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盛婉柔本就心神俱裂、惶恐无措,骤然被生母当众问责,身子猛地一颤,眼眶瞬间通红,委屈又惊惧地垂首:“女儿……女儿不知。”

“不知?”沈氏轻叹一声,“今日是什么日子?是你长姐流落乡野十八年,终归宗族、重立名分的大喜之日。”

“阖府费心筹备专属女眷归宗宴,满城世家夫人、贵女亲临道贺,皆是为你长姐南乔正名立体面。你身为妹妹,本该谦恭有礼、尽心相待,弥补长姐多年流离之苦。可你方才所作所为,狭隘小气、争风吃醋,当众与长姐争执,引得满堂非议,扰了宴席和气,更是失了世家贵女该有的端庄礼数。”

一番话,轻重得当,分寸绝佳。

既给了老夫人台阶,给了满堂宾客交代,又不动声色护住了自己疼了十八年的女儿。

完美的红脸斡旋,四两拨千斤。

训斥完毕,沈氏又迅速调转眸光,落向前排席位上清冷安然的盛南乔。

她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温软,缓步上前,语气温和体恤,全然是对待亲生长女的宠溺姿态:“南乔,是母亲疏忽了。”

“知晓你今日归宗,我半月前便亲自为你遴选归宗贺礼,皆是贴合世家嫡女身份的珍宝首饰、锦缎衣料,分门别类妥善收在私库库房,本想待宴席过半,当众赠予你,为你添几分体面。方才清点核对清单耽搁了时辰,未能及时照看于你,让你初归家门便受委屈、被妹妹冲撞,是母亲考虑不周。”

话音落,她抬手轻扬,对着廊外候立的管事嬷嬷沉声吩咐:“去,将我库房中备好的归宗贺礼,尽数抬入厅堂。”

“是,夫人。”

廊外候命的仆妇应声退下,步履匆匆。

不过片刻功夫,数名身姿利落的粗使仆鱼贯而入,两人抬一箱、四人架一柜,鎏木礼盒、雕花锦箱、紫檀首饰柜依次列队抬入厅中,整整齐齐陈列在厅堂西侧,琳琅满目,熠熠生辉。

流光溢彩的珍宝铺展眼前:赤金点翠的头面成套整齐、南珠缀玉的璎珞华贵端庄、上好云织的云锦霞帔色泽莹润、精工缝制的四季罗裙纹样雅致,更有珍稀的暖玉摆件、名贵的沉水香块、典藏的闺阁古籍。

满满十余箱贺礼,件件贵重、样样用心,绝非敷衍凑数的俗物。

沈氏侧过身,面向满堂瞠目诧异的世家女眷,坦然浅笑,声音清亮有度:“南乔自幼流离,身世可怜,十八年受尽贫苦磋磨。此前府中无人打理她的份例,是我们盛府亏欠孩子。今日她终归宗谱,往后便是盛府正统嫡长女,该有的尊荣体面、份例赏赐,一分不少,半点不缺。”

“这些是我提前为她备下的归宗薄礼,聊补她多年缺憾。往后府中一切规制,皆以嫡女礼制待她,绝无偏颇。”

这番话掷地有声,当众坐实了盛南乔盛府唯一正统嫡女的身份。

瞬间扭转了方才满堂宾客偏向盛婉柔的舆论风向。

一众方才窃窃私语、暗自诟病盛南乔粗鄙跋扈的夫人贵女,脸上顿时露出赧然之色。

原来并非盛府偏心养女、冷落嫡女,而是主母早已暗中备好厚礼、用心弥补,是她们方才一叶障目、妄议是非。

人群中立刻有人率先开口附和,语气热忱真挚:“大夫人仁厚贤德,思虑周全,盛府风骨,果然名不虚传!”

“是啊,嫡女归宗乃是天大喜事,大夫人提前半月筹备贺礼,真心疼爱长女,实在令人敬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改口称赞。

与此同时,方才碍于情面、未曾第一时间献礼的各家贵妇,此刻纷纷回过神来,连忙召来自家随行仆从。

“快,将我今日为盛大小姐备下的归宗贺礼抬上来!”

