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艾最近不再动不动闹小性子,收敛了之前的尖锐脾气,变回最初那样,时常主动过来关心林皖,偶尔也会向他倾诉学习上的苦恼。
从方艾零零碎碎的吐槽里,林皖拼凑出一个印象:这个女孩子成绩垫底,在班里属于吊车尾的那一类,可长相漂亮,简单来说,就是个笨蛋美人。
眼看距离方艾的生日越来越近,林皖心里早早盘算好了一份生日礼物。接下来好几个夜晚,他都睡得很晚。躲在被窝里,借着手机屏幕幽幽的冷光,一点点梳理各科知识点。整理的时候,他习惯性给易错考点标上红色标记,草稿里还会写下自己很多犀利、跳脱的批注。但发给方艾的版本,他会特意删掉那些私人吐槽,只留下规整、适配应试的内容。
偶尔看着方艾发来的那些委屈遭遇,林皖心底也会闪过一丝微弱的疑惑:怎么糟心事全都集中发生在一个人身上,这方艾是不是有点奇怪?可转念他又想到,班上女孩子们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队营,氛围也是奇奇怪怪的。人群向来是喜欢抱团取暖的,方艾兴许就是不合群。
不合群也没错,林皖也不爱合群。
林皖笑了笑,看了看自己整理的笔记,花钱买来饰品玩偶太过浮于表面,真正能帮对方解决困境的东西,才算是实打实的诚意。
希望方艾喜欢这份礼物。
赶在生日到来之前,这份礼物终于完工,林皖把打包好的压缩文件发送过去。
林皖: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方艾:这是什么?
林皖:我整理了好久的,一份很适合你的生日礼物。
方艾:那我迟点看看。
放学回到家,钱丰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林皖发来的压缩包。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文件夹:语文、数学、英语……
点开每一科,内部又继续细分:基础知识、进阶知识、重点内容……
再往下点开文档,屏幕上铺满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文字,全是梳理完毕的高中考点。
钱丰指尖虚虚划过屏幕上排版工整的文字。他见惯了周遭涌来的示好,大多冲着他的家境、长相,功利目的一目了然。
也有遇到过学霸同学,接近他给他讲解题目,送他参考书,维持着若即若离、欲擒故纵的小把戏。
却是第一次遇到有一个人,愿意耗费大量私人时间,不求回报,只为帮另一个人补齐学业短板。
这时林皖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林皖:看到我给你发的文件了吗?
方艾:看到了。
林皖:哈哈,喜欢吗?
钱丰盯着满屏的知识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林皖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
林皖:我花了好多时间整理的,一定要认真学习。
林皖:我们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
钱丰滚动鼠标往下翻阅,才惊觉这套资料覆盖了完整的高中全部课程内容,不是挑挑拣拣的零碎笔记。
方艾:为什么这里有整个高中的知识?你不是和我同年级吗?
林皖:对啊,我早就把高中知识学完了。你先掌握这些,迟点给我发一下你的考试试卷,我看看你有哪些薄弱的知识点,再给你逐点突破。
钱丰正端着玻璃杯喝水,目光扫过这一行字,猝不及防猛地呛到,水顺着喉咙呛上来,他低头剧烈咳嗽了好几下。
合着人家早就自学完整个高中的全部内容,难怪是旁人望尘莫及的学神。
方艾:你都学完高中知识了,怎么不去参加高考呢?
林皖:哈哈,我爸妈觉得我高分低能,怕太早上大学会被人欺负。
知子莫若父母啊。
钱丰放下水杯,指尖敲了敲桌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远远低估了林皖的能力,原本设下想要消磨对方精力的圈套,反而被对方一份学习大礼包给堵了回来。这条引诱的路子算是行不通了。
钱丰心底冷哼一声,纷乱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既然此路不通,那就换别的方向。这个世界,能够叫人分心沉沦的办法,从来都不止一种。他重新沉下心,开始在脑中推演新的计划。
第二天下课,喧闹的教室里同学陆续收拾书包准备离校。
钱丰背上双肩包,正打算起身回家,身后传来脚步声。
“钱丰,等一下。”
钱丰停下动作回头,看见林皖双手抱着厚厚一摞装订成册的打印册子,怀里堆得高高的,几乎快要挡住他半张脸。
“这是送你的。” 林皖快步走过来,哗啦一声,把一叠资料全都放到钱丰的课桌上。
“这是什么?”
