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人之处?太子殿下何等人也,宋淮祈倒也没那么厚颜。
不管在哪,宋淮祈只想保全他这条小命,最好是有机会出府。
他一夜无眠,盯着梁上的柱子,耸拉着脑袋,半夜起来打包行囊,一早跟着眠枫去了太子府。
眠枫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跟他交代太子殿下的喜厌。
宋淮祈仔细地听着,用心用力地去记。
忌腥忌辣,不吃葱,蒜,姜,不吃猪肉,狗肉…………眠枫犹如倒豆子,一口气漏个干净。
宋淮祈在这方面很显然并无过人之处,脑子完全不听使唤,急得宋淮祈团团转,记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等杜盛说完,宋淮祈长叹了一口气,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子殿下怎么这么难伺候。
他似乎能够预见自己悲惨而又苦闷的未来了。
昭阳郡主在太子府里没找到人,正欲离开,却被宫人叫住。
站定一看,可不就是太子哥哥平日里坐的马车,昭阳郡主笑着跑向马车,“太子哥哥”,掀起马车帘子正欲说话,却瞧见里面并没有楚胥渡,除了眠枫,里面还坐着个不认识的男人。
昭阳郡主哼了声,斜着眼去看那人,“眠枫,太子哥哥呢?”
“属下拜见昭阳郡主,太子殿下随太傅去城外安置流民了。”宋淮祈跟着眠枫一起下了马车,行礼。
他明显地感觉到这个郡主对他敌意不小,“奴才拜见昭阳郡主”
昭阳郡主不情愿地撇了撇嘴,“你带个太监进东宫做什么?”
“殿下的吩咐。”眠枫垂眸。
昭阳郡主悻悻地盯着那个太监,“唔,你叫什么名字?”
宋淮祈有点想要改名了,眉眼顺从,老实道:“奴才宋淮祈”
昭阳郡主反复地看着眼前这个太监打扮的男人,疑问:“你是怎么得了太子哥哥的青睐?”
宋淮祈怔了下,“奴才是皇后娘娘赐给殿下的,来东宫照顾殿下起居的。”
“哦,行吧。”昭阳郡主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脸色缓和了些,“那你日后跟着我吧,想来太子哥哥这里也不缺人伺候,眠枫,你跟太子哥哥说,这个太监我带走了”
“昭阳郡主,殿下让我把他带回东宫侧院,属下不敢违令”眠枫言辞沉了几分。
“太子哥哥身边都有你伺候了,还缺一个太监吗?”
“楚昭阳”
昭阳郡主呆愣地站着,太子哥哥在外人面前全名叫她,还是第一次,她木讷地站着,没再兴冲冲地扑上去,在原地喃喃道:“太子哥哥”
楚胥渡沉着脸,语气凉凉,“你的年龄确实不小了,往后没孤的应允,不准你再踏入东宫,另外,郡主府若是缺人,月末孤设宴与你相看郡公。”
“不,我不要嫁人!我才不要嫁人!”昭阳郡主委屈地看着楚胥渡,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不就是一个太监,我是你的妹妹啊,你难道要因为区区阉人,就与你的妹妹疏离吗?”
宋淮祈跪在地上,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他是无辜的。
“你是我的妹妹,可孤又不是只你一个妹妹,宴会便定在十五日后,郡公人选,请柬由你和皇后娘娘一起拟订。”
昭阳郡主恨恨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太监,泪水夺眶而出。
宋淮祈听见姑娘的抽泣声,心中的某根弦断了,他怕是彻底得罪了郡主和太子,恐怕他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昭阳郡主推开身边递手帕的侍女,眼神中充满委屈,跑着回府。
昭阳郡主一走,宋淮祈能感受到头顶一个浓烈的视线袭来,楚胥渡的脚步声仿佛是宋淮祈催命符,一步,两步……
宋淮祈能感受到太子离他越来越近,他的心脏不受控制,砰砰跳个不停,他强撑镇定,想解释,想求饶。
可语气里的颤栗,肩膀的颤抖让他连话也说不全,“太子…殿下……”
“起来吧”
“是。”宋淮祈浑身被冷汗浸湿,膝盖泛软,连起了两次都没起来,楚胥渡伸手亲自将人扶了起来,楚胥渡低声道:“昭阳性情娇纵,你受委屈了。”
宋淮祈摇了摇头,捡回一条命,还没挨骂,他惊魂未定,生怕太子变卦,忙道:“奴才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太子殿下”
眠枫上前,欲去扶宋淮祈,“属下带他进府吧”
“不必。”楚胥渡不理会眠枫搁置在空中的手臂,抓着宋淮祈的胳膊,将他的袖子扒开,“你没上药?”