“取我备好的那套碧玺头面、织金锦缎来!”

“把我备好的文房四宝、闺阁珍玩尽数呈上!”

一时间,厅外仆从络绎不绝,各家贺礼接踵而至。

珊瑚珠串、翡翠玉佩、名家字画、珍稀绸缎、精致闺阁摆件,一箱箱、一摞摞整齐陈列,层层叠叠铺满半个厅堂,珠光宝气,璀璨夺目。

这场迟来的献礼,声势浩大,体面万千。

所有人都在用实际行动表态:从今往后,盛南乔,是盛府名正言顺、值得所有人结交敬重的嫡长女。

方才盛婉柔攒了十八年的风光人缘,在这一刻,被彻底清零、尽数易主。

盛婉柔立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抵不过心底翻涌的嫉妒与怨毒。

她看着被众星捧月、万众致歉追捧的盛南乔,看着那些原本围着自己夸赞寒暄的贵妇,此刻尽数簇拥在那道素白清冷的身影身侧,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冲破伪装。

十八年。

她安稳坐了十八年的嫡女位置,享了十八年的尊荣体面,不过半日光景,便被这个乡野归来的粗鄙女子,抢得一干二净。

不甘!滔天不甘!

可她此刻狼狈惶恐、身有污点,半句反驳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垂首立在原地,装作愧疚悔过的模样,硬生生忍下所有屈辱。

主位上的盛老夫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底了然温和。

沈氏这番补救,看似公允贤德,实则私心护女,她心知肚明。但这番操作,既保全了盛府内宅颜面,又当众扶正了南乔的嫡女身份,堵住了悠悠众口,两全其美。

她缓缓抬手,压下厅中渐起的喧闹笑意,声音平和威严:“诸位夫人、小姐厚爱,老身心领。今日小女南乔归宗,得各位抬爱,是她的福气。”

话音落,她抬手指向身侧端坐的盛南乔,开始逐一为她引荐满堂宾客,礼仪规整,细致周全。

“南乔,上前听好。”

“这位是吏部张尚书府的老夫人,你可称张老夫人。身旁这位是张家嫡长女,名唤张婉仪,年长你两岁,你称张姐姐即可。”

盛南乔依言起身,身姿端直,步态从容,依足世家晚辈礼数,微微屈膝颔首,声音清泠温婉,礼数周全:“见过张老夫人,见过张姐姐。”

张老夫人见她身姿端雅、进退有度,全然不像乡野长大的粗鄙女子,眼底满是赞许笑意,连连颔首:“好孩子,端庄大气,不愧是盛府嫡脉风骨,日后定是前程可期。”

“这位是太傅柳大人的夫人,柳夫人。身侧是柳家二姑娘柳清鸢,与你年岁相仿,你们可多多亲近。”

“见过柳夫人,见过柳姐姐。”

“这位是镇国将军府的老夫人,身旁是苏家嫡女苏凌月。”

“见过苏老夫人,见过苏姐姐。”

