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不害怕都是假的。
照片里的女孩抬起手,指向自己眼睛的那一瞬间,我全身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激灵。
邵一暖也发现了。
“你还好吧?是看到什么了吗?”
我没敢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很荒唐的想法——我怕让对面的人听见。
明明隔着不知道多远,明明她甚至都不在我肉眼能看见的这个世界里,可我就是觉得,只要我开口,她就会知道。
我把相机从眼前拿开,想深呼吸一下,却发现连深呼吸都是断断续续的。
手脚开始微微发麻。
是大脑宕机了?
还是血液都凝固了?
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自己现在不太对劲。
“我们先离开吧。”邵一暖扶住我,“你脸色很糟。”
我没逞强。
她把周围仔仔细细看了一圈,最后点点头。
“而且天要黑了,我们离开是对的。”
回县城的路当然换成了一暖来开。
我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也没有思考。
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大脑空到只剩下一个画面停在那里。
那个女孩。
那张脸。
还有她抬起来,指向自己眼睛的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看我?
让我看她?
还是……
我的眼睛?
我不想再猜了。
回到县城以后,我不敢洗澡,不敢放空,更不敢睡觉。
我把酒店电视打开,专门找了一个特别吵的综艺节目。
一群人在里面又唱又跳,主持人笑得快从椅子上掉下去了,观众也跟着笑。
挺热闹。
我就需要这个。
可是看了一会儿,我却觉得整个世界好像都被按下了加速键。
电视里的人在动。
窗外的车在动。
走廊偶尔有人经过。
只有我静止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
邵一暖应该来敲过我的房门。
我听见了。
但我没办法回应她。
我就这样坐了一夜。
其实也不能算孤单。
因为那一整夜,我始终觉得她就在我身边。
没有凄厉的哭声。
没有可怖的脸。
甚至没有老式香港鬼片里那种让我头皮发麻的感觉。
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我知道房间里没有别人。
可我就是觉得她在。
天快亮的时候,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
“郭惟。”
停一下。
“郭——惟——”
又停一下。
“郭惟郭惟郭惟。”
这样的变调式叫门,除了高人也没有别人了。
这一刻我真的很庆幸自己是和邵一暖一起来的。
她身上那种浓浓的活人感,在这个时候真的能把我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硬生生拽回来。
“我饿了,你去不去吃早饭啊?”
门外的人完全没有关心我昨晚有没有被鬼弄死。
“酒店早餐不好吃,我们出去吃吧。”
我像一块刚刚开始解冻的猪肉一样,终于微微摇晃了一下。
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你不回答我,我就自己去了啊。”
她停了一会儿。
“我看门口包子铺不错。”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坐在那里。
过了几秒,呼吸好像终于回来了。
包子。
豆浆。
油条。
热气腾腾的人。
我突然很想沾一点烟火气。
我走过去拉开门。
邵一暖根本没走。
她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冲我坏笑。
我第一次觉得她不是在跟我捣乱。
而是真的接住了我。
这一刻,我发誓这姐就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哟。”她挑眉,“还是包子好用啊。”
“我真饿了。”
“那走。”
我俩一起走进了县城一家再普通不过的早餐店。
塑料凳子。
不锈钢桌子。
旁边有人大声聊天,老板在后面喊谁的豆浆好了,蒸笼一打开全是白气。
我捧着一杯热豆浆喝了几口。
胃里暖起来以后,我才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重新活过来了。
我低头看着豆浆。
“我想好了。”
邵一暖咬着包子看我。
“什么?”
“我要弄清楚这件事。”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只“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那你不能一直带着相机吧。”
“为什么?”
“昨天你差点从坡上走下去,你忘了?”
我没说话。
确实。
如果以后每走几步都要举起相机确认一次彼岸源的位置,再放下相机看现实里的路,我可能还没查出那个女孩是谁,就先因为踩空把自己交代在山里了。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一暖说,“你看相机的时候,只能看见那边。”
“嗯。”
“你放下来,只能看见这边。”
我抬头看她。
“所以呢?”
“所以你缺一只眼睛。”
我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的意思是,你得想办法既能看那边,又能看这边。”
这句话倒是真的提醒了我。
我想了一会儿。
“我回去试试看。”
“怎么试?”
