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她没有这样静静地看着这个池子了。
她真的很爱这个池子。
确切来说,她很爱这一片云海。
在那云海翻腾里,她好似总能看见人间的许愿,好似有七情六欲,好似有人间烟火,好似有人心的悲苦集乐,有世间的纷纷扰扰,有经历大悲大喜之后,对神的许愿。
许——愿?
她捧起一卷云。
好似是人声喧哗时,于虔诚中,喧嚣退却,那片刻的静谧,化作了双手合十,化作了手里的线香,化作了香烟袅袅,化作一缕心愿,直抵天界,化作了一卷池里的云。
扑鼻而来,是沁人心脾的香,好似水底的沉木,令人忘却一切纷扰,安神,又清凉。
只有虔诚的心,才能化作池里的云。
一念,便是一卷云。
一卷云,可以换来一抹灵力。
手指云绕间,她不禁在想,这是哪一位凡人的虔诚,储藏在了这一片海里。
凡——人?
是啊。如今的人间,太乱了。可是那凡人为何不求助仙神呢?
不禁摇了摇头。
她也是傻了,她忘了,如今的人间,只顾争名夺利,这让不屑钱财的仙人,如何过问。
但她也是奇怪,那人心为何如此千疮百孔,以至于招致天罚,继而心生蜉芥,甚至是催生出芥瘟?
师父不是一直说那人间是繁华盛世吗?
不。
不对。
又是摇了摇头。
——师父,也只是听说。
人间的通道早已关闭,仙人也早早不下凡间。人间不能窥见仙界,而仙界也并不知道如今的人间是何模样。
所有的听闻,都是来自如月镜。
如月镜,照遍世间一切角落,能知前因后果,能见过去未来,神创时代唯一遗留的一面法器。
只是开启如月镜,耗费灵力。
三界互通之时,仙人无需如月镜。
三界不通,功德池枯而复涌后,这如月镜就沦为长生仙人掌管,每隔一段时间,长生便会将一捆云换了灵力,来开启如月镜,将人间的近况,告知众仙。
所以,那极夜,那蜉芥,还有那银乌和芥瘟,其实都是如月镜的影像?
会不会......有错?
明明一边是千疮百孔;一边却是师父的言之凿凿——那人间,是繁华盛世。
是不是哪里错了?
还是开启那如月镜,舍不得灵力,所以看得......不够全面?
想不通。
实在是想不通。
**
想不通,便不想罢。
一脚踏入池子,好似一尾鱼,游弋在云海之中。
传说人族东海有一片海域,湛蓝如碧空万里,那里孕育着一种人鱼,鲛人。
师父说万物有灵,一片山川,一方海域,不同的地界,各自用自己的生命,孕育出不同的生灵,山川孕育草木灵兽金石,海域孕育礁石水鱼,而东海,却在无人之境,孕育出了人鱼。
人鱼,是人非人,天生拥有神力,不与人争,不与神争,只愿做一尾鱼,游弋在三界之外的东海。
师父说,因为那片海底,有一泉眼,汩汩不竭,绵远不断,哪怕山河枯竭,哪怕海崩地陷,那泉水也不会止歇。
正是因为这一眼神泉,那片海域便有一种神力,可以洗涤万物,荡去一切污秽,于是便孕育出了一种干净的生灵,人鱼。
师父说人鱼的歌声可以抚慰世间一切的伤痛,人鱼的眼泪可以照亮漆黑的海底。
那是什么样的神泉,可以孕育出这等灵物?
若说是因为那眼泉,孕育出了这样一种精灵,那么身下的云海呢?
翻了一个身,俯面漂浮于云海之上。
扑入眼帘,是浩瀚的白,虚无缥缈,混沌如烟。
突然觉得,为何不潜入这池底,一探究竟?既然那东海的海底有泉眼,那么这天界的云池呢?若说这功德云是由人间的信念所化,那么这信念又来自哪里?
她当然知道,是来自人间。
为何她以前从未想过,这池底,是否也有一眼泉,而那泉,会不会通往凡间?
想到此,一个纵身,便如鱼入海,身后的霞衣像一缕流光,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可是越往下潜,这本该纯净如水的云池,为何愈发......有一股异味?
是浑浊的欲念,是人间的五蕴炽盛,是泥泞腐壤里滋生的一种陈年阴邪。
这味道——竟好似......是蜉芥?!
素来修习花容之术,她能清晰辨认,这独有的异味是酝酿于人间浑浊,是源自于人心恶念,是发酵于人心的贪嗔痴五毒,从而衍生出无穷无尽繁复的臭味。
每一粒蜉芥,都像是一眼中了毒的泉,滋滋不断往这个世间播撒恶念。
向来,她称之为,人味。
不应该。
这可是天界的功德池,承载的是至纯至净的人心至念,怎么会有瘟疫一般的恶臭?
