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蓝灰色的冲锋衣(上)

二月,稻城一中的残雪还没化干净。

初春的风带着一股子化雪时的湿冷,顺着裤管直往骨头缝里钻。早上七点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高二的学生们裹在蓝灰拼色的冬季冲锋衣里,拉链拉到最顶端,把半张脸都缩在硬挺的领子里,像一群臃肿的企鹅。

“校服拉链拉好!里面穿卫衣的,把帽子给我塞进去!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

教导主任高卓背着手站在传达室台阶上,皮带勒得极紧,手里举着个劣质的大喇叭,声音在冷风里震得人耳膜发麻。

一辆黑色轿车在街角停下。

车门打开,祁冰下了车。他穿着同样的蓝灰冲锋衣,但这件防风防水的校服穿在别人身上像麻袋,穿在他身上却出奇地服帖。他拉链只拉到下巴,露出里面一截纯白色的高领打底,衬得那张脸越发冷白。

“哎!那个同学!拉链拉到顶!你哪个班的?”高卓的喇叭立刻对准了他。

祁冰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偏一下,径直往校门里走。跟在身后的殷度快步上前,不知低声跟高卓交涉了什么,高卓脸色变了变,悻悻地放下了喇叭。

高二(3)班在二楼走廊尽头。

班主任周金明是个教语文的中年男人,脾气温吞,正拿着花名册在讲台上点名。见殷度把人送到门口,周金明赶紧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祁冰同学是吧?快进来。”

教室里原本闹哄哄的声音,在祁冰走上讲台的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大家停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祁冰。”周金明清了清嗓子。

祁冰站在讲台旁,目光越过一排排蓝灰色的校服,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最后极其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座位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红白拼色运动外套。桌角上,用圆规尖刻了一个极小的字。

“祁冰,咱们班座位是按个子排的。你坐第三排靠过道那个空位吧,视线好。”周金明指了指前排。

“我坐后面。”祁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甚至没给周金明反驳的余地。他径直走下讲台,往最后一排走去。

路过倒数第二排时,他余光扫到一个女生。

那女生扎着高马尾,两缕八字刘海垂在脸颊边,穿着件黑色的连帽衫。她正托着腮,视线越过前面的同学,一动不动地盯着第三排一个留着乖巧短发、正在低头背单词的女生。

察觉到有人经过,高马尾女生(季雪桐)立刻收回视线,微微低头,垂下的刘海刚好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祁冰脚步微顿,把这隐秘的一幕收进眼底,随即在靠窗的空位坐下。

刚坐下没两分钟,后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猫着腰溜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冲锋衣,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圆领内搭。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那双眼睛特别亮。

是程屿。

他刚庆幸自己神不知鬼不觉,一抬头,正对上后门窗户外面,高卓那张黑成锅底的脸。

“程屿!你给我站住!”高卓的大喇叭声在走廊炸响。

全班哄堂大笑。程屿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一边赔笑一边往自己座位走。走到最后一排,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座位上,坐着那个穿白高领的少爷。

“同……同学。”程屿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市井里混出来的讨好笑意,“那个,这是我的座位。”

祁冰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程屿一眼。

程屿的呼吸紧了紧。离得近了,他发现这新同桌的眼睫毛很长,而且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根本不属于高中生的冷淡和傲气。

“旁边不是空的吗。”祁冰开口了,声音不大,清清冷冷。

程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又看看自己,摸了摸鼻子:“啊……是空的。我这不是习惯了坐靠窗嘛,风水好,方便看高主任有没有来抓人。”

祁冰没理他。

程屿见人家不搭理,也不恼。他把书包塞进旁边的桌肚,一屁股坐下来。

这节是语文课,周金明在上面讲《滕王阁序》。程屿根本没听进去,他一直在偷偷打量祁冰。

这人真奇怪。穿得跟他们一样,但就是哪儿都不一样。那件蓝灰冲锋衣穿在自己身上沾着不知哪来的灰,但穿在祁冰身上,平整得像刚熨过。

程屿从桌肚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刚准备往嘴里塞,忽然停住了。

他看了看祁冰,把糖递了过去。

“哎,同桌。”程屿压低声音,笑得眉眼弯弯,露出虎牙,“吃糖吗?甜的。”

祁冰看了一眼那颗白色的奶糖,又看了一眼程屿亮晶晶的眼睛。

“不吃。”他冷冷地说。

“别客气啊,咱们以后就是同桌了。我叫程屿,程序的程,岛屿的屿。你叫啥?”程屿这社交悍匪的毛病又犯了,直接把糖放在祁冰的语文书上,“见面礼。”