“我现在有个想法。既然换你的运动相机也能拍到,问题应该不在相机本身。但我还是得通过镜头或者照片才能看到。”
我停了一下。
“那如果把镜头里的东西直接放到眼睛前面呢?”
邵一暖看着我。
“你准备把相机绑脸上?”
“……所以我才说回去找人试试。”
“找谁?”
“老张。”
“谁?”
“一个朋友,机械工程师,最大的爱好就是把正常东西拆成不正常的东西。”
一暖点点头。
“听起来很适合你现在的情况。”
当天我们就出发回了上海。
人有了目标以后,一切真的会不一样。
来的时候我一路都在想那个女孩。
回去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已经变成了另一件事。
怎么才能看见她。
不是照片。
不是相机。
是我自己看见。
回到上海,我几乎一刻没停就联系了老张。
老张是我认识很多年的朋友,正经职业是机械工程师,不正经爱好是手工小发明。
他家里有一个专门折腾东西的小工作间。
从3D打印机到焊台,从螺丝刀到各种我完全叫不上名字的工具一应俱全。
所以这件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只是我没有把全部事情告诉他。
我只告诉他,我在拍摄的时候遇到了一种很奇怪的视觉现象,同样的场景,通过某些镜头拍下来以后能看到一些肉眼看不到的细节。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类似的光学结构直接放到眼睛前面。
老张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你还要回去?”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不会再回去了。”
嗯。
老张说得没错。
其实这是最好的选择。
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人逼我回去。
那个女孩甚至已经不再进入我的梦。
我完全可以把照片锁起来,相机卖掉,过几个月再给自己安排一趟完全正常的旅行。
可是我做不到。
“我忘不掉。”
我想了一下。
“已经影响生活了。”
老张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劝。
“东西呢?”
我把带来的镜头和相机全部摆到桌上。
他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先看镜头。
又看机身。
然后让我把第一次拍到彼岸源时的焦段、设置,还有后来运动相机拍摄的大概情况全部说了一遍。
我能说的都说了。
当然最关键的部分没办法说。
比如为什么我看到的是古屋,他看到的只是一张普通照片。
这种事情解释起来容易失去朋友。
老张检查了半天,最后说:
“先别想着做眼镜。”
“那做什么?”
“先找到底是哪一部分起作用。”
这话听起来很专业。
然后他开始拆我的镜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
第一颗螺丝下来,我还能接受。
第二层东西被拿下来,我开始心疼。
等他把整个镜头拆得像一盘机械零件以后,我默默背过脸去。
全是钱。
桌子上全是钱。
我的钞票正在哗啦啦地流淌离开我的钱包。
“你能不能轻点?”
“你不是要研究吗?”
“研究也可以温柔一点。”
“出去。”
我没出去。
毕竟那都是我的钱。
老张倒是越来越兴奋。
他把镜头里面不同的镜片组件分开,又拿出几个完全不同的旧镜头做对照,让我一个一个试。
最开始的方法非常原始。
他拿着一块镜片。
我对着看。
“有吗?”
“没有。”
换一块。
“现在呢?”
“没有。”
再换。
“这个?”
“还是没有。”
试到后来我感觉自己像在眼科医院验光。
“左边清楚还是右边清楚?”
“都不清楚。”
“这个呢?”
“头晕。”
“这个?”
“老张,我觉得我要瞎了。”
“少废话。”
后来他干脆用一个支架把几组镜片固定起来,让我从不同的组合里往外看。
当然,在上海我什么都看不到。
这个问题很麻烦。
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确认哪一个组合真的能让我看到彼岸源。
我只能凭第一次相机的结构,还有运动相机拍摄后产生变化这两件事,尽量保留我觉得可能有关的部分。
老张听我解释了半天,皱着眉。
“所以你其实不知道你要看什么。”
“差不多。”
“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有效。”
“差不多。”
“甚至不知道做出来以后有没有用。”
“差不多。”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我。
“郭惟。”
“嗯?”
“你这是研发吗?”
