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带着“左右轮”去罗云村住一段时间。
这个决定做出来以后，我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算钱。
好在之前两个大项目收入不错，卡里的数字暂时还允许我任性一阵子，不然彼岸源还没找到，我可能得先回家啃一口老。
钱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好像都不算什么大问题。
我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又约几个朋友出来聚了一次。
对外我都说接了个新疆内蒙那边的大项目，可能要跟半年，信号不一定好，联系少了也别找我。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时间说得这么长，可能这件事从我决定再回罗云村开始，就已经不是三五天能解决的了。
朋友聚会还是老样子，吃饭，喝酒，胡说八道。
有那么几个小时，我甚至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以前潇洒自由的日子里。
没有罗云村，没有红嫁衣，没有半夜的梦，也没有花了我一大笔钱做出来的“左右轮”。
散场的时候大家在门口各自叫车，有人拍着我肩膀让我回来带特产，我笑着答应了。
虽然我不知道这一去会发生什么，但我就是想在走之前见他们一面。
让他们等我回来。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东西前一天晚上已经装好了，摄影器材、电脑、衣服，还有老张那个看起来五颜六色但据说非常精密的“左右轮”。
我正往车里搬最后一个箱子，邵一暖的车从路口拐进来，急急地停在了我旁边。
我看着她下车，又看着她打开后备箱。
“你来干嘛？”
“我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去。”她说得理所当然，“我本来还想喊大龙两口子一起，他俩胆儿大，可惜人家机票都订好了，要出去蜜月。”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外拿行李。
一个箱子。
一个包。
还有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袋子。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所以呢？”
“所以只能我跟你去了。”
她自说自话地把东西往我车后排塞。
“一暖。”
“嗯？”
“我自己去就行了。”
她还在塞。
“万一真有危险呢？”
这次我是很认真跟她说的。
邵一暖终于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有危险？”
“嗯。”
“我好给你报警啊。”
她说得太轻松，我反而笑了。
“呵，行。这人情我记下了，你以后就是我亲姐了。”
说不害怕是假的。
大龙两口子我也考虑过，只不过本着不能祸害朋友的原则，最后还是没开这个口。
至于邵一暖——
只能说“脸皮厚”这件事绝对也是天赋。
优势天赋。
这次出发的早，路上也顺利，路也已经跑过几次，连哪个服务区的厕所干净我都快记住了。中途停了一会，买了个咖啡，和一暖换了下，便是一路飞驰。
中午就到打了罗云村。
住宿的问题也比我想象中顺利。全靠邵一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我们找到村委会以后，她真的按照之前说的那套，说我是来做什么乡村影像拍摄的，希望能在村里住一段时间。
我站在旁边只负责微笑。
村长研究了一下我那一车的器材，又细细打量了我俩一番，可能是我这个形象气质，一看就是大好青年，理由也是非常合理可靠，对我们的态度一下子热情起来，最后给我们安排了村委会后面两间空屋，一间一天八十。
我看了一眼房间。
床。
桌子。
柜子。
还有窗户。
很好。
至少不用睡车里。
“你收拾吧。”邵一暖拿着车钥匙站在门口，“我去县城一趟。”
“干嘛？”
“买点吃的。村长说可以去他家吃饭，但也不能天天麻烦人家。”
“我们不是带吃的了吗？”
“你那一箱方便面叫吃的？”
“还有自热火锅。”
她看了我两秒，转身走了。
“我去买点水果。”
我一个大男人就这样承担了收拾房间的任务。
其实东西也没多少，真正占地方的还是我的器材。等所有东西归位，我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看见桌子上那个装着“左右轮”的盒子。
终于来了。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突然想起一个人。
老婆婆。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前几次来，她好像总是在村口。
我拿了手机就出了门，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没带左右轮。
算了。
先看看人在不在。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了她。
原来老婆婆是这个点才会出来啊。
她还是坐在之前的位置，低着头，好像正在吃什么东西。
我走近一点。
“奶奶。”
她没反应。
“奶奶。”
这次她停了一下，慢慢抬头看我。
我也终于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
小蛋糕。
还是我认识的包装。
邵一暖带来的，她真的太厉害了。
去县城之前居然还有时间把老太太的关系都打点了一遍。
我正准备蹲下来跟她说两句话，老婆婆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变了。
“嗯！嗯！嗯！嗯！”
她猛地抬起手，不停地往我身后指。
我一下僵住了。
“怎么了？”
“嗯！嗯！”
她还是指。
我没敢立刻回头。
不知道为什么，人一旦经历过几次不正常的事情以后，最普通的一个动作都能把自己吓个半死。
我甚至有点后悔没把左右轮带出来。
身后有什么？
那个房子？
红嫁衣？
还是又有什么我肉眼根本看不见的东西正站在那里？
我慢慢回过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村口那块牌子。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老婆婆还在我身后发出“嗯嗯”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车停到了我旁边。
车窗降下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邵一暖。
我居然真的松了口气。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第一句话就是：
“你怎么找到老太太的？”
“问村长的呗。”
她说得很随意。
“那蛋糕也是你给的？”
“嗯。怎么了？”
“没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婆婆还坐在那里。
“她刚才一直指着我后面。”
“后面有什么？”
“村口的牌子。”
邵一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停了两秒。
“咱快点回去。”
