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是一把钝刀。不割人,但往骨头缝里钻。
晚上九点,稻城的老城区已经冻透了。路灯的光晕里飘着细碎的雪沫子,整条街死气沉沉,连流浪狗都缩在卷帘门底下不肯出来。只剩街尾那家烧烤店的灯箱还亮着,红底白字,“烤”字里的那一横不亮了,远远看过去,像个没写完的字,透着一股子潦草。
风往塑料棚的缝隙里灌,把棚顶积的薄雪吹得沙沙响。但棚子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炭火烧得通红,油滴在炭渣上,“滋啦”一声,腾起一簇火星。白烟顺着厚重的挡风门帘往外挤,孜然、辣椒面、烤焦的羊油味混在一起,在这条死寂的街上硬生生劈开了一条活路。
“程哥!三号桌的腰子好了没?客人都催两回了!”
赵久为戴着顶起球的黑色毛线帽,端着个不锈钢托盘从大棚里钻出来,冻得直吸鼻涕。他名字里带个“久”字,加上性格黏糊,街坊四邻都喊他“九妹”。
“催命呢,火候不到咬得动吗。”
后厨门口传来一声清朗的回应。程屿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出来。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卫衣,外面随便系着个沾满油渍的围裙。卫衣的袖子被随意撸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紧致的肌肉线条。他头发剪得很短,浓眉单眼皮,眼尾微长。手里攥着一大把刚烤好的铁签子,热气腾腾。
他走到三号桌旁边,把签子往桌上一搁,顺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左边若隐若现一颗虎牙,眼睛弯弯的,像个小太阳。
“哥,慢用。今天这羊是现杀的,嫩。”他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天然的熟络。
“程屿这手艺是越来越行了,以后谁跟了你小子,算是有口福喽。”老主顾笑着打趣。
“那您可得帮我留意着点,我这还单着呢。”程屿笑着顺杆爬,转身往后厨走。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最角落的那张折叠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儿坐着个和这条街格格不入的人。
那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看版型极其考究,袖口处偶尔翻出来的边缘,带着几枚闪着冷光的定制金属扣。他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用刀刻出来的,眼睫垂得很低,在那张油腻腻的塑料桌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祁冰坐在那里,连呼吸的频率似乎都比周围的人慢半拍。他周围像是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把烧烤摊的喧闹隔绝在外。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是管家殷度。殷度微微弯着腰,手里捏着一包刚拆封的纸巾,如临大敌地看着那张桌子:“少爷。这地方桌椅都不干净,油烟味太重了,您要是想吃什么,咱们回别墅让厨师做行吗?”
祁冰没接纸巾。他看了一眼面前那盘已经凉透的烤串。油脂凝固在肉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坐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带着点化不开的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停在这。这条街脏、冷、乱。但他刚才在车里,看到这烧烤店冒出的白烟时,心里突然莫名其妙地颤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熟悉、却又抓不住的错觉。
“程哥,三号桌加单!”九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程屿应了一声,刚准备转身回后厨,意外发生了。
靠门那桌,一个戴着粗金链子、满脸横肉的光头男突然站了起来。这是这一带有名的混混王皓,旁边还跟着个贼眉鼠眼的跟班,何宗。
王皓喝得满脸通红,一把攥住了旁边路过的一个女顾客的手腕。
“妹妹,一个人吃多没意思,陪哥喝两杯?”王皓满口黄牙,笑得恶心。
女顾客吓得脸都白了,拼命往后缩:“你干什么……我不认识你,放开我!”
“喝一杯不就认识了嘛!”何宗在旁边帮腔。
棚子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所有人停下筷子,老主顾们皱起眉头,九妹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但没人敢说话。王皓在这片儿横行霸道惯了,谁也不想惹一身腥。
程屿原本走向后厨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冲动地冲上去。他在市井里长大,知道对付这种不要命的流氓,硬刚是下策。他顺手从旁边的空桌上抄起一个空啤酒瓶,背在身后,这才快步走了过去。
“王哥。”程屿走到桌边,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极其客气,“怎么了这是?我这弟弟妹妹不懂事,惹您生气了?”
王皓斜了他一眼,舌头有点大:“你谁啊?”
“我是这店里的。”程屿拿抹布擦了擦桌上的水渍,声音不大,但很稳,“您看,这串烤糊了,我给您换一串。这位姐姐是我们店常客,她朋友马上来接她。您要是想喝酒,我给您送两瓶好酒,记我账上。”
话是给台阶,但背在身后的那个啤酒瓶,暗示着这台阶底下藏着钉子。
王皓觉得面子挂不住了。
“你他妈算哪根葱?轮得到你教老子怎么做事?”王皓猛地松开女顾客,站了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凳。
“小兔崽子,老子今天教教你规矩!”
