就近一些,直到男孩站在戏台上才停止。

男孩再次开口,这一次,男孩的声音三人分外熟悉,因为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就是这个声音。

“人有难,方有傩,傩舞起,百病消。”

钟声响,灯光灭,几刻钟后才亮起,这一次戏台上只出现了一个带着面具的傩舞者,但绝对不是那个男孩,因为身高比男孩高很多。

不归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谁,从小玩到大,无论他去何处,几时归,那个都在身旁的人,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小刘!”

刘松带着面具穿着舞服,随着锣鼓被敲响,在台上跳起傩舞,整个人如同被操控般,不归唤他,他好似没听到般自顾自的跳着,跟着锣鼓的节奏,声停,他也停,一舞完后还站在台上一动不动。不知为何,平日里呆呆的刘松,带上面具后竟多了几分神性,身影也添了一丝成熟。

“刘松!”不归想要冲上去却被李和延拦住了。

疑惑之际,灯光又一次闪烁……没完没了了?

男孩的身影在闪烁中忽隐忽现,直到灯光停止闪烁才完全出现,他手中拿着香,站在刘松面前,两个人的身影背对着三人,戏台不知何时建了一个神坛,但没有堂屋里的奢侈,像是临时的。

男孩拿着白布,走到刘松面前,刘松有了动作,他轻解面具,取下后用白布擦拭干净,最后用棉布包裹好,放入特定的箱子里。随后点燃几柱香,嘴里念叨着什么,念完后将香插入香炉,给装有面具的箱子贴上封条后又没了动作。

不归看着他在神坛前呆愣的站了许久,背影突然一颤,紧接着是有些慌的东张西望,转身看到不归时紧绷的脸瞬间放松,他激动的像是要哭了。

这和刚刚那个傩舞者是同一个人?

男孩转过身,微微的笑着,双眼却空洞无神。

不归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不知为何感到了男孩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悲伤,有谢意,有遗憾。抛开男孩不像人的外观不谈,年龄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那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神情。

李和延手肘碰了碰陈回,等对方回头,一脸欠揍的挑了挑眉,换来的是陈回的无视。

李和延:“……”

此时身旁站这一个不知是妖还是魔亦或者是鬼的“人”,刘松不敢轻举妄动,向不归投去求救的眼神,不归皱了皱眉,示意他先别动。

“当年,那场瘟疫害死了很多人”男孩自顾自道:“我们跳傩舞驱赶病邪,本是为了给人们一丝安慰,没找到竟真的起到了作用,于是渐渐的,没有人去寻医了,都来这里祈求保佑,求神赐福。”

“没人去寻医,那必然会产生矛盾”不归好像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嗯”男孩应声:“他们毁了一切,恶有恶报,换来的自然不是生意兴隆,而是瘟疫日渐严重,直到最后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而当年幸存下来的族人离开了这里,游落人间四处,却无一人将傩舞传承。”

“几个人犯的错几百甚至上千人一同承担……家族被毁,活下去的还无一人传承家族信仰……嘶……”李和延理了一下男孩的遭遇,四个人陷入沉思。

男孩摇了摇头:“善念早便放下了,可恶念还心怀怨恨不肯轮回,带着上千人困在这里。”

“谁?”

男孩的咧开嘴,露出诡异的笑容,七窍流出黑色的液体。他的声音混杂着重音,周围涌现大量黑雾。男孩颤颤道:“我呀。”

周围再次响起那些哭喊声,可这一次嘈杂的声音是之前的数倍,是成千上万人的哭喊。

男孩的声音在黑雾中响起,他声音淡淡却说着令人心痛的话:“看啊,不止桂园村,还有很多很多的地方。很多很多!那些习俗与我们不一样的地方所信仰的神,为什么不救救他们!”

“桂园村?”不归记得这里叫桂园镇的。

“原本是乡村,后来扩建成了镇”李和延说:“傩舞流传于民间,城镇基本没有……嘶!”

李和延被黑雾划伤,但他没有顾及伤口而是第一时间看向台上的刘松。

不归想上前把刘松拉过来,陈回已经先他一步,没轻没重的把人拉过来后用法力制了一个屏障挡住汹涌而来的黑雾。

男孩身后出现四个人影,在失控的黑雾中忽隐忽现。他手持面具,缓缓拿起,戴在脸上。

“那让我来吧……”男孩轻声说:“戴上面具我就是是神,我就可以把病邪赶走,就可以救救他们……”

场景开始崩塌,四面的阁楼向地面陷下,唯有供着傩公傩母的堂屋缓缓上升,周围的场景又一次开始转变,不归感到那阵眩晕感愈加浓烈,刘松见形势不对想上前扶住他,却被突如其来的震动震的险些没站稳。

“少爷!”

不归摆摆手,示意没事,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盯着戏台的目光已经有了杀意……

那四个忽影忽现的人影终于清晰,时间定格下,那四个人并排站在男孩身后却一动不动。周围的场景已经不在桂园村,李和延在看清周围的场景时呆住了,陈回也是同样的表情。

他们站在悬崖之上,而悬崖的那一边是则是他们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次相见的众神之地。

“……?”