“干嘛？”
“拿上家伙，我陪你过来看看。”
我看着她。
她已经开始掉头了。
终于这一趟真正要开始了。
等我们再站到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有点昏沉。
山里的太阳落得比我想象中快，刚才还能看见大片的光，现在已经只剩山边一层浅浅的金色。
那块牌子就立在前面。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把“左右轮”从盒子里拿出来。
邵一暖站在我旁边，难得没有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它戴上。
刚开始视线有点晃，有种晕车的感觉，还是快要呕吐之前。
左边和右边像是两个没有完全对齐的画面，我闭了一下眼，再慢慢睁开。
右眼里还是罗云村。
山路。
杂草。
那块我已经看过很多次的牌子。
左眼里——
天光像被树林吞掉了大半。
我没有动。
同一个位置，同一块牌子。
可上面的字变了。
三个字。
彼岸源。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害怕，而是熟悉。
我，回来了。
我慢慢走过去。
牌子上系着一条红绸。
以前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它。
我伸手扶了一下。
为什么一个村口的牌子上，要系一条红绸？
还没等我想明白，左眼的余光里突然闪过一道红色。
“哎！”
我下意识转头。
一个小女孩从牌子旁边跑了过去。
太快了。
我只来得及看见红色的衣角。
我立刻跟了两步，可她很快跑出了左眼能看见的范围，到了我的右侧。
右眼里什么都没有。
我只能站在原地转着脑袋找她。
“你看见什么了？”
邵一暖终于开口。
“一个女孩。”
“那个？”
“不是。”
至少我觉得不是。
她太快了，我根本没看清脸。
我重新调整了一下左右轮，往她消失的方向走。
“我过去看看。”
邵一暖没说话，跟了上来。
我一路往村西边走。
刚开始我还以为自己是在追刚才那个女孩，可走了没多久，我又看见了一道红色的影子。
这次是在一棵树后面。
我停下来。
她也停了一下。
像是在看我。
可等我想靠近，她一下又躲了。
再往前。
又有一个。
然后又有一个。
我开始觉得不对了。
她们没有追我。
没有靠近我。
甚至只要我稍微往她们的方向走，她们就会马上躲开。
这正常吗？
我以前想象过很多次，如果我真的走进相机里的地方会发生什么。
被追。
被围。
或者突然有什么东西贴到我脸上。
反正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
她们好像比我还怕我。
可我还没有见到那个女孩。
那个红嫁衣的女孩。
红嫁衣。
我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刚才那些……
好像全都是红色的身影。
是我看错了么？这里的女孩喜欢红色？
浅红的，深红的。。。都是红的。
我停下来，又往刚才那棵树后看了一眼。
没人了。
是我看错了吧。
“老张不会手艺有问题吧，成像出错了？”
我扶了一下左右轮。
回去以后我得打电话问问他。
一路上我走得不算快。
左右两边的视线并不完全一样，我得不停确认脚下真正能走的路在哪里。
可我又不敢太慢。
我怕那个最开始出现的小女孩真的在给我引路，而我一旦跟丢，就再也找不到了。
邵一暖一直跟在我后面。
很奇怪。
平时她话不少，这一路却一句都没打扰我。
只有偶尔我停下来，她也跟着停。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忽然发现那些红色的身影没有再出现了。
周围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
我抬起头。
左眼里的路还在继续。
可右眼里的路，已经没有了。
我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邵一暖终于问。
“前面有条石板路。”
她站到我旁边，看了看。
“我这没有。”
我转头看她。
右眼里，她就在我身边。
左眼里，她的位置是空的。
我的心突然往下一沉。
我重新看向前面。
左眼里，一条石板路继续往山里延伸。
很窄。
两边都是黑色的树。
石板路的尽头，我又看见了那一点熟悉的红光。
红灯笼。
这是第一次我看见的那个地方，是我隔着相机看见的那盏灯笼。
它还在那里。
我摘下左右轮。
眼前只有荒草和已经暗下来的山。
重新戴上。
路回来了。
灯笼也回来了。
这一次我才注意到，两边其实都在变暗。
只是左眼里的树林太密，看起来总比外面早黑一点。
邵一暖看着我来来回回摘了两次。
“你看见什么了？”
“那个房子。”
她没说话。
我指着前面。
“就在那边。”
邵一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很久。
“郭惟。”
“嗯？”
“那边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可这一次，我也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邵一暖在身后叫住我。
“郭惟。”
我回头。
她站在罗云村的路上。
而我左眼里的那条路，已经在我脚下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再抬头。
远处的红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风。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我隔着相机，看见黑夜，看见树林，看见坟，看见那栋房子。
那时候我只想跑。
后来我真的跑了。
跑回上海，关上门，睡觉，做梦，又坐在人最多的咖啡厅里，恨不得全世界的活人都挤在我旁边。
可折腾了这么久，躲了着么久。
我还是回来了。
这一次没有相机挡在我前面。
我站在这里。
那条路也在这里。
邵一暖走到我旁边。
“你还要往前吗？”
我看着那盏灯笼。
“嗯。”
她没有劝我。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我。
“行。”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
我想了想，笑了笑。
“那我在这儿等你，现在17：53。”
我看着她。
“要是我很久没回来呢？”
“报警呗。”
“报警？你怎么跟警察说？”
邵一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的朋友有点失智，现在进**失踪了。”
我没忍住笑了。
“警察可能会先把你抓起来。”
“那你可最好早点回来给我作证啊。”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
左眼里的路一直通向黑暗深处。
尽头的红灯笼还亮着。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邵一暖。
她站在那里。
一个活生生的人。
然后我扶了一下左右轮。
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
彼岸源。
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五章 走进彼岸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