“不不不,用过了”楚胥渡手臂攥的很紧,宋淮祈逃不开,他拼命地摇了摇头。
楚胥渡还是把宋淮祈带到了房间里又上了一遍药,他用眼神描摹着宋淮祈,郑重其事地承诺:“今日之事,往后不会发生了。”
太子殿下待下亦仁厚。
宋淮祈将太子给的药膏让杜盛瞧过,是皇室才配用的膏药,这也是宋淮祈不敢乱用的原因。
宋淮祈正感激涕零,楚胥渡道:“念在你此次受惊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若下次你再敢骗我,我定不饶你。”
宋淮祈完全没想到膏药一事,以为太子是试探他,立马表忠心,诉衷肠,“太子殿下,奴才绝不敢欺瞒殿下,今日没有,以后也没有,奴才此生只效忠太子殿下一人。”
楚胥渡闻言,低低地笑了,“当真没有?”
“是!”宋淮祈答得掷地有声。
“宋淮祈,孤再问你最后一遍,给你的膏药,你昨夜涂了吗?”
宋淮祈心头大震,刚欲开口,楚胥渡眉目轻敛,气定神闲地望向他,冷淡道:“再有半点虚言,孤……定不轻饶你”
“奴才该死!”宋淮祈浑身僵硬,他怎能想到楚胥渡用这个朝他发难,不敢犹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殿下所赐良药,奴才珍之重之,不敢轻用,欺瞒殿下,实在罪该万死,还望太子殿下饶奴才一命”
宋淮祈只顾求饶,没能瞧见楚胥渡极差的脸色,甚至比训斥昭阳郡主时更甚。
楚胥渡幽幽地盯着宋淮祈,哭泣声和求饶声融在一起,他忍无可忍地将人捞起来,“孤何时说过要杀你?”
宋淮祈总算松了一口气,“奴才谢殿下不杀之恩”
楚胥渡睨了宋淮祈一眼,看着宋淮祈如释重负的样子眉头皱了下,刚欲开口,宋淮祈率先一步。
宋淮祈怕楚胥渡再拿住错处,赶忙道:“听眠枫说,殿下还未用膳,眠枫跟奴才说过殿下的喜好,奴才这便去传膳。”
“不急。”楚胥渡坐在唯一的矮凳上,手指轻敲着书案,淡淡地吩咐,“坐下。”
“奴才不敢僭越”宋淮祈颇为为难地看向楚胥渡。
楚胥渡亦饶有兴趣地看着宋淮祈。
“怎么?孤的话,你没有听清楚?”
宋淮祈的心一点点地下沉。
楚胥渡沉声,一字一句道,“还是说,孤的话,于你,并无作用?”
宋淮祈不敢违抗,见逃不过,还是坐下了。
楚胥渡收了收腿,逼仄的位置让宋淮祈直接坐进他的怀里。
楚胥渡的唇角微微牵起,他的淮祈很紧张,小心翼翼地坐下,余光还一直瞥向他。
可笑容很快敛去,淮祈在他的怀里犹如受惊的小鹿,还想要……逃跑……
楚胥渡很厌烦这种感觉,更因宋淮祈头顶的那抹红烦躁。
他拿出桌案上的素白手帕,轻轻擦拭宋淮祈额间的伤口,又将手伸进宋淮祈的怀里掏出药膏,慢慢擦涂在宋淮祈受伤的位置,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杀你?”