老夫人逐一引荐京中顶级世家的命妇、贵女,从三公九卿家眷到勋贵世家小姐,条理清晰,规制严谨。

每引荐一人,盛南乔皆礼数周全,屈膝颔首、温柔问好,语态谦恭却不卑微,从容淡然,落落大方。

旁人见她初次置身顶级贵圈宴席,面对满堂权贵依旧镇定自若、礼仪无半分错处,皆是暗暗诧异。

谁也想不到,一个在乡野磋磨十八年的女子,竟有这般浑然天成的大家气度。

唯有盛南乔自己,心底在礼貌应答的同时,默默疯狂吐槽。

【救命,太累了。】

她垂着眼帘,面上维持着温顺乖巧、端庄知礼的世家嫡女模样,内心疯狂复盘。

现代的她,是刀尖舔血、生死一线的顶级保镖。执行任务时,讲求干脆利落、杀伐果断,从无这般繁文缛节、规矩桎梏。

握手点头、简洁致意、高效沟通,是现代社交的全部准则。

可这古代世家,规矩繁复到极致。

见长辈要屈膝、见平辈要颔首、称谓分毫不能错、站姿坐姿必须端正、语态必须温和恭顺、笑意必须恰到好处。

仅仅半个时辰的引荐问好,屈膝、颔首、问好、应答,重复数十遍,规整刻板,一丝一毫不得偏差。

连抬手的弧度、垂眸的角度、说话的音量,都暗藏规制,错一分便是失礼,落人口实。

属实是高端、繁琐、累人。

全程表面岁月静好、端庄得体,内心高强度营业、全程紧绷不敢松懈。

她深刻体会到,古代顶级世家的体面,全是用无数规矩、无数隐忍、无数克制堆出来的牢笼。

看似尊贵荣华,实则步步受限,步步是规矩,步步是人心算计。

一番引荐寒暄尽数完毕,满堂女眷已然彻底接纳了这位归来的真嫡女,态度热忱温和,再无半分轻视鄙夷。

老夫人见时辰正好,天光正盛,适宜行大典,当即沉声起身,衣袂轻扬,威仪自生。

“吉时将至,内宴暂且作罢。随我移步前院宗祠广场,行归宗认祖、入谱正名大典。”

一语落地,满堂众人纷纷起身,躬身应诺:“是,谨遵老夫人吩咐。”

井然有序的人流缓缓散去,众人依尊卑次序,缓缓向前院移步。

盛府格局规制严谨,内院为女眷私宴居所,前院为宗族礼仪重地,内外分明,男女有别,规制丝毫不乱。

方才的女眷私宴,只是预热庆贺、认脸熟络、正其名分;真正决定盛南乔身份地位、昭告整个盛氏宗族、记入族谱万世留存的,是前院盛大庄重的归宗大典。

唯有走完这套完整、严苛、正统的宗族礼仪,她才算真正洗脱乡野贱籍,正式成为盛府名正言顺、受宗族认可、受祖宗庇佑的嫡长女。

一路穿回廊、越花庭、过垂门,由内院行至开阔恢弘的前院宗祠广场。

甫一踏出内院垂门,视野瞬间开阔。

与内院的精致温婉不同,盛府前院恢弘庄严、肃穆规整,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沉淀底蕴。

青石板铺就的广场宽阔平整,一尘不染;两侧古柏苍松挺拔苍翠,庄严肃穆;正中矗立着盛氏百年宗祠,朱红大门巍峨厚重,匾额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宗族威严。

此刻,偌大的宗祠广场早已规整列队、肃静无声。

与方才内院清一色女眷不同,前院大典乃是宗族正统礼制,允许宗族男丁、族老长辈、在外任职的族人尽数参与。

乌泱泱的人群分列两侧,秩序井然。

首列端坐的,是盛氏宗族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三位族老,须发花白,神色肃穆,手持族谱礼册,静待大典开启。

次列站立的,是盛府本家、旁支所有成年男眷、世家子弟,个个身着规整藏青或玄色锦袍,身姿端正,神色恭肃。

更有不少在外任职、特意告假归府的盛氏族人与姻亲男眷,尽数到场观礼,见证嫡女归宗盛典。

人声寂寂,无风无噪,唯有大典特有的庄重肃穆,笼罩全场。

而在人群最外侧、广场东侧的仪仗方位,立着一队身形挺拔、气场凛冽的黑衣铁甲侍卫。

侍卫个个身姿挺拔、佩刀肃立、眼神锐利、气息冷厉,皆是军中精锐制式装扮,与世家温润文雅的氛围格格不入,自带铁血肃杀之气。

队伍最前方,立着一道极其惹眼的挺拔身影。

男子一身玄色织金云纹常服,腰束玉带,肩宽腰窄,身姿颀长挺拔如青松苍柏。墨发以玉冠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凌厉分明的眉眼。

五官轮廓深邃冷硬,剑眉入鬓,凤眸狭长深邃,瞳色沉黑如寒潭,无半分温度,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

明明静静立在人群之外,不言不动,却自带威压气场,让全场世家子弟敢直视,自然而然成为全场最瞩目的存在。

正是萧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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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候春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