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累了。”“老师”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直接在白朔的脑海中响起:“休息一下吧。”
温润又不容抗拒的精神力深入到精神图景的每一处角落,让白朔渐渐放弃思考和反抗的**,只想沉浸在这份舒适里。
他几乎忘记了这里是幻境。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周遭的一切都似乎在这静谧的疏导中融化,让他除了两人之间的精神链接外,什么也感知不到。
像一头终于卸下利爪的猛兽般,白朔堪称温顺地,蜷缩在对方的“环抱”之中。
这幅场景,让所有观众都目瞪口呆。
“难道说,白长官心底……渴求被这样一个向导安抚?”
“他竟然完全沉溺进去,太有损S级的形象了。”
“仍然不敢相信他跟那个D级绑定了,完全牛头不对马嘴啊!”
监测仪上的数据波动越来越趋于平稳,可工作人员的脸色反而更加凝重。严辛觉作为整个赛事的发起人,高坐在后台,正随手抓了一把爆米花。
“主任,我们要不要派高级向导介入白长官的幻境啊。”
“不,大可不必。”严辛觉一脸轻松地答道,“坐等那个小D级的发挥就行。”
“无论他的成败,白朔也没脆弱到真的会被困住。”
安泽已经在幻境中徘徊了许久。
他在圣所的各个走廊之间穿梭,却一直陷入鬼打墙,连白朔的影子都没有摸着。
这样复杂变幻的场景只可能有一个解释,那便是幻境的控制者此刻不想被外人打扰。
从训练房摸了一把能量枪后,“砰”的一声,安泽直接轰掉了一堵墙。接连几声枪响在圣所中回荡,安泽没有章法地随意轰炸,直奔目标地。
五分钟后,他便来到了一间教室前。
门紧紧锁着,但安泽能鲜明地感知到里面正交缠着的两股精神力。
啧,他们搞到什么程度了?
重重地轰了两下后,大门却纹丝不动,连皮都没掉。他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接着释放出精神触手,钻入锁孔。
“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
踏进教室的一瞬间,在白朔转头之前,安泽便迅速架起长枪,干脆利落地扣下了扳机,“砰”一声巨响在教室内炸开。
然而子弹没有射出。
站在白朔身前,握着他的手疏导的青年看向安泽,不甚在意地冲他一笑。无论是白朔,还是场外的观众,没有人能看到这人具体的面容。
可那张脸对安泽而言无比清晰。
除了比此刻的他成熟几分以外,他们没有任何差别。
每多看几一秒他“自己”,他都觉得这幅画面更加诡异,只想快点结束。然而在开了一发空枪之后,白朔已经用精神力将那人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
在这样的控制下,安泽手中作为幻境道具的能量枪,和玩具无异。
他索性将长枪扔到一边,调动起自己所余不多的精神力。如他所料,白朔不想被人打断,却依然自动为他的精神力敞开一切。
就和面对那位“老师”时一样。
下一秒,没有任何拖延地,一道精神力如长矛般穿透“老师”的心脏,鲜血迅速染红白衬衫,整个人倒在血泊之中。
安泽毫不犹豫地杀死了“自己”。
亲密的链接被骤然切断,白朔急促喘息起来,沾上血迹的发丝和脸颊颤抖着,十分狼狈。
涣散的意识中,他只感觉心头被人剜去了一块。
教室的墙壁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幻境在以极快的速度崩塌。没过多久,赛场上便出现了两个身影。
白朔头发和衣服都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安泽站在几步之外,和他隔着一些距离。
“白长官竟然真的被那个D级带出来了?”
“一会儿砸屋子一会儿杀人,我感觉这安泽有暴力倾向。”
“这俩人在一起也太恶心了,互相喜欢对方的反面,一个还把另一个的理想型直接弄死了?”