宋淮祈敛眸沉默。
可楚胥渡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揭过,漆黑的眼眸犹如黑夜里的辰星,他神色冷峻,看向宋淮祈,逼迫宋淮祈直视他的眼睛,“有些事情还是要先说清楚,宋淮祈,你很怕我,对吗?”
宋淮祈受了教训,他不敢在此时再欺瞒太子,亦不敢承认,只是他浑身僵硬,对楚胥渡的恐惧藏无可藏。
“你觉得我为何从皇后那里点名要你入东宫?”楚胥渡眯起眼睛,重新问。
“奴才……不知。”
楚胥渡捡起手边的毛笔微微攥紧,挑眉看着宋淮祈,“不知?”
“奴才没有隐瞒,更不敢欺骗殿下,奴才拙笨,还请殿下点破”
楚胥渡淡笑,“没有欺瞒我?”
这才是来东宫的第一天,宋淮祈已经觉得手上多了一条白绫,这个太子殿下不知道看上他哪个过人之处了,一直捉着他试探。
楚胥渡的手臂环着宋淮祈,用手捉住他的手腕,仿佛测量东西一样,仔细比对他的手腕,又不厌其烦地摩挲着他的手指,宋淮祈的指骨分明,楚胥渡放在手里把玩,每一根都没有放过。
宋淮祈别扭地窝在楚胥渡的怀里,他不清楚楚胥渡还在试探什么,只觉得时间极为漫长,过得极慢。
直到耳边传来楚胥渡的轻笑:“你说自己拙笨,是忘了我说的话吗?”
宋淮祈顿悟,突然回想起楚胥渡说的话,耳边亦传来楚胥渡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楚胥渡复又说道:“孤向皇后要你的时候说了,你很聪慧,我的府上没有这么有趣的人,因而我很好奇。”
“可你方才又说自己愚钝,上次欺孤,孤念你初犯,已经饶了你,这次呢?你打算让孤如何罚你?”
宋淮祈浑身绷直,张了张口,喉咙干涩,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殿下?”
楚胥渡轻轻捏着宋淮祈的后颈,惊得宋淮祈出了一身冷汗,急呼一声,“太子殿下?”
楚胥渡道:“你若想不到,那便由孤来定了。”
宋淮祈只觉游走在他脖颈的那只手就像冰冷的匕首抵在他的脖颈,他虚掩地坐在楚胥渡身上,脸上早无血色,等候着背后人的发落。
楚胥渡将人牢牢圈在怀里,迫他坐好,又用滚烫的眼神去描摹宋淮祈的脸庞,“你往后是要跟着孤身边伺候的,这么胆小可不行”
宋淮祈梗着脖子,“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楚胥渡眼神晦涩,“好,那孤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宋淮祈心底的一块石头忽然落地。
“可若是下次见到孤还是拙笨,定不会如今日一样轻轻揭过了。”
“是。”
宋淮祈一头雾水地走出寝殿,跨越门槛时腿一软,膝盖和脸险些砸在地上,还好扶住了门,宋淮祈倚着门框略作休整时,只听后面轻轻一笑,宋淮祈顿时又绷紧了后背。
只听背后人声音低沉,徐徐地说道:“宋淮祈,这次是孤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毕竟,孤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宋淮祈攥紧门框,“是,奴才定不会再辜负主上期许。”
宋淮祈在雷霆之怒下保全性命,至少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太子殿下厌恶拙笨的奴才。
太子殿下阴晴不定,宋淮祈虽未受惩戒,心中仍然不安,他并不会每次都躲得过去。
一日里他的性命多次垂危,让他不得不敬恐那个身居高位,难以揣测的太子。
在其位,谋其政,入了东宫,太子就是他唯一的主子,必须要取得主子信任。
想来楚胥渡信任眠枫,是因为他能文能武,事事周全,而他,只能另辟蹊径。
宋淮祈被安排在一间屋子,比宫里的大上许多,他从太子寝殿出来,一切已经安置妥当。
宋淮祈倍感荣幸,用时又无所适从。
太子殿下缺一个有趣的太监?
