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死水母的陨落

上善若水,法力无边。

归灵作为在深海里遨游的水母,至今为止存活了不知多少个年头。

深海里的幽蓝,梦幻如她,脆弱亦如她。

当遭受毁灭性的打击时,她便退化为幼年体,如同水螅体一般,躲进最深的海沟。

经过千锤百炼,她终于在成年体最强盛的状态,吸收日月精华,学了仙术,造就肉身。

却不知灭顶之灾正悄然而至。

北海大域,乌黑的海蔓延至无边天际线,西沉的残阳像沉船里裹藏的黄金一般洒满海面。

诱惑与危险并存的海,盗猎者的天堂,猩红的杀戮在这里很常见,唯有晚霞时分,才能有片刻安宁。

归灵是时候在这黑海中探出头来的,不熟练地举起手臂探出海面,粘腻湿滑的咸风刮过,归灵像个小海草浑身抖了起来。

她淡蓝的长发缠满了珠宝钻石,眼睫毛如水黾般狭长,蓝得发黑的双眸打量着远方的渡轮。

又来了一个大家伙,归灵琢磨着。等天彻底暗下来,就有无数盗猎船与它炮火冲突,到那时就有金灿灿的石子坠入海里,她喜欢这些亮晶晶。

海上风暴马上就要来了,天马上就要黑了,归灵的身体跟风一起晃动,这时候有种奇怪的、揪心的异响糊在耳朵边,身体的所有东西好像都听从这个声音,与之共鸣,像要分裂一般,来自灵魂深处的寒颤。

归灵急忙想要猛扎回海里,可她动不了,她辛辛苦苦塑造的肉身此刻却像禁锢她的牢笼,她现在回不去水母态,也就没办法使出她的终极一招——逃命**,就算现在放弃修为再变成笨蛋小水母,也好过即将痛苦地死去。

残阳光线慢慢变暗。归灵看见远处驶来一堆乌泱泱的东西。

那黑块头离得越近,她感到越逼仄,皮肤紧缩,骨头碎化,喉咙冒出血来。

该死的、该死的,她可不该死啊,归灵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耳鸣声,眼睛渐渐模糊。

天道难道要她今天死吗?

归灵的头发大把大把掉,她喜欢的小石头也随着头发沉入海,她刚修炼成人形没多久,现在就要死吗?

她不甘心。她的灵力脱离她的□□,蔓延到整片海域。

一股神力将她一跃而起,痛苦的力量让她闪现在一开始见到这这个繁华的渡船甲板上,她看见穿着华丽服饰的人,露出惊恐的脸。

原来在这个大家伙里藏着的不仅仅有亮晶晶的石头,还有和她一样喜欢这些石头的人。

可惜太迟了,她一点都不了解他们,一点都不了解越过海面的世界。

此刻,他们也和她一样痛苦到身体发软,撕扯着领口的衣服想要得到解脱。

不是这里,她垂眸。

海水包裹着她愈发透明的□□再次闪现,像水母蓄力跃动一般,一路向前,抵到前方那黑色的深渊——一个巨型大花状的黑色铁物。

黑色铁物不断发出耳朵听不见、身体却能回应的声音,震得肺腑发痛。

此物霸占大半个甲板,甲板除了归灵外空无一人。

难道也不是这里?

突然,一股声音的波动——穿透过厚重的水晶石防护层,传到归灵耳边。

归灵低头嗤笑一声,扬起头颅,直视眼前的水晶。

找到了。缩头乌龟。

归灵鼻子耳朵因为这超近距离声波被刺激得涌出温热的液体,她这时却没有露出痛苦的神情,她决定坦然地走向归途。

她闭上双眼,双手缓慢却有力地高举,与此同时,她身后的海域赫然涌起万丈高的水墙。

“怪物”“怪物”“怪物……”“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她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张开薄凉的双唇,咏唱悼亡的灵歌。

只见归灵眼前数米厚的水晶轰然碎裂。

归灵缓缓睁开双眸,深蓝发黑的眼睛也留下鲜血,宛如她身后万丈水墙那么冷冽,手往上汇总,水墙包裹住这漆黑一片的盗船。

“你究竟是谁?水妖?海怪?”

归灵没有回答,手猛地往下一压——

千吨重的海水猛地下压,飓风嚎叫,风暴袭来,浩瀚的海波涛汹涌着。

今晚是个不眠夜,风暴雷雨为这片海奏响哀乐。

……

好冷,好疼……归灵的身体在柔软中起起伏伏,是海水的怀抱,她这也算着荣归故里,归灵用仅残存的意识瞎想着,我就知道我不会死……意识越来越模糊了,记忆在衰退,很好……就这样……至少还捡回一条小命,做个无忧无虑的小水母其实蛮好的,就是可惜了我收集的亮晶晶……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这种疼痛感消失不见。

……

“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席卷了这片神秘的海域,目前富靓国派遣的雇佣员正前往北海大域,积极搜寻生还人员……”老旧的电视剧播出最新的新闻。

一群身穿白金色制服、身材修长匀称的男人挤在三四张小桌子里喝着小麦茶。他们制服做工精美,眉眼锐利,正是电视里讲的由富靓国派遣来的雇佣员。

这里是最靠近北海大域的村庄,他们从富靓国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明天打算从北滩启程,前往北海大域深处。