傩舞又起,傩舞者回归原始的野性,手持兵器,每一次转动都腾空跃起,发出震天撼地的怒吼,他们用最直白的方式向灾祸邪祟发出警告。

那个男孩明明一句话不说,却有着凛然的威严。明明才十几岁,却有着那个年纪不该有的悲观与成熟。

“这里还是幻境吗”李和延问道,如果这里不是幻境,神若感知到这里的波动那必然会派人前来,他现在并不想面对众神之地的任何人。

“不是”陈回回答他。

“……”李和延的心中提起一个巨石,此刻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不归有些失神,刘松站在他身前寸步不离,想要保护自家少爷的执着胜过了恐惧。

“刘松”不归唤他:“把这个拿着,别让它……碎了。”

刘松接过,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一朵莲花,他记得这枚玉佩的由来,少爷年少时喜欢乱跑,因此经常遇到一些“意外”,虽然都没要命但也把柳夫人吓得够呛,所以去观音寺求了这枚玉佩给少爷当护身符,叮嘱少爷要一直戴着,之后少爷便把这句话铭记于心,将玉佩时刻备在腰间从未取下过,到最后基本成了习惯。

而此刻不归将玉佩放在他手上,手持配剑向大地插去,地面开始产生裂缝,锣鼓声没有停下,傩舞者还在跳着。不归好似透过那张面具看到了男孩空洞的双眼中透露出的执着。虽很清楚他本性并不坏……可他终究是恶鬼。

待一舞完,不归将插在地里的剑猛然拔出,向男孩劈去,出乎意料的是男孩并没有反抗,而是任由他的剑刃砍下,等候着疼痛之后的消散……可最后男孩已准备好的消散世间却并没有出现,而身边那些幻象制成的人被切断,渐渐消失。

男孩:“……”

“你总是这样吗?自欺欺人。”

“……”

男孩沉默着,确实,他总是靠着幻象还原他已经物是人非的家,可假的终究是假的,一旦被打破就只能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人性太恶了啊,为什么会那么恶……那些人将一个幸福的,快乐的家毁于一旦,连孩子都不愿放过,可他们自始至终只是为了救灾,他们做错了什么?

到底为什么……不是善有善报吗?他们的善报在哪里?,

傩舞消百病,除百灾,傩起便驱邪,傩舞者信仰傩神,一生老老实实只愿救人不曾害人,凭什么那些小肚心肠的人就可以安然转世,而他和家人就得被困在这里!他不甘心,怨念带着上千人不入轮回。

可这样不就是害人了吗……他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

“如若轮回,下一世,你可还愿继续跳傩舞?”陈回冷冷道,眼中的杀意已经褪去一半,但目光还是冷冽的冻人。

男孩瘦小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是轻轻的点了点头。他铭记着父亲曾说戴面具不可说闲话,未过封箱仪式不可随意摘下面具的规矩,所以即使心中有万千言语,也不说一句话。

地面震动了一下,场景再次转变,男孩带着众人进入了一段记忆。他们看到深夜时的戏院有两个人向戏院厨房里的吃食里投放了什么,转身时还带着计谋得逞的笑容,随后扬长而去。

不归愣了愣,猛然反应过来那两个人在干什么,那是投毒!眼中闪过震惊,一种不好受的滋味在心中酝酿开。

时间加速了一瞬,到了第二日清晨,一个健壮的男人从厨房走出,提高嗓音喊了一声:“小溪!”

“来啦!”男孩的身影从阁楼里跑出来。

那是他还活着时的模样,活力的,充满生气的,和现在站在四人身旁的他完全相反。

“大哥呢?”男孩坐在桌前环顾了一圈。

“大哥出去了”,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少年说:“等会就回来啦。”

“我出去等等大哥”男孩跑下桌径直到门口跑去。

“张溪!”少年叹口气:“他怎么还这么幼稚。”

“行了行了,孩子还在成长期嘛”张父笑了笑:“准备准备,过会还要跟姥爷他们出去。”

“哦。”

这一家四个孩子,都是男孩,最大的叫张海,最小的叫张溪,听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闲聊知道了老二叫张江老三叫张河。海江河溪,挺会取的。

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嘴,张父开始讲傩舞的规矩,从古至今跳傩舞的人都讲究一个老规矩。

戴上面具是神,摘下面具是人。

难怪当时男孩会说,戴上面具,他就是神……

在讲到傩舞禁忌时,刘松听得格外认真,他现在一点禁忌都不敢碰了,虽然本身就没碰过,但还是为了以防万一。

“戴上面具后,不可和人说闲话聊家常,这个我应该强调过很多遍了哈哈哈哈”张父笑了笑。

在场的两位儿子点了点头,为他们的父亲这么有自知之明感到欣慰……

“总之,你们做的都很好……”张父不太好意思的对自己的儿子一顿夸,最后目光向外看去:“要多带带老小,他啊哈哈……呃……”

突然间,张父感到头昏脑胀,胃里刺骨的疼痛,他站起来,一口黑血吐出把桌上其余三人吓的一颤。

“爹!”两个儿子连忙上去扶住张父,眼中满是无措,慌张,张母忙去房里翻止血药,可在翻柜子的同时出现了一样的状况,倒在地上不停的抽搐……

张溪等到了大哥的归来,一脸兴奋的把大哥往屋里拉……可到了厨房,两个人都愣住了。

张父口吐黑色血液,老二老三也是一样,他们面部发青嘴唇发紫,在地上抽搐着。

张溪的笑容消失了,眼神空洞茫然,他不知道刚刚还活生生的人怎么突然成了这个样子。张海一遍遍呼唤着摇晃着,可无论怎么唤他们都没了反应……

无措时,身后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两个人,他们手拿木棍,来势汹汹……

现实里的傩舞禁孩童主跳,所以文中张溪是傩舞主跳仅是背景特殊剧情需要,不要带入现实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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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神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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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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