继续下潜,忽然,那云雾隐隐绰绰间,飞过来一条帛带,细纱如云,清冷又疏离,云底缀着一抹青绿。
这不是她的帛带么?
流光细纱是离女宫独有,而爱美的她则在细纱之上缀上了一抹青绿,正如她的名字,云霄九天,碧空万里。
她的帛带,怎么会在这里?
脑子“嗡”的一声,而且,这帛带有着浓烈的“人味”。
难道?
最近总是感觉背后有一双眼,在幽暗中,窥视着她。
莫非,这人是躲在这云池?
心中不安,手心抽出一根花藤。师父从未教过她们打斗的仙术,但是身为女子,总要会个防身之术,而这花藤,便是她们的护法仙器,花藤能屈能伸,能蛊惑心神,能困住妖魔,能一鞭直击神魂,甚至能召唤九天紫雷诛杀一切邪祟。
要不,干脆一藤鞭下去,将这云海劈开,省得是人是鬼,是敌是友,藏在这云里雾里之间,装神弄鬼。
正手掐仙诀,却听那云雾深处,传来一声呢喃,“云儿——”
云儿?
眉头一蹙——向来只有师父如此唤她,为何在此,有人唤她的乳名,而且......还是男人的声音?
干脆利落地,花藤往前一挥,藤鞭发出呼哨声,像是一尾蛇,滋滋吞吐着所及之处的云雾。
有花藤的阵势,胆子也大了些,碧云厉声喝道,“是人是鬼,出来见个高下!”
突然,那声音没有了。
眼前的云,也停止了涌动。
手中的花藤,也像是被抽走了心气,竟在一瞬间,没了方才的鲜活。
万物,寂赖。
眼前的云雾,就这么兀地,定格在了这么一瞬,像是瞬间的冰封,像是刹那的永冻,像是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停滞......抑或是......死在了眼前?蒙上一层看不见的灰,不生不灭,安静的,透着一股死气。
而就在这沉闷的寂静中,却于死寂里,发酵一般,汩汩地,生发一种梭梭声。
细细的,沙哑的,梭梭声。
像是摩挲,明明就在耳边,就在四面八方,就在眼前,就在脚底,却就是看不见,摸不着,触不到,不知从何而来,只是无声地、凭空地,好似有无数的虫蚁,在耳边摩挲,发出一种......细细的,沙沙的,梭梭声,渗入骨髓。
这云,分明没动。这池,分明再无异响。为何就是有一种细细的啃啮之声,细细的,梭梭的,沙沙的,钻入肌肤每一个缝隙。
长吸一口气,此处不能再呆,她不得不承认,她只是一介修习花容月貌之术的小仙,千百年来她一向只关注一张容颜,一向只愿打探人间的趣事,除此之外,她对伸张正义,果真是不擅长。
可是一转身,竟不知何时,身后竟立着一个人,全身密密麻麻布满蜉芥,已经看不出身形,只能看出是一个黑黢黢的人形蚁巢,蜉芥争相从那巢穴涌出,密密匝匝,有如潮水,而他身后的云,如风起云涌,像是被吸入黑洞般,卷入那人形芥潮,便无影无息。
而现在,这个“蚁人”,就这样面贴面,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矗立在她面前。
“你丫!”
这是娑婆人骂天时,她学来的一句词。
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用,但是现在,她脱口而出。
“疫人?”
她想起方才金林说那人间的芥瘟,全身蜉芥,溃如蚁穴。
疫......不,疫仙。
这仙界,竟也出了芥瘟?可是,这仙人难道受过什么莫大的委屈,以至于癫狂?
可是不对啊,他喊的是“云儿”,她......可从未得罪过谁。
她转身要走,必须将此事先报给师父,可是身后疫人却拦住了她,“云儿,我想照顾你一生一世,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你丫!”
她突然对这两个字,得心应手。
这个疫仙该不是有病吧?莫不是在天上清修,修得走火入魔,满脑子都是女人?
她一蹦三丈远。
谁知道这芥瘟会不会传染,她可不想那么倒霉,满脑子都是男人。
她可是师父的好徒儿,恪守宫规,绝情所爱。
她吞吐云雾,化作灵力,生出结界,与那疫人隔开。
功德云既可以化作灵力,也能净化污秽邪祟,也许这正是这疫人隐匿于此的原因。
看来——他想自救。他知道自己得了芥瘟,而且在他来此之时,他还有意识。
如此想来,她也少了些许害怕,也许这个疫人与那花魁乞丐一样,心底也藏着什么执念。
只是,这执念......与她......有何干联?
头皮发麻,他一口一句要照顾她一生一世......
老天保佑,保佑这个疫人是认错了人啊!!