钱丰随手掀开封面翻看,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不就是昨天晚上,林皖发给 “方艾” 那套全套高中知识点,被完整打印出来的纸质版本。
“我最近在帮方艾整理高中知识点。” 林皖微微喘着气,抱这么一大摞东西,耗费了他不少力气,“我想了一下,觉得你也特别需要它。”
他蹲下身,在桌面上动手把册子分门别类摊开。
“你先从这份基础版开始看,这个是进阶版。每一章后面都配了经典例题,一定要动笔做题,光看是没用的。”
他把昨晚对 “方艾” 说过的话,又认认真真复述一遍:“等到考完试,你把试卷拿给我,我帮你找出薄弱点,再针对性给你整理补充资料。”
钱丰的指尖轻轻落在纸页上,抬眼审慎地望着一脸热忱的少年:“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林皖爽朗地笑出声,眉眼亮得干净:“是你带我见识那么多新鲜东西,开拓不少眼界,我早就想着该怎么谢谢你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看,这些打印费还花了我不少零花钱呢。”
钱丰想起,上次两人去书店时,林皖给自己买习题册都会反复比价斟酌。
到了这个时候,竟然没有计较得失。
林皖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几分:“之前听陈肥跟我说,你过得挺不容易。你之前一直在新加坡读书,两边课程体系差别很大,所以成绩才跟不上。我觉得这套资料对你会很有用,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
交代完这些,林皖背起自己的书包,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教室。
喧闹的教室渐渐人去楼空,只剩下钱丰一个人。课桌摊满一整张桌子的厚厚学习资料,纸页边缘还留着方才被林皖怀抱挤压出来的褶皱。
钱丰本想把这些册子丢进抽屉角落置之不理,可鬼使神差,他一本一本收拢整齐,妥帖放进自己的书包。
心底五味杂陈,一阵别扭的烦躁漫上来。
半晌后,钱丰收拾好冷淡的表情,离开了教室。
日子一晃而过,凛冽的寒冬到来,寒假比往年来得更早。
往年,林皖的寒假几乎被书本填满,大部分时间都在家刷题、读课外读物,生活单调又规律。可今年的寒假彻底不一样,看书、泡网吧、线上和 “方艾” 聊天,几件事穿插在一起,日子一下子变得热闹丰富。
每天早上,他跟父母谎称要出门找同学共同自习,之后便悄悄溜出去赴约。父母对他大体放心,唯一的硬性要求,是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到家。林皖满口答应。
出门之后,他就去找钱丰。
钱丰手头宽裕,会直接在网吧开独立包房,避开大厅里混杂的烟味、嘈杂人声。包房环境密闭,不用忍受大厅呛人的二手烟。
比起被家庭管束的林皖,钱丰自由得近乎放任,熬到多晚,也不会有人打电话催促他回家。
“我家里没人管我。” 昏暗的包房里,电脑屏幕的蓝莹莹光线落在钱丰侧脸,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真好啊。” 林皖一边收拢键盘周边散乱的数据线,语气带着一点羡慕,又夹杂几分苦恼,“我爸妈管我管得太严了,干什么都有限制。”
玩到临近八点,林皖才匆匆往家赶。每次推开家门,父母多半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回来,照例是几句念叨:“回来得这么晚,下次不要拖到这么迟。”
墙上时钟明明还没敲九点,林皖依旧乖乖点头应下:“知道了。”
母亲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餐桌上:“洗完澡过来喝汤。”
“好哦。” 林皖应着,拿上换洗衣物去浴室。
温热的鸡汤滑入喉咙,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喝汤的时候,他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刚刚在网吧包房里,那个一副满不在乎模样的钱丰。
林皖看见母亲正抱着换洗衣物准备拿去清洗,开口叫住她:“妈,你炖的汤真好喝。明天早上能不能多炖上一些?我想带过去给我的同学尝尝。”
母亲鼻尖隐约嗅到他外套上沾来的淡淡的烟味,心底压下一丝担忧,没有多盘问:“可以。你那位同学不和自己爸妈在一起生活吗?”
林皖想起从陈肥那里听来的传闻,如实回答:“他是重组家庭,以前长期在新加坡读书生活,现在跟着父亲和继母过日子,亲生母亲还留在新加坡。”
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孩子在这边过得怕是不容易,也不知道家里大人有没有上心顾及他适不适应。明天我多炖一份,你带去给他,有空也可以邀请他来家里吃饭。”
“太好了。” 林皖开心地点头。
第二天,已经快到中午,林皖才赶到网吧包房。手里拎着一个密封性很好的保温饭盒。
钱丰正戴着耳机专注打游戏,林皖安安静静站在身后看了一会儿他的对局操作。等这一局打完结束,他才把饭盒递到钱丰眼前。
“今天我们有加餐,是我妈妈亲手炖的,算是谢谢你平时照顾我。”
不等钱丰反应,林皖已经拉着他往外走。
“先出来吃午饭,我们还是去隔壁那家香鸡饭店。”
两人照旧坐到熟悉的座位。林皖打开保温饭盒,盛出一大碗冒着温润香气的鸡汤推到钱丰面前。
“放了海底椰一起炖的,味道很鲜,你尝尝。”
保温饭盒是常见的不锈钢饭盒,饭盒维护保养得很好,十分干净,但是表面有些磕碰的痕迹,还有钢丝刷刷过去的划痕,只一眼便能看到那穷酸的气质。
但这饭盒的主人——少年林皖眉眼干净坦荡,没有半分自卑,双手白净,比一般女生的手甚至还要白皙几分。他的双手自然地搁在不锈钢饭盒边,让这个不锈钢饭盒都显得高级了不少。
钱丰鬼使神差地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自己嘴边。
“怎么样?好喝不?”林皖问。
勺子顿在半空。
钱丰以前看过资料,说香味和味道是与记忆绑定的。
这鸡汤,有小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记忆。
饭店人声嘈杂,周遭人来人往,林皖一双清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等着他回应。
钱丰垂下长长的睫毛,把眼底翻涌而起的情绪全部遮掩。
“怎么了,不好喝吗?” 林皖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向他。
钱丰压下那些遥远的回忆,淡淡应了一声:“嗯,好喝。”
林皖自己只简单喝了小半碗,剩下满满一饭盒的鸡汤,最后全都进了钱丰的肚子。
吃完饭,两人转身打算回网吧。钱丰却站在饭店门口,脚步没有挪动。
“怎么不走啦?” 林皖疑惑地催促。
钱丰抬眼看向面前这个少年。对方眼神纯粹坦荡,看不出半分算计,那份关心也是完完全全发自本心。钱丰胸腔里五味杂陈,之前一心想要引诱、拉扯对方的念头,在此刻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以后我们不要来网吧了。”
他看着林皖,缓缓开口:“我家里有配置很好的台式电脑,以后要玩,直接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