王皓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抓起桌上一个空啤酒瓶,毫无预兆地朝着程屿的脑袋砸了下去。
“程哥!”九妹惊呼出声。
程屿下意识想躲,但距离太近,他本能地偏过头,准备用肩膀硬生生扛下这一下。
但他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来。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王皓杀猪般的惨叫。
程屿猛地睁开眼。
刚才还坐在角落里的祁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两人中间。他甚至没有脱那件昂贵的羽绒服,只是单手扣住了王皓的右腕。
“咔哒”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王皓的手臂被强行扭到了一个扭曲的角度,整个人被迫半跪了下去,脸死死贴在程屿那张还带着油污的桌子上。
“当啷”一声,王皓手里的啤酒瓶砸在地上,碎了。
“疼疼疼!撒手!我操——”王皓的粗脖子上青筋暴起,拼命想挣扎,但那只扣住他手腕的手像是一台液压钳,纹丝不动。
祁冰低着头,像是在看一团恶心的垃圾。
他空着的左手慢条斯理地从旁边的铁盘里,抽出了一根刚烤好的铁签子。签子尖还滴着热油。
祁冰把签子尖轻轻抵在王皓的脸颊边。
王皓瞬间僵住了,连叫唤都不敢了,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吵死了。”祁冰的声音很轻,在这嘈杂的棚子里几乎听不清,却让旁边的程屿后背发麻。
祁冰微微俯下身,看着王皓的眼睛:“你再骂一句,我就在这张脸上画个花,你信吗?”
王皓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属于上位者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王皓毫不怀疑,如果他再动一下,这根签子真的会扎进他的眼球。
“我错了我错了!少爷!我有眼不识泰山!饶了我吧!”王皓彻底崩溃了,声音都在发抖。旁边的何宗更是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滚。”
祁冰松了手。
王皓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手还在不可抑制地发抖。他连滚带爬地拉起何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店。
棚子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又恢复了喧闹。女顾客连声道谢,九妹赶紧把人扶到一边。
程屿站在原地,看着祁冰。
祁冰已经收回手,正低头从兜里抽出一张纸巾。他一根一根地擦着刚才抓过王皓的那几根手指,擦得很仔细,然后随手把纸巾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谢了。”程屿看着他,声音有点干。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么斯文、却又这么狠的方式解决问题。
祁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只对视了一瞬,程屿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用。”
祁冰吐出这两个字,转头对殷度说:“结账。”
“扫过了,扫过了,不用付了!”程屿赶紧摆手。
祁冰没理他。殷度已经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钞票压在桌角,那面值够买下半个摊子。
祁冰拿过椅背上的围巾,往外走去。经过程屿身边时,他停顿了半秒。
他闻到了程屿身上那股味道。很重的炭火味,混着一点被风吹透的冷冽肥皂香。
很暖。也很熟悉。
祁冰垂下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程屿的右手。那只手因为刚才的紧张,微微攥着,虎口处,一道白线一样的旧疤赫然在目。
祁冰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他什么都没说,推开门帘,走进了腊月的冷风里。
程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把手插进围裙兜里,摸了摸刚才被铁签烫到的手指。
“程哥,刚才那少爷好吓人啊。”九妹凑过来,打了个哆嗦,“不过也太帅了吧。那手腕,说拧断就拧断啊。”
程屿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压在桌角的钞票,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街角,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司机拉开车门,祁冰弯腰坐了进去。车厢里的暖风瞬间包裹了他。
车窗玻璃很快蒙上了一层薄雾。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少爷。”殷度在副驾驶转过头,“那家店的卫生真的不达标。以后还是别来了。”
祁冰没答话。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垂在膝盖上。右手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旧痕。不知道是刚才用力抓人拉扯到了,还是怎么,那道疤现在正隐隐地发着烫。
他睁开眼,看着雾气蒙蒙的车窗。
刚刚那个男孩子。那个穿着黑卫衣、笑得像个傻太阳的烧烤店小老板。他挡在那个女顾客面前的时候,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
一道像白线一样的旧疤。
祁冰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他伸手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程记烧”招牌在雪夜里亮着暗红色的光。
“殷度。”祁冰突然开口。
“少爷您说。”
“去查查这家店。”
殷度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家少爷一眼:“查什么?”
“查那个烤串的叫什么名字。”祁冰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次……真的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