伴随着火热的议论,忠诚度测试彻底结束,第二轮的投票正式开始。
安泽看向大屏幕上两人的实时排名,所有组合都在快速地上上下下,除了他们,稳坐倒一。
很好。
艾登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走来,显然,他对自己和何暄的排名依旧很满意。
他套近乎似的搭上白朔的肩,开玩笑道:“长官,协会的强制绑定规则确实很反人性吧,让你不得不和一个D级一块被人看笑话。”
白朔没有接话,像是无暇分神,只用力推下他的手,脸色臭得吓人。
“怎么,干掉你的理想型,让你很不爽吗?”艾登走后,安泽试探性地问道。
“没有。”白朔回答得很果断,眼睛却并没有看向他,“这是最快打破幻境的方式,谢谢你。”
回到房间时,已经接近深夜了。
安泽洗漱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白天的场景在眼前混乱地交错着,一会儿是系着围裙的青年,一会儿是老师对某学生精神安抚的画面。
他记得当时白朔在幻境中的样子。没有平日的冷硬,取而代之的是放松和柔软,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冰蓝色眼睛安静地闭着。
被那个面容模糊的“老师”安抚得失掉理智。
安泽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夜晚似乎对他有点意见,并不想让他睡个好觉。
漆黑的梦里,一股粘稠冰凉的触感从四周爬上他的身体,先漫过他的脚踝,随后淹过他的腰,最后几乎让他窒息。
他看不见,却莫名知道,那是血。
而血海的尽头,遥遥站着一个周身纯白的人。
他拼尽全力,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微弱的问话:“……你会原谅我吗?”
没有任何回应。
血海依然在上涨,快要淹没他的头顶。他挣扎着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无比沉重,一直走到他看见那银白的头发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冰蓝色的双眼像两颗沉在深海之下的宝石。
“你恨我吗?”安泽问道。
梦里的白朔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远,直至消失不见。
安泽猛地睁开眼,房间内昏暗,只有床头留着昏黄的光。
而他下意识伸出的手,正紧紧拽着一片衣角。
“怎么了?”床边的男人俯身问道。那看向他的角度,竟几乎和梦中重合。
“是不是白天太累,所以做噩梦了。”白朔只穿着一件薄衫,距离很近,能让人感觉到他的体温,“我听到你在说胡话。”
安泽一下紧张起来,心跳得厉害:“你听见什么了?”
“……”白朔沉默了好久,久到安泽已经绝望时,才缓缓开口:“听到你说讨厌我。”
“你的眉也一直皱着,我以为是排斥我的精神力。”
紧绷的唇线放松一些,安泽重新闭上眼:“嗯,还好,有一点吧。”
沉默逐渐蔓延。
白朔似乎没有动,依然坐在床边,安泽甚至都能察觉到那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良久,对方终于开口,音色在黑夜里显得十分低沉:
“我刚刚看了比赛回放。”
“所以?”
顿了两秒后,白朔说道:“你在幻境里的理想伴侣,是现实中真的遇到过的人吗?”
安泽瞬间睁开眼,睡意全无。“不重要。”他说:“为什么问这个?”
白朔沉默了。
安泽几乎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被强制绑定的D级伴侣从幻境中解救出来,被目睹了自己沉溺于理想型的全过程,然后现在在对方床头打听一些私人情感问题。
怎么看都不像某稀有S级哨兵兼大指挥官会做的事吧?
果然,白朔没有再开口。
最后一轮是配合度测试,一大早地,工作人员给每队选手都送来了作战服。
“比赛过程中可能涉及到一些战斗和对抗,还请各位小心安全。”
安泽假装第一次穿这复杂的玩意儿,动作很慢。快换好时,房间内响起瓶子开合的声音。
他扭头看去,只见白朔已经换好,深色作战服勾勒出健壮有力的身形,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联邦指挥官。
除了,他正仰头吞咽某种药片。
安泽眯眼看清了他手上拿的小瓶子:“你为什么吃止痛药?”
白朔被苹果味向导素沉浸式熏陶了几天,头痛得厉害,却并不能说实话:“没事,为待会儿可能受的伤提前做好准备。”
“?”安泽大惊。
这是一个S级哨兵会说的话吗?不会昨天真在幻境里待傻了吧。
两人来到出发点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艾登看到安泽,嘴角立刻扬起一个弧度:“哟,D级小朋友也要参加这一轮啊?”
接着,他又转头对何暄到:“等会儿咱俩悠着点,别把人家吓哭了。”
何暄并没有接话,只淡淡扫了一眼并肩而立的安泽和白朔。
“本轮测试为实战演练,旨在测试伴侣之间的配合度。”主持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如有受伤,请立即呼救。”
接着,所有人的基础信息在直播大屏上显示了出来。
在密密麻麻的凶猛精神体中,安泽那一栏赫然写着:[D级,无精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