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蝉

沈渡拉着宋予安躲进杂货铺旁边的凉棚下。天色阴沉,雾气顺着裤脚往身上缠。

宋予安缩在角落里,外套领子拉得很高。她的右手又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一道道血印子。她不敢把手拿开,怕一松手,这只手就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沈渡搬过两张破板凳,翻开笔记本,上面记满了这几天的怪事。他看着宋予安,眼神努力想变得像以前解剖尸体时那样冷静,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捏得很紧。

“咱们得把事情理一理。”沈渡把录音笔按在桌上,“这地方怪事多,但肯定有个原因。村里人说是祭司,咱们得换个说法。这地方封闭,外人进来心里压力大,时间长了,心里就容易乱,看错东西也是正常的。”

宋予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渴求,像溺水的人在抓救命稻草。

“你说,这就是心里乱了。”

沈渡点头。“这村里那股烂肉味,可能是哪种野草的味道,闻多了人会头晕,脑子不清醒,就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至于那具尸体,肯定有人在背后搞鬼,偷偷挪走了。只要咱们守住心神,不信邪,那些鬼把戏就骗不了咱们。”

沈渡说完,眼神有些疲惫,但他还是勉强撑着。

宋予安听着这些话,心里好受了一些。在这个鬼地方,也只有沈渡能让她觉得还没完全掉进深渊。

“你说得对。”宋予安吐出一口长气,“是我自己想多了,民俗学看得太多,反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她慢慢松开按住右手的手,手指终于不动了。

“接下来怎么办。”宋予安问。

沈渡站起来,看着祠堂的方向。祭司做法的时候,村里人都去了那边。他想趁现在去后山。林槐生说那里有祭坛,他得去看看,到底有没有那些死小孩的骨头。

宋予安点头。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杂货铺的门帘动了一下。厚重的布帘子被掀起一条细缝,有一道视线正从缝隙里盯着她。

她转过头,那道缝隙瞬间又大了一些。陈满福的一只眼睛贴在门缝边上,眼珠子布满血丝。直到宋予安直直看过去,那只眼睛才缩了回去,紧接着是木门落锁的声音。

宋予安觉得浑身不舒服。那眼神太刺眼了。

沈渡没往那边看。“咱们得在天黑前回来。这村子晚上太邪乎,要是被困在外面,就真出不去了。”

宋予安没回话。她只觉得后背发凉,祠堂的方向又响起了拨浪鼓声。

咚,咚,咚。

声音不急不缓,像在给谁报时。宋予安抬头一看,村里原本走动的村民全停住了,一个个木头人似的站在原地,脖子扭向同一个方向,齐刷刷盯着她头顶的虚空。

沈渡也察觉到了,他掏出手电筒,强光打在祠堂的房梁上。

那上面没有祭司。

只有一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挂在那里。娃娃身上的红碎布褪成了灰扑扑的暗红,几乎和房梁的木头融为一体。娃娃身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积灰和蜘蛛网,不是这一天才挂上去的,可能已经吊了整整二十年。娃娃手里拽着一个缺了角的拨浪鼓。光束晃过去,拨浪鼓跟着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宋予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不是什么祭司,那只是个挂了二十年的死物。

沈渡手电筒的光在颤抖。他盯着那个布娃娃,没说话,但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宋予安感觉自己的右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抬。动作慢得吓人,手指一根根张开,像在跟谁打招呼。

她想叫,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举越高,直直指向那个布娃娃。

紧接着,她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个声音。那声音尖细、稚嫩,带着阴森气。

“姐姐,你看,它在找替身呢。”

那声音就在她的喉咙里,可这人不是她。

沈渡猛地转过身,死死抓住宋予安的肩膀。

“宋予安,你在胡说什么!”

宋予安盯着沈渡的眼睛。她看到沈渡漆黑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她这张脸,而是一个脸上抹着油彩、穿着红衣服的小孩。

那人不是她。宋予安想喊,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祠堂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无数面镜子从门缝里滚出来,摔得粉碎。每一块碎片里都照着宋予安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还有的用手里的小鼓敲着自己的脑袋。

陈满福在杂货铺后面嚎着:“二十年了……二十年前就该死……为什么……为什么还活着……”

整个槐阴村像活过来了一样。那些原本僵着的村民,迈着一样的步子,朝这边围了过来。

沈渡拔出战术刀,把宋予安挡在身后。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宋予安,不管你信不信,这地方已经没法讲道理了。”

宋予安苦笑一声。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个东西正在一点点挤出来,一点点占领她的意识。她看着沈渡的后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走,离我远点。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拔不出来。

村民围成了一个圈。他们开始唱歌。

“槐阴槐阴,树下埋着金,金换了命,命换了魂。”

宋予安感觉脑子要炸开了。她闭上眼,在意识深处,看见了一个七岁大的小女孩,蜷缩在祭坛的最黑处,怀里抱着个沾满血的鼓,正用一种洞察一切的目光看着她。

宋予安睁开眼,眼神空了。她抬手,轻轻推开沈渡。

她慢慢向那些村民走去。每走一步,她眼神里的理智就少一分,剩下的全是狂热的满足。

“别过去!”沈渡在身后大喊。他冲过去想拉住她,可宋予安步子太快,他指尖擦过她冰凉的衣袖,扑了个空。

宋予安走到那个最老的村民面前,慢慢伸出手。

“不是你。”她轻声说,语气冷得像判官,“下一个,是林槐生。”

那一刻,天边像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村里的雾气被一下子撕碎了。

雾气散开后,宋予安看见了一座庞大的、古老的祭坛。而她自己,正站在祭坛最中间的位置。

她不是什么调查的学者。

她是这场戏里唯一的领头人。她转过身,看着那片虚无,轻声自语:“不杀掉那个骗了自己二十年的人,我爬不出这地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本我非我
连载中匿名 /