“算吧。”
“你这是许愿。”
我没办法反驳。
但老张还是做了。
第一版东西出来的时候,我沉默了。
那是一个固定在头上的支架。
前面装着镜片组件,两边还有调节结构,为了防止我走路的时候晃,他甚至加了一个固定带。
整个东西看起来差不多八斤重。
至少在我眼里八斤。
老张把它举起来的时候还挺满意。
“试试。”
我看着那个东西。
“我不健身。”
“你别胡咧咧,戴上。”
我只好接过来。
往头上一套。
沉。
非常沉。
我转头的时候甚至觉得脖子需要提前得到通知。
“怎么样?”
“像个骑士。”
“我问你看得怎么样。”
我往前走了两步。
别说,虽然造型有点难以评价,但视野确实能用。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骑士造型还挺符合我现在的心境。
我要去的地方不太正常。
我的装备也终于跟着不正常起来了。
我正准备夸老张两句,突然想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老张。”
“嗯?”
“我如果只能看到镜头里的东西,会不会摔死在现实里?”
老张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两个人隔着那个八斤重的头盔互相看了一会儿。
科技人员的沉默代表什么呢?
以前我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代表我的钱包还要继续流逝。
老张把头盔从我脑袋上摘下来。
“你的需求得改。”
“怎么改?”
“你不是要完全挡住自己的眼睛。”
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圈。
“你要的是一只眼睛看你说的那个东西,另一只眼睛还能正常看路。”
“能做到?”
“正常情况下不建议这么干。”
“为什么?”
“两个眼睛接收的信息差太大,大脑会难受。轻一点就是看着别扭,严重一点头晕、恶心,距离也不好判断。”
“会死吗?”
“你如果戴着它跑山路,有可能。”
“……”
“所以你得适应,而且不能做成全封闭。”
这次我听懂了。
其实思路很简单。
左边保留我们想测试的镜片结构,让我去看彼岸源。
右边什么特殊功能都不要,只需要让我正常看到现实。
这样就算左边真的出现了另一条路,至少右边还能告诉我脚底下到底有没有坑。
“左右两个世界?”我问。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
“左右轮。”
“什么玩意?”
“没什么,突然想到的。”
老张没理我。
接下来几天,他把第一版那个骑士头盔彻底推翻了。
镜片不能太重。
视野不能太窄。
左边的组件又不能随便减,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减掉哪一层以后会失效。
最后他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左眼前面保留一个很小的光学组件,不追求拍照,也不追求放大,只是尽可能复刻我原来透过镜头观察时光线经过的方式。
右边则干脆用普通透明镜片。
两边装进同一个镜架。
为了让左边的组件能够调整,他又在镜框边上加了一个小小的旋钮,可以前后移动一点距离。
我第一次戴上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很奇怪。
右眼正常。
左眼因为多了一组东西,颜色和亮度都有点变化。
两只眼睛一起睁开的时候,大脑明显不知道应该先听谁的。
我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头晕。”
“正常。”
“你这个产品体验不太行。”
“这是实验品。”
“能不能轻一点?”
“已经很轻了。”
“能不能好看一点?”
“滚。”
经过几次修改以后,至少我终于可以戴着它正常走路了。
不能跑。
不能下楼梯太快。
看近处的时候也有点难受。
但能走。
对于我要做的事情来说,这已经够了。
最后成品摆在桌上的时候,我盯了很久。
左边是一块明显和普通眼镜不太一样的镜片结构。
右边则是一块平平无奇的透明镜片。
最奇怪的是整个镜架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颜色。
我始终想问一句为什么是彩色的。
可是看着老张一脸“你再提要求我就把你一起拆了”的表情,我决定还是算了。
可能是技术宅最后的倔强吧。
我把眼镜戴上。
上海还是上海。
工作室还是工作室。
没有古屋。
没有灯笼。
也没有红嫁衣。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我并不失望。
因为我本来也没准备在上海看见什么。
我要验证它有没有用,只能去一个地方。
罗云村。
或者说——
彼岸源。
邵一暖听说老张的发明终于大获成功,当天就赶来一探究竟。
她进门以后,我正戴着那副眼镜在屋里练习走路。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足足五秒。
然后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
“哟。”
我看她。
她围着我转了一圈。
“哟,你成真阴阳了。”
我闭上眼睛。
我就知道。
这姐姐当不了太久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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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左右轮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