他们的任务明面是搜寻幸存者,暗地里却是要打捞沉船珠宝。在海啸来临前,富靓国派遣的商船经过此地,沉船价值不可估量。

“卡西斯,要不是因为海啸天灾,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来这地方,可真够冷的。”一个瑟瑟发抖的男人对着坐在他正对面安静吃面包的金发蓝眸的男人说道,零下的气温使他的声音抖得好不可怜。

浑身打着冷颤讲话的人是富靓国本地人,黑发卷毛,唇红齿白,眼角一颗美人痣,名为水伽尔,是当地有名的富商之子,此刻正在很没形象地擤着鼻涕。

“我的家乡在西方同纬度,这点冷不算什么。”被叫作卡西斯的男人有这高挺的鼻梁,下颌角锋利,薄唇雀斑脸,“但是现在就这个温度,实在很反常。”

卡西斯讲话慢慢的,每个词语的发音都很柔和,和他一米九的高大身形非常不符。

吃完这一餐,他们起身准备离开小馆,推开门,寒风刺骨,雨雪扑面而来。

“这不是才刚入秋吗……阿秋阿秋。”水伽尔被扬了一脸雪,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喷嚏。

他们回到房车上,车顶镶满水钻,水伽尔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藏回被窝里,“真受不了真受不了”,他嘴里嘟囔着。

卡西斯见状把厚手掌捂在他的额头上,“你发烧了。”

“太好了,劳驾你跟登记员说一声吧,我就负责守车,这鬼天气还要出海,真受不了。”水伽尔整个脸都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卡西斯点点头,又补了一个好字,去驾驶舱开车。

低矮的房屋,泥沙路,一群与之不符的精良大车有序地穿行。

到达北滩,大型船只已备好在港口。卡西斯下车归队,刚巧碰见登记员,跟他说了一声水伽尔的情况。

登记员见怪不怪,在南野土生土长的小伙子来到这总会水土不服病倒一段时间。

卡西斯跟着他们上船。水手吹起了扬帆的号角。

声音大到水伽尔在梦中惊醒,他裹着被子坐起身来,扭头看见桌子旁放着一包药片和水壶。

水伽尔笑了一下,抠出药片就着温水咽了下去。他起身,穿戴好武器,下车巡逻。

雨雪停了,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路面滑湿,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地上,水伽尔仰起头眯眯眼,感受着。

远处海滩聚集了不少人,熙熙攘攘的。水伽尔见状大喊一声:“都在干什么呢?”

不少雇佣员被吓到,站直身体回过头,看见是水伽尔又笑了起来,“你丫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谁呢,水伽尔,快来。”

水伽尔嬉皮笑脸地走过去,脸和鼻子被冻得红红的,一脸得逞的样子,“什么东西呢?看得这么起劲。”

水伽尔走上前,几个人给他让出一条路。

人群散开的同时,他看见了一个人类婴儿。

很小,就像刚出生没多久。眼睛紧闭,身上缠着海带。

“什么情况?弃婴?”水伽尔连忙跪在小婴儿的旁边,探了鼻息和心跳。

“还活着。”水伽尔一边把杂草解开,一边脱下自己的防寒外套小心地把她包裹住。

“水伽尔别碰她,她有海咒病。”

“她还是个孩子,我带着她,如果她活不了,我就安葬她。”水伽尔抱着婴儿起身。

周围人更加唯恐避之不及。

“水伽尔你会后悔的,她会害了你。”有一个人说。

“那就让该死的快来吧,我没法见死不救。”水伽尔冷冷地说道。

……

夜幕降临,水伽尔在床边准备眯眼睡一小会。照顾孩子真不容易,他把医疗仪拿出来给婴儿测了个遍,有些脱水和低烧,于是冲泡了有药粉的奶喂给她,孩子这一天哭、要喝奶、睡觉三者轮着来,水伽尔感觉自己的眼角纹又多了一条。

车门解锁声,水伽尔睁眼,见卡西斯回来,他宽大的肩膀上积了一层雪,背了一大袋东西上来。

“嘘,小点声。”水伽尔指了指旁边的婴儿。

卡西斯绷着脸走进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久久沉默着。

“你怎么了,是出海遇到什么问题了?”水伽尔压低声音问。

卡西斯把包放下,摇头,“海被冰封了,明天再用破冰船去开路。”

“这鬼天气。”水伽尔嘟囔了一声。

“水伽尔,你知道什么是海咒病吗?”卡西斯低声说。

再糊涂的人看到卡西斯严肃的模样也醒悟了,水伽尔坐直身体,“是什么?”

“是现在还没法治疗的、无解的病,甚至还查不出病因是什么,病人就因器官衰竭,骨头萎缩,毛发枯死的病。”卡西斯吸了口气,“被称作大海的诅咒,这就是海咒病的由来。”

“可她能吃能睡,怎么可能……”水伽尔微微瞪大了眼睛。

“她如果真的是一个健康的孩子,那她为什么会被遗弃?”

“可能……可能是海啸前商船里逃出的小孩,也并无可能,对吧?”

“……我们被下令不能离开这辆车,即刻起前往富靓国医疗部进行诊断,如果我们身体发生了衰退迹象……”卡西斯掏出一个透明盒子,里面是刺眼的红色按钮,“按下它,将有人为我们收尸。”

“你……为什么要上车,由我一个人承担就好了。”水伽尔喃喃道。

卡西斯把旁边的背包打开,里面是补充的物资,还有婴儿的用品,“你照顾孩子,总得有一个人开车,不是吗?”

“有个好消息,我上车前去周围的村子都打听一圈,近期生育过的女性家里都有嗷嗷待哺的婴儿,或许她真的是从海啸里活下来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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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水母回忆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