祁冰垂下眼。没拿糖,也没说话。

程屿也不在意,刚想继续套近乎,忽然感觉到一阵穿堂风。

冷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这老教学楼年久失修,窗户有点变形,关不严实。风一吹,祁冰桌上的那一页书就被吹得翻过去。

祁冰把书按平。没一会儿,风又把书页吹翻了。

程屿注意到,祁冰白皙的手背被冻得有点发红,而且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这少爷,怕冷。

程屿没说话,默默把自己桌上的书合上。他低头,把身上那件蓝灰冲锋衣脱了下来。里面只剩那件黑色的圆领卫衣,风一吹,卫衣贴在身上,显出少年单薄却结实的肩背。

“你干嘛?”祁冰终于出声了,看着他。

“堵风啊。”程屿理所当然地说。

他站起身,把冲锋衣团成一团,结结实实地塞进了两人桌子中间、窗户缝隙底下的空隙里。又用书压了压边缘,确保风吹不进来。

冷风被截断了。

程屿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坐回座位,冲祁冰露出一个笑:“行了,这下吹不着你了。”

祁冰看着那个堵在缝隙里的冲锋衣,又看了一眼只穿着薄卫衣的程屿。

这个人,明明自己冷得直搓手,为什么还要把衣服脱下来?

祁冰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程屿。”他忽然开口。

“啊?”程屿转头,眼睛亮了亮。这还是同桌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这衣服……”祁冰看着那件洗得领口都有些松垮的冲锋衣,微微蹙眉,“多久没洗了?一股油烟味。”

程屿的笑容僵在脸上,耳朵“腾”地一下红了:“洗……洗了啊!今天刚换的!就……就有一点点油烟味而已!我家开烧烤店的嘛!”

祁冰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解释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哦。”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嘴角却微不可查地往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程屿挠了挠头,总觉得刚才自己好像被这只高冷猫给耍了。

下课铃响,周金明前脚刚走,教导主任高卓后脚就背着手游荡到了后门。

“程屿!你刚才迟到的事还没完呢,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高卓的大嗓门在走廊上回荡。

程屿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他那个叫韩扬的死党旁边时,韩扬大嗓门地喊了一句:“程哥,你这同桌哪来的?怎么跟个冷面阎王似的,你也不怕冻死。”

“滚蛋,少说两句。”程屿踢了韩扬的凳子一脚,跟着高卓去了办公室。

教室里恢复了喧闹。

苏楠楠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凑到韩扬旁边,低声说:“你有没有发现,程屿今天脾气特别好?平时谁敢这么说他同桌,他早怼回去了。”

韩扬挠了挠寸头:“好像是啊。这小子该不会……”

祁冰坐在座位上,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坐在他们前排的季雪桐站了起来,拿着一张物理卷子,转身走向陈念的座位。

“陈念,这道大题的第三问,你怎么算的?”季雪桐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刻意的随意。

陈念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我是用动能定理算的,给你看我的草稿。”陈念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椅子,“你坐这儿看吧。”

季雪桐没坐下,只是往前倾了倾身,高马尾垂下来,两缕八字刘海刚好挡住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她拿着笔,在卷子上指了指:“这里……我也用了动能定理,但结果不太对。”

她靠得太近了。陈念头发上的洗发水味,一点点钻进鼻腔。季雪桐的笔尖在纸上微微发抖,她只能拼命稳住呼吸。

祁冰坐在斜后方,视线本来只是随意扫过,却刚好捕捉到了这一幕。他看着季雪桐紧紧攥着笔杆的手指,又看着陈念毫无防备的笑脸。

祁冰垂下眼睫。

他太懂那种感觉了。那种想靠近又不敢,连呼吸都要反复练习的小心翼翼。

程屿被高卓训了半个小时,回到座位时,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但一进教室,又立刻恢复了那副小太阳的笑脸。

放学时,程屿收拾好书包,趁着祁冰还没走,忽然拿起圆规,在自己的桌角上用力刻了几下。

祁冰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程”字。

“做个记号。”程屿抬起头,冲祁冰露出虎牙,“这地盘以后就是我的了。同桌,你也做个记号呗?”

祁冰看了他两秒,背起书包,冷冷地丢下一句:“无聊。”

然后径直走出了教室。

程屿看着他的背影,也不恼,只是嘿嘿笑了一声。

他不知道的是,祁冰走出后门的那一刻,右手在口袋里,紧紧攥住了那根刚才用来刻字的圆规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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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冻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