察言观色。
这个方面,义父最为精通,宋淮祈立刻回屋书信一封,据实以告,派人递给宫里的义父。
东宫里,楚胥渡的眼线无处不在,当那封署名宋淮祈的信件还未出东宫就送到了他的手里。
楚胥渡看完,唇角微动,字倒是挺秀气,他立刻执笔,以“义父”的名义写了回信。
宋淮祈回屋后,眠枫便告诉他,殿下今夜不必他前去伺候。
宋淮祈乐得清闲,没想到义父在宫里也念着他,他派人寄到宫里的信,次日就有了回信。
宋淮祈拆开信,见字迹,习惯与往日的大有不同,以为义父找宫人太监代笔,并未起疑。
东宫不乏侍从,唯缺性子活泼,胆大细心及知心之人,即知冷知暖知喜知恶,此或谓有趣之人。
宋淮祈将这些话视为金科玉律,果然起了效果。
宋淮祈早上收拾完早早地侍候在太子殿下的寝宫,为其穿衣着服,遵循着信上的活泼胆大,鼓起勇气,做足准备,咬了下牙,扯出一抹大大的笑容,说道。
“太子殿下夜里可以早些休息,奴才会提前准备一些饼食饭菜,放进马车里,早上奴才再迟一些唤殿下,殿下上朝路上用一些,也不必起劳累殿下起得这么早。”
楚胥渡就静静地盯着宋淮祈,宋淮祈并未察觉到头顶直勾勾盯着他的视线,否则他怕是要紧张得跪下,一个字也说不出。
宋淮祈一脸为难挣扎,良久,终于吐出这些来。
楚胥渡唇角弯了弯,“不碍事,我有晨起练剑的习惯。”
宋淮祈见状道:“那奴才这便命人将马车上的饭菜甜点撤下来。”
“不必了。”见楚胥渡没有怪罪,宋淮祈送了一口气,“是。”
“走吧,随孤一起上朝。”楚胥渡一把抓起宋淮祈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宋淮祈从善如流,点头应答:“是。”
楚胥渡睨了一眼食盒,“这些饭菜都是你准备的?”
宋淮祈顿悟,自然不能一个人领功劳:“饭菜是刘大厨做的,奴才只负责将饭菜放进马车里。”
楚胥渡蹙眉,“那你可会做饭?”
宋淮祈在宫里十多年,基本的菜都会一些,“奴才略通,自然不如刘大厨的手艺。”
楚胥渡沉吟片刻道:“往后孤的饭菜便由你来负责。”
宋淮祈中午回去就要看些书籍,免得露怯,“奴才遵命。”
楚胥渡目光移到他的手臂,“你晨起可用膳了?”
宋淮祈如实道:“奴才早上起晚了,并未用早膳。”
“你倒是诚实”楚胥渡脸色不怎么好,伸手摸了摸饭食的温度,“这些饭菜孤赐给你了,你要用干净。”
“是。”宋淮祈求之不得。
楚胥渡拿起书本,旁若无人地翻阅起来。
宋淮祈低着头,像楚胥渡处理政务一样,以风卷残云之势解决。
书上的字,楚胥渡一个记住。
他的视线早看向对面的宋淮祈。
只见宋淮祈小心翼翼地打开饭食,用筷子夹取食物,试探两次后,也不再伪装,快速地解决完所有的饭菜。
楚胥渡唇角轻扬,将目光看向马车外,天大明,已至宫门外。
楚胥渡假装方才瞧见扫光的空碟,低声笑道:“下次马车里只放些应季水果,不必再放饭菜,孤用膳,你要在一旁试菜。”
宋淮祈平日吃的不多,省了饭钱,他心中暗喜,眉眼顺从:“是。”
宋淮祈望着楚胥渡上朝的背影,直挺而修长,暗道,太子殿下也算是个好主子,至少作为他的奴才不用挨饿。
若是能够讨得他的欢心,将来太子称帝,他伺候在太子身边,或有机会可以出宫,宋淮祈顿时心中欢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