......
梭梭声,再次细密地,从四面八方涌动。细细的,梭梭的,像是一种啃啮,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却像是藏在雾里、云里、风里,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于无声之处呼啸。
那梭梭声比方才还要密集,还要急切,像是被激怒,在密谋,在暗戳戳蛊惑,在阴暗处密谋。
陡然间,那一袭芥潮,竟一跃而起,脱离那疫仙,漂浮于虚空之中,又重新聚拢,聚作人形。
离了那芥潮,这次终于看清,这疫人,是一位仙君,唇薄紧闭,凤眸细长,肌肤冰肌玉骨,甚至白皙得有点透明,就像是雪山顶的冰川,白雪与冰凌交织,一袭乌发被那芥□□乱,好似水中的藤蔓,被风雪吹打,卷落在那冰雪风暴里。
不禁有些怔神,这世间,竟能有男仙,比她离女宫的女子还要......好看。
她又将一卷云化作了仙露,洒向那仙君,好看他更清楚一点。
可惜,虽说俊美,却失了灵光,一双眼灰暗空洞,好似深渊。
这双眼深情望着碧云,好似神魂碎落在那虚空之中,只因看见她,而发出一点光芒。
他唤她,“云儿——”
“不准叫我云儿。”
她言辞狠厉,将他眼中仅剩的光芒也呵退。
他好像要碎了,像是被揉碎的纸人儿,“我想照顾你一生一世。”
声音是那么深情,好似背后有漫天飞雪。
她一怔。
有点懵。
愣愣得。
心底,有一丝迟疑。
那一拢人形蜉芥,竟好似捕捉到了这一刹细微的变化,嘴角微微上扬,她竟好似听到一声“哼”。
一声冷哼,轻蔑,又挑衅。
尘烟般的蜉芥再次重新聚拢,乍一看,竟化作了她的模样,只是......媚眼如丝,神情妖娆,摄人心魄。
手心的花藤,发出蛇一般嘶嘶喑哑声,全身尖刺立起,好似蛇的鳞片炸起,进入高度戒备。
她也疑惑,这蜉芥,已到了能化形的地步?还是......这是这芥瘟给她造的幻境?
管它三七二十一。
一个藤鞭过去,鞭梢卷动着风声,浮云被震得七零八落,那“假人”却像是流动的水,及时分开,又及时聚合,任花藤再怎么鞭打,它最终都能再次聚成人形。
假人好似看穿碧云所有的本领,眼神愈发肆无忌惮。
陡然间,梭梭声又如沙丘滚动,这一方天地瞬间风云变幻。
再一睁眼,三人竟已是在喜房。
那假人、和那疫仙,着一身喜服,坐于喜床,身后是红被铺床,红幔帘帐,红烛香影,鸳鸯坐帐。
她贴着结界,好似那是她的护身符。
假人睨了她一眼,又是嘴角轻轻的一声冷哼,便一双纤纤玉手围绕在那疫仙脖颈之间,红唇轻启,语若幽兰。
她扭过头去。
非礼勿视。
可一低头,只觉浑身清凉,再一看,身上哪里还有衣裳。
她一惊慌,四处张望,哪里还有结界,哪里还有假人,她已然在那疫仙怀里,两人坐帐鸳鸯红床之上,地上满是凌乱的衣衫。
她紧张得上下牙都在打颤,那疫仙却是温热的鼻息扑来,“云儿,我想照顾你一生一世。”
她这才看清,这疫仙的眼睛真好看,像是破碎的方方,落满碎落的星光,而那两尾睫毛,好似羽翼,从天而落,摇摇晃晃,垂下一抹阴影,遮在了她的心上。
心中咚咚作响。
她的脸,怎么能这么烫。
她扭过头去,不敢看他。
那疫仙却是趁势搂住了她。
这一次,她发现那五蕴炽盛的恶臭“人味”没了,相反,鼻息间传来阵阵清香,好似春雨,好似森林,好似青绿,好似春泥,好似松山云雾间,好似晨露朝阳。
她喜欢这个味道。
甚至有点沉溺。
就在云雾雨露间,毫无防备地,一瓣花唇,一点点靠近。
一点点。
又一点点。
她抬起指尖,摁住那唇。
一个小仙君的唇,怎能生得如此柔软。
忽然,猝不及防,“轰——隆——”一声巨响,将她从那云雾中跌落谷底。
她彻底惊醒。
是一道惊雷,如火、如电、如洪流,从天而降。
她方想起,花藤有护主的功能,在她面临危险,生命垂危之际,这花藤便会自动召唤紫雷,消灭一切邪祟!
这一刻她彻底清醒。
眼神变得冷静,又是“轰隆”一声紫雷。
只是这一次雷电,是由她召唤而来,直奔那疫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